两个儿子牺牲好几年,母亲还在等他们进北平。
一九四九年五月,北平已经解放,街上能看见整队入城的解放军。殷希彭在华北军区卫生系统忙着工作,妻子谷慧芳却只盯着一件事:瑄儿、珊儿怎么还不回来?
她等过抗战胜利,等过一家团聚,也等过北平解放。
可那两个孩子,始终没有推门。
殷希彭心里清楚,这件事瞒不下去了。
谷慧芳不是没有吃过苦。
一九三八年,殷希彭离开河北安国小营村,参加八路军。家里留下老人、妻子和几个孩子,后来敌人搜捕,谷慧芳带着幼子殷子烈四处躲避,流落到博野、蠡县一带,靠乞讨熬日子。
八年。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兵荒马乱里撑了八年,最盼的不是吃穿安稳,是一家人还能不能坐在一张桌边。
一九四六年三月,在聂荣臻关心下,殷希彭一家终于团聚。谷慧芳见到了丈夫,也见到了小儿子,可她一开口,还是问那两个大的。
殷希彭只能说,战事忙,联系不上。
这话说一次还行,说一年、两年,就像一块石头,越压越沉。
谷慧芳心里起疑。她念叨两个儿子是不是在外面成了家,怎么进了北平也不回来看娘。
要真是那样,殷希彭倒能松一口气。
可不是。
长子殷子刚,一九二〇年出生,一九三八年参加八路军,同年入党。打这天起,他和父亲成了两支队伍里的人,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卫生教育岗位上。
父子之间能见面的日子少,信倒成了牵挂。
殷希彭在信里说,组织照顾他,首长还给他开小灶,让儿子放心。殷子刚回信,却劝父亲不能特殊化,还要艰苦奋斗。
殷希彭看完,拿给身边同志看,笑着说:“你看,儿子教育起老子来了。”
那时他笑得出来。
一九四三年三月,殷子刚在突袭阳泉火车站的战斗中牺牲,年仅二十二岁。
消息送到殷希彭面前时,他还有课、有工作、有一摊子军医教育的事等着。同志们怕他撑不住,来劝他。
他说:“天下父母心一样,要说我不心痛,那是骗人。”
他又把话接下去:“这决不会影响我的革命斗志,相反会使我更加坚强。”
纸上的名字,成了烈士名册上的一行。
可这还不是最重的一下。
同年秋天,次子殷子毅也牺牲了。
殷子毅不到十五岁就参军,后来在白求恩卫生学校学习,又担任军区卫生部司药。一九四三年九月,神仙山反“扫荡”战斗中,他遇敌机轰炸牺牲,刚满十七岁。
殷希彭赶到牺牲地点。
部队马上要转移,他站在儿子遗体前,鞠躬默哀。眼泪下来了,话没有出来。
他匆匆离开。
半年里,两个儿子都没了。
一个父亲最难受的地方,不在他哭了一场,而在他还得擦干眼泪,回到学校,回到伤员、教材、课堂和行军队伍里。
殷希彭是医生,也是教员。
他一九〇〇年生于河北安国,二十岁考入河北大学医学部,毕业后留校任教,又赴日本学习病理学,一九三一年获医学博士学位。回国后,他任河北省立医学院病理学系主任、教授。
这样的人,本可以守着讲台和实验室。
一九三七年保定失守后,日伪方面拿职位拉拢他,他拒绝了。后来张珍到安国动员他参加八路军,他没有摆“教授”的架子,也没有等人三请四请。
他认准了,就走。
他对人说,自己教病理,看病不是长项,可以去教书。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一生的位置。
一九三九年,晋察冀军区卫生学校成立,后来改称白求恩卫生学校。殷希彭任教务主任、副校长、校长,亲自讲课,编写组织学、病理学、药物学等教材。
课堂上,他严。
家里事上,他也严。
一九四六年,白求恩卫生学校招收地方知识青年。战争形势不稳,军医班暂不招女学员。军区卫生部领导考虑殷希彭刚失去两个儿子,想照顾他的女儿殷珍入学。
殷希彭拒绝了。
他说:“我是军区卫生部长,应以身作则,秉公办事,不能这样做。”
这句话不好听,尤其对一个刚失去两个儿子的父亲来说。
可他还是说了。
到了一九四九年五月,这个严了一辈子的人,终于严不下去了。
谷慧芳又问两个儿子的下落。她等了三年,等到北平解放,等到部队进城,等到街上热闹起来,家里却还是少了两个脚步声。
殷希彭只能把真相说出来。
瑄儿、珊儿,早已牺牲。
谷慧芳不肯信。她熬过躲藏、逃难、乞讨,熬过八年分离,原以为苦日子过去,两个儿子总会回来叫一声娘。
这一夜,夫妻俩抱头痛哭。
第二天,谷慧芳收拾东西,要回安国老家。她怨的不是儿子牺牲,怨的是丈夫把这件事压在心里,瞒了她这么久。
殷希彭拦不住。
最后,身边同志和组织上不断劝慰,谷慧芳才留下。几天后,殷希彭对家里人说,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伤他的心,也影响工作。
那扇门关上了。
可门里的名字没有消失。
一九五五年,殷希彭被授予少将军衔,获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新中国成立后,他任华北军区卫生部部长兼军医学院院长、第一军医大学校长、军事医学科学院副院长、院长、总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
从一九三八年参加八路军,到一九七四年在北京病逝,他三十多年没有离开军队卫生工作岗位。
晚年病中,他仍牵挂工作。
一九七四年,殷希彭因病逝于北京,享年七十四岁。多年以后,殷家后人把两张烈士证拿出来,红色封皮摊在桌上,两个哥哥的名字还在纸上。
那是殷希彭瞒了妻子几年的事,也是这个家再也绕不开的传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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