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丽芬是在第四十三次给周启明发消息没收到回复之后,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的。手机壳是半年前买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色塑料底子,她拿指腹蹭了一下那个毛边,又蹭了一下。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对面那副周启明用了十八年零三个月。她每天六点二十起床,蒸一锅米饭,炒两个菜,用砂锅炖一个汤。汤端上桌的时候七点差十分,周启明的碗筷就在对面,从他四十九岁那年起就摆在那儿,一顿没落过。她夹菜的时候会多夹一筷子搁到他碗里,像他在吃一样。有时候她会说一句话,比如楼下那棵桂花今年开得早,或者小周上周带女朋友回来吃了顿饭。说完了,对面没人应,她就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今天没汤。她切开一颗西红柿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一下,刀子偏了半寸,差点切到指甲盖。她盯着砧板上那两瓣歪歪扭扭的西红柿看了一会儿,没炒,搁进了冰箱。客厅座机响的时候她正在擦灶台,一只手举着抹布,一只手去接。
"嫂子,我哥摔了,在二院骨科。"周启明的弟弟周启亮,声音里的慌张隔着一根电话线都漏出来了,"你来一趟吧,医生说要动手术。"
她把抹布搁在灶台上,理了理鬓角:"知道了。"
"嫂子,你能尽快来不?我这边走不开,孩子没人管——"
"我晚上有事。"
那头静了半秒。"嫂子你说啥?"
"公司年会,我是办公室主任,得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暗红色,领口那儿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明天早上我去。"
周启亮没再说话,电话挂了。她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大理石台面,指节绷得发白。窗外有风灌进来,晾在阳台上的那条灰色枕巾被吹得翻了个面,那是周启明的枕巾,她每周洗一次,洗了十八年。
年会定在凯悦三楼宴会厅,七点签到。她到的时候六点四十,前台的姑娘看见她叫了声"赵姐",她点了点头,从手包里摸出签到表开始对名单。公司改制三年了,她在行政办从科员熬到主任,手底下五个年轻人,最小的那个比她儿子还小两岁。会场布置得不错,气球拱门,背景板上印着"同心同行",每个座位上都放了一个红色伴手礼盒。她绕了一圈,把靠近舞台那几桌上的杯子重新摆了一遍,杯柄朝右四十五度,这是她三十年前在供销社学的手艺。
七点十分,总经理陈俊到了。四十出头,西装没系领带,进门就先笑了一圈。赵丽芬迎上去递了签到笔,陈俊接过来说"赵姐辛苦了",她回了一句"应该的"。然后陈俊往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姐,你家老周身体还行吧?"
"行,挺好的。"
"那就好。"陈俊笑着拍了拍她胳膊,"今天多喝两杯,我给你留着座呢,主桌。"
主桌。她在行政办干了十年,第一次被安排在主桌。赵丽芬说了声好,转身去找服务员加了两瓶白酒。她走得不快,脚上那双黑色方跟鞋是两年前打折买的,鞋跟磨偏了,走在地毯上会微微往左歪。她得把重心压在右脚上,腰就跟着斜了一点。
八点一刻,敬酒到了第三轮。赵丽芬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里面泡的是她自带的铁观音,从家里拿的,周启明不喝这个,他喝龙井,春天采的,一年到头就喝那半个月的鲜劲儿。茶杯举到半空,右边太阳穴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有根细线在脑子里被人拽了拽。她没在意,把茶喝了,坐下的时候对面人事部的许倩在跟她说话。
"赵姐你今天气色真好,这件红毛衣衬你。"
赵丽芬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那块污渍,已经干了,颜色变深了,跟毛衣本身的暗红搅在一起分不太清。她拿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
"赵姐?"
