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温以宁是在五月底开始认真想要一个孩子的。
那天科室晨会,主任通报了一组数据,过去十一个月收治高龄产妇一百四十二例,十七例术中大出血,三例没救回来。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没动。窗外槐花开得正好,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值班表上。
她三十三了。这个数字在产科待久了就变成一个具体的刻度——过了这个线,子宫收缩力下降,妊娠高血压风险翻倍,胎盘早剥发生率高出适龄产妇四倍。她每天上手接生,也每天看着产妇被推上手术台。那些躺在上面再也下不来的女人,病历第一页年龄那一栏,很少有低于三十五的。
温以宁想跟陆衍之谈这件事。
她挑了好几次时间。五月底陆衍之在做海城科技的上市材料,每天凌晨两点回家,早上七点又出门。六月中旬项目过会,他补了两天觉,醒来第一件事是开电脑改另一份招股书。六月下旬她试着在晚饭时提了一句,陆衍之正在回邮件,抬起头说"等这个项目结束行吗",然后继续打字。
七月三号那天,温以宁把排卵试纸和体检报告一起摆在餐桌上。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扎了起来,坐在桌边等他回来。陆衍之进门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领带松了一半,手机贴在耳朵上跟客户说话。他挂了电话看见桌上的东西,没开口。
温以宁说:"我们谈谈。"
陆衍之坐下来,拿起那份体检报告翻了半页。"你身体没什么问题。"他说。
"报告没问题。但我的年龄有问题。"
"你才三十三。"
"在产科,三十三已经算临界了。"温以宁把排卵试纸推到他面前,"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测,每个月的窗口期就那么两三天。如果现在不开始,后面风险越来越大。"
陆衍之放下报告。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指甲缝里还有下午签字留下的墨痕。"我今天下午跟联创的人磨了八个小时收购对价,明天早上八点早会要过盈利预测模型。你非得挑今天拿这事堵我是吧。"
"我挑了两个月了。每次你都说下一个项目结束。"
"所以你觉得是我不想要?"陆衍之站起来,"我不想要会跟你结婚?我不想要你妈上次来催的时候我顶回去那么多话?我现在手头压着三个IPO,任何一个出问题我的职业生涯就交代了。你能不能稍微——"
他停住了。右手捏着那叠报告纸,纸边被攥出皱痕。
温以宁看着他。"我稍微等了两个月了。"
陆衍之把报告摔回桌上,转身进书房,反手锁了门。锁舌卡进锁扣那声响很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温以宁听见他打开电脑的声音,键盘开始响,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她坐在餐桌边没动。排卵试纸的包装袋还摊在桌上,粉色的小圆片露在外面。她伸手把那些东西收进抽屉,体检报告放回文件袋,然后把餐桌上陆衍之那副碗筷拿起来,在水槽里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当晚陆衍之把次卧铺了。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出门上班时,次卧门关着。她做了两份三明治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包好。晚上回来那两份三明治还在原处,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第三天也是这样。
第四天也是这样。
温以宁照常做饭。米饭盛两碗,菜分两盘,筷子摆好,筷子尖朝着桌沿。然后她自己吃完自己那份,把陆衍之那份原封不动倒掉,洗碗,擦灶台,关灯睡觉。
她对科室同事什么也没说。交班的时候她照常核对产妇信息,照常进产房辅助接生,照常笑着跟待产妇说"再用力一点,看见头发了"。没人知道她家里次卧铺着一床没人睡的被子,餐桌上每天多出一份没人吃的饭。
第四天下午,郑晚晴来了。
温以宁那天夜班,下午在家睡觉。她听见门铃响的时候以为是快递,穿着睡衣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垂上一枚很小的钻石耳钉。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你好,陆衍之在家吗?"郑晚晴说,"我是他项目的律师,有份补充协议需要他马上签。"
温以宁侧身让她进来。郑晚晴换了鞋,扫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扔着陆衍之的电脑包,茶几上摊着半杯凉透的茶。她目光在餐桌那边停了一下,餐桌上什么也没有,温以宁收干净了。但她往走廊那边走的时候,次卧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被褥铺好的痕迹从缝隙里露出来。
郑晚晴没说什么,在客厅坐下,拿出文件开始翻。陆衍之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点了下头,接过文件直接签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就着补充协议里一条增值税处理方式聊了十五分钟。
郑晚晴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间隙说了一句:"吵架了?"
