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初年,武王克商之后,如何安置庞大的殷商遗民,是王朝立国的一大难题。《尚书》多篇记载周人对殷遗的安抚与管控,但传世文献文字有限,很多细节只能依靠出土青铜器予以补证。山西洪洞南秦墓地被盗掘出土的义尊、义方彝,两件国家一级文物,内壁铸有相同铭文,记录周武王赏赐贵族“义”贝币三十朋的史实。可惜墓葬遭盗墓分子暴力开挖,完整地层信息就此破坏,器物几经倒卖流落境外。山西公安顺着盗墓犯罪链条一路追查,辗转多地跨境追索,2019年两件重器先后归国,入藏山西青铜博物馆。当我们站在展柜之前,看见的不只是华丽的青铜纹饰,更是一场文物与盗墓犯罪的漫长博弈。
两件器物出自同一个被盗墓坑,义尊是造型雄奇的青铜尊,义方彝是国内罕见带提梁的方彝,器盖、器底都铸有二十三字铭文:“隹十又三月丁亥,珷王赐义贝三十朋,用作父乙宝尊彝”,义方彝器底多出一个“丙”的族徽符号 。铭文讲的是,在十三月丁亥这一天,周武王赏赐贵族“义”贝币三十朋,“义”便铸造这组礼器,用来祭祀自己的父亲父乙。三十朋贝在西周早期属于十分厚重的赏赐,周成王分封唐叔虞,赏赐也仅有三十朋贝,足以见得“义”地位不一般 。
目前学界认为,“义”属于殷商旧族丙氏的后裔,武王克商之后接纳任用这批旧贵族,这件青铜器正是周初对待殷遗民政策难得的实物证据;关于两件器物确切铸造年代,尚存在争议,一部分观点归为武王时期,更多研究者倾向于成王初年,以武王谥号追述先王赏赐,属于成王时代铸造的礼器 。令人遗憾的是,原始墓葬被暴力盗掘,没有经过正规考古发掘,墓葬形制、伴生器物全部散失,很多原本可以解答的历史问题,再也无法从地层当中得到答案。
当年盗墓团伙炸开古墓,把义尊、义方彝从地下取出之后,迅速流入地下黑市。文物贩子跨省辗转交易,几番易手之后流向境外,墓葬的完整信息,在盗掘的一瞬间便永久损毁。山西警方在侦办闻喜大型盗墓涉黑专案的过程当中,得到这两件重器外流的关键线索,专案组顺着盗掘、收购、转手、出境的整条链条梳理,跨越境内多个城市,开展跨境法律追索工作 。2019年5月,义尊率先追回;同年7月,义方彝成功归国,两件失散的礼器,时隔多年重新团聚。
很多人关注国宝回归,目光往往聚焦海外大型博物馆的跨国追索。可义尊、义方彝的故事,是另外一种现实。文物没有远隔重洋陈列于知名展馆,而是被盗墓分子偷偷盗掘,经过黑市链条悄然出境。如果不是公安专案组锲而不舍追查,这一组带有武王铭文的周初重器,或许会永远散落在私人藏家手中,不再向公众展露面貌。
盗墓毁掉的,从来不止一件青铜器。盗墓者只看重器物的市场价值,炸开土层的那一刻,墓葬的层位、器物摆放位置、共存遗物全部被打乱销毁。就算青铜器被成功追回,器物身上看得见,而地层里看不见的考古信息,已经彻底消失。我们今天能读懂铭文记载的赏赐故事,却再也不能知道墓主人下葬的完整场景,不知道这座墓葬在整个南秦墓地当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部分研究者推测,南秦墓地是丙族后裔的一处重要聚居墓葬区,可很多关键证据,已经随着盗掘不复存在。
走进山西青铜博物馆展厅,义尊与义方彝并排陈列,兽面纹与夔纹层层叠叠,扉棱棱角分明,两千多年前的铸造工艺依旧震撼观者。铭文短短二十余字,记录王朝更迭之际,旧贵族在新王朝之下的生存境遇。史书只留下宏大的王朝叙事,而青铜器,把一个叫“义”的贵族,一次武王的赏赐,实实在在留存下来。
这件事留给我们的思考,早已超出两件国宝本身。文物保护并不只有博物馆修复、展出这一环,古墓现场的守护、打击盗掘、追查黑市交易、跨境追索,每一环都缺一不可。国宝回家,追回器物实体只是结果,那些被盗墓永久损毁的历史信息,再也无法复原。
历史不只是书本上的王朝更替,地下每一座古墓,都是保存社会信息的载体。盗墓的黑手破坏的,是属于整个民族的记忆。义尊与义方彝得以归来,值得庆幸,但更多被盗掘的遗存,永远留在了残缺与遗憾之中。#历史##头条##爆料##热门##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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