"老了,哪来的气色。"她笑了笑,"你们年轻人好好喝,我负责盯着菜。"
许倩又说了句什么,赵丽芬没听见。太阳穴那儿又来了一下,这次更重,像被人拿指甲盖弹了一脑崩儿。她抬手按了按,指尖下面能摸到血管突突地跳。她想起早上切西红柿时候那哆嗦的一下,心里头"咯噔"一声,但没往深了想。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铁观音已经凉了,涩味儿在舌根那儿化不开。
九点二十,赵丽芬从手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她把微信打开,周启明的对话框还停在她下午两点发的那条"晚饭想吃什么"上,对面没回。她往上翻,翻了十几屏,全是绿框,周启明偶尔回个"嗯"或者"好",最长的一条是去年过年发的"新年快乐",后面跟了个烟花的表情。
她把对话框退出来,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她抓住椅背稳了稳。旁边的许倩扭头问她怎么了,她说"坐久了,有点晕",然后端着茶杯往洗手间走。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毯上印着暗纹花朵。她走了大概十五步,眼前突然开始发花,像电视没信号时候的雪花点,从眼角往中间漫。她停下来,伸手去扶墙,手指碰到壁纸的纹路就停住了。她想喊人,嘴张开,左半边嘴唇没动。她这才发现左边身子使不上劲了,腿是软的,胳膊像灌了铅,垂在身侧晃荡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下滑。膝盖先着地,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侧脸蹭着墙皮贴到了地毯上。暖黄色灯光从她右眼的上方照下来,她看见自己的手摊在地毯上,指甲盖里有一小块西红柿的汁水干了以后留下的淡黄色印子。她盯着那个印子看,在想早上那两瓣西红柿到底有没有放回冰箱。她记不清了。
有人喊"赵姐",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然后是一串脚步声,有人在叫救护车,有人蹲下来在喊她的名字。赵丽芬听见了,她想回一句"我没事",左半边嘴唇还是不动。她眨了一下眼,右眼的视线开始收窄,光从边缘往中间塌,最后只剩正前方窄窄的一条。
那条光的正中间是走廊尽头的一扇窗。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突然想起周启明了。想起他十八年前把枕头从主卧抱到书房那天晚上,她站在卧室门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周启明背对着她说了声"没意思",然后书房门关上了。那扇门锁是坏的,但从那天起她就再没推开过。
走廊尽头那扇窗突然暗了。赵丽芬闭上了眼。
耳边有人在喊"赵姐你别睡",有人在跑,地毯上的脚步声是闷的。她躺在那里,左边身子没有知觉,右边的胳膊还伸着,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她想,明天早上该洗那条枕巾了。
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2章
赵丽芬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南角斜着划到正中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盯着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哪里。鼻子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右胳膊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袋盐水。她想抬左手,左边没动。
她尝试了三次。第一次是命令,第二次是使劲,第三次是偏过头去看。左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被面上,手指头是伸开的,没有蜷。她盯着那五根手指看了大概有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一个念头落下来,像石头砸进水里:我瘫了。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在尝试动脚趾。进来的是许倩,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她睁着眼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住了。赵丽芬从许倩脸上读到了"可怜"两个字。她不喜欢可怜,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赵丽芬是个体面人。
"赵姐你醒了,医生说你左半身暂时不能动,需要康复。"许倩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小米粥的蒸气漫出来,"单位都安排好了,陈总说了让你安心养病,医药费走工伤——"
"几点了。"
许倩愣了下:"九点多,上午的。"
"我手机呢。"
许倩从抽屉里摸出来递给她。赵丽芬用右手接了,指纹解锁按了三次才解开,指尖有点肿。微信里躺着十七个未读,公司群、许倩、陈俊、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她翻了翻,划到周启明的对话框,空白。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周启明摔了,"她说,"在二院骨科。"
许倩点了点头:"我知道,早上我打电话问过了,说昨晚做了手术,今天下午拆线。"
"谁接的电话。"
"他弟。我说赵姐住院了,他问了句哪家医院,我说三院,他说知道了,然后挂了。"许倩递过来一碗粥,勺子搁在碗沿上,叮的一声碰着瓷面,"赵姐你先吃点东西,医生说你要少说话,血压还高——"
"把他电话给我。"
许倩把周启亮的号码调出来递过去。赵丽芬拨号的时候手没抖,声音是稳的。那边接起来先"喂"了一声,她直接说:"你哥那边谁在照顾。"