陆衍之靠着墙没答。
"正常。"郑晚晴直起身,"你这种工作强度,一般人都理解不了。"她拉开门走出去,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了几下,消失了。
从那天起郑晚晴几乎每天来。
有时候是送修订稿,有时候是当面聊一条条款歧义,有时候就只是顺路经过上来坐二十分钟。第三趟来的时候她带了手冲壶和一包自己烘的豆子,坐在客厅茶几上现磨现冲。咖啡香味飘满整个屋子。陆衍之从书房出来接咖啡,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一份项目结构图讨论到天黑。
温以宁下班回来时他们还在聊。她换了鞋,去厨房倒水喝。郑晚晴抬头朝她笑了笑:"以宁,给你也冲了一杯,在台面上。"
台面上的马克杯里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温以宁没喝,把杯子端到水槽里倒了。
郑晚晴后来每次来都待得更久。她说话的方式很笃定,每句话的句号都落得很结实。她跟陆衍之聊项目时温以宁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客厅里郑晚晴的声音夹在中间:"你这个阶段要孩子跟自毁前程没区别"、"真正懂你工作压力的人不会拿这些事消耗你"、"她是不是不上班?你养着她她当然有时间想这些"。
温以宁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她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郑晚晴还没走。温以宁摆了两副碗筷,在餐桌边坐下开始吃自己那份。陆衍之和郑晚晴在客厅没动。她吃完把碗洗了,回卧室关上门。客厅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几声笑。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张手术台上,无影灯亮得刺眼。旁边监护仪上有一条直线,一直在响,滴滴滴,滴滴滴。她醒过来摸到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客厅没声音了。次卧门关着。
七月十一号,温以宁值夜班。
那晚产房很忙,连续接了三台顺产。最后一台结束的时候快凌晨四点了,她在护士站坐着写记录,小腹开始一阵一阵往下坠着疼。那种疼跟痛经不一样,位置更低,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往下撕。
她自己就是产科出来的,手比脑子快,直接推开B超室的门扫了一台。探头压在小腹上,屏幕上显出来那个影像,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胎盘边缘剥离,剥离面不大,但位置不好,靠近宫颈内口。
值班医生姓周,跟她共事七年,看完B超单脸色就变了。"住院,现在就去办。"
温以宁坐在B超室床沿上没动。监护仪在她手边,屏幕上她的心率显示八十九。
"以宁,这个不能等。"周医生说,"边缘剥离随时可能扩大,一旦大面积剥离就是大出血,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
"那你还不去办手续?"
温以宁站起来,把B超单叠好塞进口袋。"我签个知情同意书,住院先不办。我回去拿趟东西。"
"你拿什么东西比命要紧?"
温以宁没答话。她走到护士站抽出一张知情同意书,在患者签字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配偶签字那一栏空着。她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几秒,把笔帽扣上。
回值班室换衣服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科室群消息,一条外卖推送,没有陆衍之的未读消息。她点开陆衍之的对话框,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十天前,她问他"今晚回来吃饭吗",他回"加班"。
她打了几个字:"我身体有点不对劲,你能不能来趟医院。"
发送。已读。
她攥着手机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又等了五分钟。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换了衣服出医院大门。凌晨五点的杭州天刚蒙蒙亮,街边的早餐店还没开张,路灯底下飞着几只蛾子。
温以宁回了趟家。陆衍之不在,次卧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有坐过的痕迹,大概他昨晚又坐在那里回邮件到半夜。她打开主卧衣柜最上层那个抽屉,把房产证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她找出自己那张定期存单的凭证,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放回原处。
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微信还停留在"已读"状态。她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下午她去办了住院手续。没有给陆衍之再发消息。
七月十二号,温以宁在医院躺了一天。主治医生开了保胎药静滴,让她绝对卧床,连上厕所都不许下地。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输液管里的液滴,一滴一滴往下掉,数到两千多滴的时候输完一瓶,护士来换药,她又重新数。
同病房住着一个前置胎盘的孕妇,丈夫天天陪床,早饭中饭晚饭一顿不落,每顿都带保温桶装的汤。中午那男人把汤碗递到他老婆嘴边的时候温以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打了几行字:
房产证在主卧衣柜最上层抽屉。定期存单密码是他生日。手术出了事别告诉我妈。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没有改,锁了屏。
七月十三号,剥离面没有扩大。七月十四号,也没有。温以宁以为自己能撑过去。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算日子,再过三天就可以出院,回去上班,继续值夜班,继续等每个月的排卵期。这件事就这样过去,谁也不提。
七月十五号早上七点二十,护士过来给她量血压。绑带刚缠上胳膊,温以宁突然感觉小腹里面猛地往下一坠,像什么东西被整个拽掉了。她低头看,病号服的裤腰以下全湿了,暗红色的血从身体里往外涌,没有任何停顿。
量血压的护士手里的血压计掉在地上。她按了急救铃。走廊里护士站那边铃声大作。
