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秋。

窗外蝉声依旧,紫薇花开得不管不顾——夏天分明还赖着不走。可日历上清清楚楚写着:秋来了。宋人立秋,宫中梧桐应声落一两片叶子,太史官高声奏报。而我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像个不请自来的故人。可我知道它来了,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安静了一下。

唐人李益在立秋前日,对着镜子写下:“万事销身外,生涯在镜中。唯将两鬓雪,明日对秋风。”五入幕府,半生边塞,老来镜中两鬓如雪。他不惶恐,只一种近乎凛然的平静:万事皆可勾销,生涯只在镜中那张脸上。秋风起便起吧,就这么站着,与时间对峙。

不由想到父亲。他不写诗,可每年立秋必照镜子。小时不懂,后来母亲说,父亲年轻时在乡下教书,每到立秋就站教室门口看梧桐叶落——那是他唯一确认时间流动的方式。进城后梧桐没了,他只能照镜。镜中人老了,可秋天每年都来。

宋人刘翰写得更轻:“乳鸦啼散玉屏空,一枕新凉一扇风。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月明中。”诗人醒了寻秋天,寻不见,只看见月光下满阶落叶。秋天就是这样来的,你抓不住,可它来过。

郁达夫为饱尝北国之秋,从杭州赶到北平。他写槐树底下的落蕊,早晨铺得满地,脚踏上去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感出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轻得像踩在时光的尘埃上。年轻时读不懂这种轻,总以为秋天该是“晴空一鹤”的壮阔。后来明白,自己的秋天,是父亲照镜的早晨,是找不到秋声的午后,是脚下那片无声的槐蕊。

丰子恺说,自他的年龄告了立秋,心境全转了一个方向。他厌恶春天的群花斗艳,觉得那是“反复老调”。春天是往外长的,争先恐后;秋天是往里收的,万物沉淀。古人解“秋”为“揫”,收拢聚集之意——像一只手,轻轻把散落的东西拢回来。

人到一定年纪,也开始了“揫”。不再急着往外跑,不再热衷热闹,开始往回收。收什么?时间。把散落在昨天、前天、许多年前的碎片捡回来,拼成一面镜子,然后对着它说:哦,原来我这一生,是这样过来的。

民间立秋咬西瓜,啃下酷夏;贴秋膘炖肉,补回苦夏的消耗。晒秋时,农家把作物晾在窗台屋顶。这些习俗不风雅,却藏着实实在在的烟火智慧。写作何尝不是一种晒秋?把在时间里泡过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让风吹日晒,好的坏的,都摊在那里。

刘学刚中年后在城郊觅得菜地,种茄子青椒,把脸贴近宽茄叶,“像一个流浪多年的孩子,乞求着这样的一场抚摩”。他种的哪里是菜?是故乡,是记忆,是一个中年人对来路的回望。秋天的本质,就是回望。

天色暗了。蝉声低下去,风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李益照镜的那个早晨,看见两鬓如雪,跟自己说:罢罢罢,明日就这么对着秋风。那不是认输,是认——认了时间不可逆,认了生命有四季,认了秋天该来就会来。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第一片叶子落下时停下来,看一看镜子里的人,看一看未及道别的夏天。然后说一句: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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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徐来,美美与共。

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