周启亮顿了一秒:"……嫂子。"
"我问谁在照顾。"
"我请了个护工,男的,老刘,今天早上过去的。嫂子你——"
"让他好好养着。"赵丽芬把电话挂了,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开始喝粥。小米粥煮得有点稀,她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但还是把整碗喝完了。碗见底的时候她数了数,一共十九勺。她以前给周启明盛饭的时候一碗永远是二十二勺,不多不少,因为他胃不好,吃多了夜里烧心。
许倩走之前把窗帘拉上了。赵丽芬一个人躺在床上,右眼看着那道裂缝,左眼闭着。她试着闭上右眼睁开左眼,左眼皮掀不开,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试着张嘴说"一",左边嘴角没动。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谁来洗那条枕巾。
第二天下午医生来查房,说脑梗面积不大但位置偏,左半身恢复要时间。赵丽芬嗯了一声,问要多久。医生说看个人,三到六个月。她点了点头,让医生把康复科的电话留给她。
周启亮是第三天早上来的。拎了一兜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先探头看了一眼。赵丽芬靠在床头用右手在手机上打字,看见他就把手机放下了。
"进来。"
周启亮走进来,步子有点急,水果兜子在裤腿上撞了两下。他把兜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局促地搓了搓手:"嫂子,你身体——"
"你哥那边谁在喂饭。"
"还是老刘。那护工挺负责的,嫂子你放心,我天天去看——"
"他来电话了吗。"
周启亮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那双运动鞋左脚的鞋带散了,耷拉在地上。赵丽芬看着那根鞋带,想起周启明也有这个毛病,系鞋带永远只系一个结,走着走着就散。她以前蹲下去帮他系过,后来不帮了。那是分房之后的第三年,有回周启明换鞋的时候左脚的鞋带开了,她站在旁边看了两眼,没动。周启明自己弯腰系了,从那以后他的鞋带就没再散过。
"他跟护工聊过天吗,"赵丽芬说,"有没有问过谁。"
周启亮抬头看了她一眼。就那一眼,赵丽芬什么都明白了。她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枕头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裂缝的尾巴上像根白线。她花了十八年把一根针别在心里最隐蔽的地方,昨天左手瘫了,针还在,扎得比以前还狠。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老刘说他多数时候在睡觉,醒了就看窗外。"周启亮顿了一下,"嫂子,你俩到底——"
"出去吧。"
周启亮走了。病房里剩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她右手攥着被子,攥了一会儿松开。手机屏幕亮了,公司群里陈俊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下午开年度总结会,让各部门报材料。她在群里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搁下,看着天花板开始数秒。
数到四百三十七的时候,她伸手够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果兜子。里面是几根香蕉,两盒酸奶,还有一袋橘子。她把橘子拿出来,右手拇指抠进橘脐,皮裂开一道口子,橘子汁沾到指甲缝里。她一点一点地剥,皮撕成碎条,一条一条搁在床头柜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的时候酸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右边嘴角往下撇,左边嘴角纹丝不动。
她把橘子籽吐在纸巾上,突然想,周启明在家的时候从来不吃橘子,嫌酸。但她每次买水果都买,买完了放茶几上,放三天没人吃,自己吃完。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刚分房那两年,她总觉得他还会回来坐那张沙发,茶几上得摆他喜欢的东西。后来习惯改不过来了,茶几上永远有橘子,永远没人吃。
她在医院住了十二天。左腿能微微抬起来的时候康复科的王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她说了声谢谢,让许倩帮她办了出院。出院那天她没告诉周启亮,自己叫了个车回的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才发现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里她摸了半分钟才找到钥匙眼。
推开门,屋里跟她走那天一模一样。灶台上还搁着那两瓣西红柿,已经蔫了,表皮皱成核桃纹。她把西红柿扔进垃圾桶,站在厨房里看了一圈。灶台上有油渍,水槽里有一只没洗的碗,垃圾桶满了没倒。她拿右手把那只碗洗了,碗底搁在沥水架上,瓷碗碰着不锈钢架,轻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推开客厅旁边那扇门。书房。十八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推开这扇门。门轴有点涩,推的时候"吱"了一声。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潮味。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右手扶着门框,左腿撑着地。