温以宁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意识还是清楚的。她听见周医生在旁边喊"血备了没有",听见器械车被推过来时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无影灯打开那一下她眯了眯眼,然后麻醉医生把面罩扣在她脸上。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浪线,波浪线旁边数字在跳。她想起七月三号那天晚上,餐桌上那份体检报告被摔在桌上发出的响声,纸页散开时飘起来的弧度,还有书房门锁舌卡进去时那一声脆响。
那条绿色波浪线后面变成了一条直线。
监护仪开始响,不间断地响。
手术持续了四个半小时。子宫摘了,大出血量一千八百毫升,心跳停过六分钟,输注红细胞十二个单位。
总机从早上八点四十分开始打陆衍之的手机。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没人接。第三个被挂断了。第四个也被挂断了。
接线员姓孙,在总机干了十二年。她后来在笔录里说,那天她一共拨出去七十二通。每一通都是响几声就被挂断,中间有一次接通过,对方没说话,她正要开口,对面挂断了。她以为是信号问题,继续拨。拨到第四十三通的时候她隐约听见对面有翻纸页的声音,然后电话又被掐了。
七十二通。没有一通接通。
下午两点,陆衍之从会议室出来。
他刚做完海城科技IPO路演的预演,答辩环节过了,反馈很好,VP在走廊里拍了拍他肩膀说"基本稳了"。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七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医院总机号码。
还有一条微信,来自温以宁,发送时间是七月十一号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我身体有点不对劲,你能不能来趟医院。"
已读。
陆衍之站在走廊里。周围同事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笑着跟他说"晚上庆功啊"。他没听见。他低头看着那条微信,手指划了一下,显示发送时间在五天前。五天前。他看见了。他当时在赶路演PPT,扫了一眼想等改完这页再回。他改完那页去改了下一页,改完下一页去做了后面的模型,再也没有点开过。
他往回拨那个医院总机号码,占线。再拨,占线。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碎了。他没捡,转身开始往外跑。电梯太慢,他从消防楼梯冲下去,十七层,跑到底楼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撞在防火门上。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温以宁已经从手术室转进了ICU。重症监护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家属请勿进入"的标识。妇产科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手术知情同意书,患者签字一栏有温以宁自己的签名。配偶签字那一栏空白。
"谁是家属?"主任说。
"我是她丈夫。"
"配偶签字为什么是空的?"
陆衍之盯着那张纸上的空白格。"我不知道。"
"你在哪?"
"我……"
"七月十一号那天她来办住院,我让人联系了你一整天。"
"我不知道。"陆衍之说。
主任把知情同意书折起来塞进他手里。"她心跳停过六分钟。子宫摘了。人在里面。"
陆衍之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有人喊"让一下让一下",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背抵着墙。那张知情同意书被他攥在手心里,纸边扎进掌纹里。
他在ICU门口站到晚上九点。期间医院保安过来问过他一次,护士过来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水杯放在脚边地上,凉透了。
晚上九点零七分,他回了家。
玄关的灯还亮着,温以宁早上出门时忘了关。厨房水槽里放着一只碗,是她昨天住院前吃早饭用的,没洗。筷子架在碗沿上。餐桌上什么都没有。他推开卧室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温以宁的旧手机还插着充电线,屏幕上有几条微信推送,他没看。
他打开主卧衣柜最上层那个抽屉。房产证在文件袋里。定期存单凭证压在房产证下面,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他认出那是他生日。存单旁边放着一本粉色的排卵试纸记录本,翻到七月那一页,七月三号旁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谈"。
他翻开温以宁的旧手机。最近使用记录是备忘录。七月十二号下午两点。
房产证在主卧衣柜最上层抽屉。定期存单密码是他生日。手术出了事别告诉我妈。
他往下翻。浏览器搜索记录最后一条是:"胎盘早剥大出血抢救成功率。"点进去的链接是一家三甲医院的科普页面,浏览量显示一次。
她只查了一次。查完就没有再打开过了。
陆衍之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下巴上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胡茬。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床头柜上。房间很安静,窗外远处有车开过去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带起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凌晨一点,温以宁放在床头柜上的旧手机响了。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没存名字的杭州本地号码。陆衍之拿起来看了一眼,接了。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呼吸声,女人喘了口气。
"以宁,我郑晚晴。我真不知道打来的是医院。那天你发微信说身体不舒服,我看见了,我本来想提醒衍之的——"
陆衍之握着手机没出声。他手指关节发白,指节抵在手机壳边缘上。电话那头郑晚晴还在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尾音微微上翘,听上去像在笑又像在急。"他当时在准备路演,手机一直放我这儿。那七十二通电话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催债或者推销——"
"七十二通。"陆衍之打断她。"你数过。"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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