书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开的那页中间夹着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用了半管墨水。枕头搁在行军床上,枕巾是她上周洗的那条,灰色,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一个保温杯,盖子是拧开的,里面还有半杯水,水上漂着一片茶叶,龙井。她已经忘了这杯水是什么时候倒的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半杯水。水面上浮着的那片茶叶慢慢沉到底,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左腿开始发抖。然后她伸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第3章
赵丽芬是在第十三天夜里接到医院电话的。号码是陌生号,她接起来那边先自我介绍说是骨科护士站,然后问她是不是周启明的家属。她说我是。护士说周启明今天下午开始发烧,三十九度二,伤口有感染迹象,需要家属签字转隔离病房。赵丽芬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明天早上去。护士问能不能今晚来,她说我有脑梗后遗症,晚上一个人出不了门。护士沉默了两秒,说那明早八点前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用右腿把被子蹬开一点,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道月光。月亮很亮,那道白光像刀片一样横在床尾的柜子上。她想起二十年前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周启明站在客厅里比划沙发摆哪边,她站在旁边说朝南吧阳光好,周启明说朝西吧电视线接口在这头。最后沙发摆在了朝西的位置,她没说第二句。
她从分房的第一年就学会了不争。不争沙发朝向,不争晚饭口味,不争谁去倒垃圾,不争枕头为什么搬去了书房。十八年过下来她以为这日子能过到死,现在躺在这张只剩她一个人的大床上,左手没了知觉,才发觉自己这十八年像是把脑袋埋进沙子里过的,沙子进到肺里了才咳嗽。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到的二院。左脚迈台阶还有点拖,右手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白粥,她用右手盛的,二十二勺。骨科在三楼,电梯里挤满了人,她把保温桶抱在胸前,后背贴着铁皮壁板,左手搭在桶盖上,手指是伸开的,她动了动中指,中指弯了一下。
护士站的小姑娘看见她先愣了一下,可能没预料到家属是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中年女人。赵丽芬报了名字,小姑娘带她去隔离病房门口,隔着一道玻璃窗,她看见了周启明。
他躺在里面靠墙的床上,脸朝窗户,后脑勺对着她。头发白了一大片,跟她记忆里那个黑头发的中年男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左边床头柜上搁着半瓶矿泉水,手机数据线垂到地上,插头是空的。被子只盖到胸口,肩胛骨的轮廓把病号服撑出两个尖角,瘦得脱了形。
赵丽芬站在玻璃窗外面看了大概十秒钟。护工老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四十多岁的一个男人,圆脸,穿着深蓝色工装。看见她先点了个头:"是嫂子吧,启亮跟我说过。"
"他怎么样了。"
"昨晚退了烧,早上吃了半碗粥,这会儿刚睡着。"老刘挠了挠后脑勺,"嫂子你别太担心,感染控制住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他说话了吗。"
老刘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她这几天见的次数太多,已经从别人脸上读出了条件反射。"昨天下午清醒那会儿说了几句,"老刘放低了声音,"叫了声妈,又说口渴,别的没多说。"
赵丽芬把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粥。等他醒了热给他喝。白色那瓶是水,凉白开。"
老刘接过去,赵丽芬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刘在背后叫住她:"嫂子,你身体——"
"我没事。"
"嫂子你别怪我多嘴,你俩是不是好些年没住一屋了?我看他床头连张你们合影都没有。"
赵丽芬停住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过来把她毛衣领口那片干掉的污渍吹得贴了一下皮肤。她侧过头,看着走廊墙壁上挂的"静"字标牌,说:"是。十八年了。"
老刘没再接话。赵丽芬往电梯口走,左脚拖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砂纸擦木头。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玻璃窗。周启明还是侧躺的姿势,没动过。她突然想,他知不知道她脑梗住院了。转念一想,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菜。右手拎着塑料袋,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蹭她手背,她把袋子换了只手,用左手钩住提手,左手指头攥不住,塑料袋滑到地上,一颗土豆滚出去两米远。她弯腰去捡,弯到一半重心偏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膝盖磕在人行道砖上。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姑娘帮她捡了土豆,塞回袋子里说了句阿姨你小心点。赵丽芬说了声谢谢,站起来的时候右眼前面全是雪花点,扶着路灯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天晚上她给陈俊发了条微信,说下周一回来上班。陈俊回了个"赵姐你多休几天",她说不用。然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周启明那个对话框上面。他们上一次对话是她住院之前发的那条"晚饭想吃什么",周启明没回。赵丽芬把手机搁了,起身去厨房热了一碗粥。
她端着粥坐到餐桌前,对面是那副空碗筷。她夹了一口咸菜搁到周启明碗里,筷子尖在碗沿上点了一下,清脆的一声。然后她埋头把自己的粥喝完,碗底搁在桌上,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擦完她低头看了看左手,食指动了一下。她又动了一下,中指也跟着动了一下。她盯着那两根手指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右边嘴角往上扯,左边嘴角跟着微微抽动了一下,半厘米。
那是她住院后第一次笑。
第二天她没去医院。第三天也没去。老刘每天给她发一条微信汇报周启明的情况,吃了什么,烧退了没,精神头怎么样。赵丽芬每次都回"收到",不多一个字。第四天老刘说周启明能坐起来了,问了一句"她呢",老刘回说"嫂子身体也不好,在调养",周启明就没再问了。
赵丽芬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上星期买的,皮已经有点皱了。她拿了一个,右手剥开,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她连着吃了三个,然后把橘子皮一张一张叠好,拿橡皮筋扎成一捆,搁在垃圾桶旁边。
周启亮是在她出院后第二十天来的。那天是周末,赵丽芬刚在客厅做完一组康复动作,左腿能抬到跟床沿平齐的高度了。门铃响的时候她正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开门看见周启亮站在门口,手里没拎东西,脸色不太好看。
"嫂子,我哥下周出院。"
"嗯。"
"他……想回来住。"
赵丽芬没说话。她站在门框里面,右手攥着毛巾,左手垂在身侧。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周启亮的脸半明半暗,嘴唇抿成一条线。
"嫂子,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但昨天大夫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得告诉你。"周启亮吸了口气,"他说我哥问过他,脑梗的人要是身边没人,死在家里是不是要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赵丽芬攥着毛巾的手指紧了紧。毛巾上的汗湿了手心里的纹路,凉了。
"他让你来问我的?"
"不是。他自己没说,是大夫跟我说的。"周启亮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打了两个结,"嫂子我走了,你俩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周启亮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格一格地往下沉。赵丽芬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了。她走回客厅,茶几上那盘橘子还剩三个。她没吃,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二十年前她自己绣的,绣的是两只鸳鸯,水面上漂着几片荷叶。她绣了三个月,周启明说好看,挂上去之后再也没看过第二眼。那两只鸳鸯的嘴对在一起,水纹是浅蓝色的,线已经褪了色。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锁"咔嗒"一声拧开,她又推开了那扇门。行军床上的枕巾换了条新的,灰色,她上周洗的那条搭在椅背上还没干透。书桌上那本书翻到了另一页,夹着一支笔。保温杯里的水换过了,干净的,没有茶叶。
赵丽芬站了半分钟,然后把门关上了。她回到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一个铁盒子。盒子是红色月饼盒,盖子上印着牡丹花。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结婚证,二十多年前的,边角被虫蛀了两个小洞。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刚结婚那年去颐和园照的,周启明站在十七孔桥前面,穿着白衬衫,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在那张照片上看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拿右手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是她自己的:"九二年十月,启明说永远爱我。"
赵丽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照片上周启明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几岁,头发黑得发亮,衬衫领子立着,嘴角往上翘。她右手拇指蹭过那张脸,纸面有点毛了,蹭了二十多年的痕迹,还能摸到。
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塞回衣柜最底层。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周启亮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号键上,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客厅没开灯,她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块,颧骨上有一道干掉的泪痕。
她按下了拨号键。
第4章
电话接通的时候周启亮正从停车场往外走,背景音里有人按喇叭,他喊了两声"嫂子等我一下",然后喇叭声远了,他的声音才清楚起来。
"嫂子?"
"你哥出院日期定了吗。"
"定了,下周三上午。护士说十点前办完手续就行。"周启亮顿了一下,"嫂子你是想——"
"让他回来住。"
那边静了两秒。"行。那我把老刘辞了,嫂子你身体能行吗?"
"我左边能走了,右手够用。"赵丽芬站在这头,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搭在窗台上,中指能勾起来了,"你告诉他,回来以后自己住书房,饭我做,其他事自己来。"
"嫂子你这话——"
"你原话转给他。一个字别改。"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窗外对面楼的灯亮了三盏,她数了数,心想周启明出院那天是个晴天就好了。天气预报没看,她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根排骨和一截藕,开始炖汤。右手拿刀剁排骨的时候使不上力,她把左手压住排骨,左手掌根压着骨头,刀刃下去的时候左手虎口被震得发麻,但她没松。两根排骨剁了快二十分钟,藕切了厚片,都搁进砂锅里,拧了小火。
汤炖到晚上八点。她自己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喝完了,剩下的一半她没动,留着。周启明以前爱喝藕汤,秋天的时候能喝三碗,碗底搁着藕块和排骨渣,拿筷子夹起来吸干净了才放筷子。她盯着砂锅里飘着的油花想了想,把火关了,盖子揭开晾着。
夜里她没睡好。翻身的时候左半边身体压着床垫没有知觉,她以为自己还侧着,右手一摸发现自己是平躺的,左胳膊压在身底下已经木了。她把胳膊抽出来,在黑暗里活动手指,一根一根地弯,小拇指弯到一半卡住了。她就那么躺着,一根一根地试,试到中指的时候弯过去了,无名指也跟着弯了半截。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位置她记得,从东南角斜着划到正中央。
她突然想起个事。那把书房的门锁还是坏的。十八年了她从来没修过,也没让人来修。周启明当初把那扇门关上,门锁没锁上过,只是合上了。她推开过两次,两次都没走进去。第三次呢,她想。第三次她走进去会是什么样子。
周三早上阴天。赵丽芬七点就起来了,煮了粥,炒了一个青菜,把藕汤热了搁在灶台上温着。她换了件干净毛衣,蓝灰色的,领口没有污渍。左脚穿鞋的时候有点费劲,她坐着拿右手把左脚的鞋带系好,打了两个结。
十点二十,门锁响了。周启亮先进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洗漱用品。然后周启明进来了,拄着一根铝制拐杖,右腿先跨进门槛,左腿拖着跟进来。他瘦得颧骨凸出来,下颌线像刀刻的,头发花白得比赵丽芬记忆里更彻底。他进来之后站住了,没往里走,先是看了一眼客厅,然后看向厨房方向,最后目光落在站在餐桌边上的赵丽芬身上。
赵丽芬没动。右手搭在椅背上,左手垂着,五指微微张开。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客厅大概三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转圈的声音被窗户隔着的车流声盖住了,但赵丽芬觉得那声音特别响,滴答滴答像打在心口上。
周启亮把东西搁在玄关柜上说了句"嫂子我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周启明把拐杖往前挪了一步,铝拐杖头磕在地砖上"嗒"的一声。赵丽芬开了口:"饭在厨房,自己盛。书房门没锁,你东西自己收拾。"
周启明没应声。他拄着拐杖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左脚拖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经过赵丽芬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赵丽芬看见他侧脸,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散了满颊,下巴上有一道没刮干净的胡茬,白的。他在她身边站了三秒,三秒里谁都没动,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赵丽芬听见厨房传来碗柜开合的声音,勺子碰碗的声音,然后是没有声音。她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公司群,陈俊发了个通知说下季度预算要报,她在下面回了个"收到"。厨房里周启明在喝汤,她听见勺子碰着砂锅壁的清脆响声,一口,两口,三口。她数到第十六口的时候停了。
那天下午她在客厅做康复动作,左腿抬了十五次,左胳膊用小哑铃举了十下。周启明一直在书房里没出来,门虚掩着,她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五点钟的时候她去厨房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左手扶着土豆,刀工不稳,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她把厚的挑出来切丝,左手按住土豆时无名指弯不下去,她使劲按了按,指腹压出了印子,土豆滑了一下差点切到手。
周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赵丽芬抬头的时候看见他扶着门框,拐杖靠在墙边。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她切菜。赵丽芬低头继续切,左手无名指还在抖,切的丝越来越细。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转头去拿鸡蛋的时候撞上周启明的目光。
"你看什么。"
"你的手。"周启明的声音比之前哑了,像是嗓子眼里糊了一层东西,"能抬多高了。"
"能吃饭。"赵丽芬把蛋壳磕在碗沿上,右手打蛋,蛋液溅了一点在灶台上,"你回屋去,饭好了叫你。"
周启明没动。"那天晚上,"他说,声音低了半度,"你在哪。"
赵丽芬打蛋的右手停住了。筷子悬在碗口上方,蛋液还在转圈,碗沿沾了一道黄的。"公司年会。"
"摔在哪了。"
"走廊。"
周启明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赵丽芬看见他指节发白,指甲盖被压出月牙形状。她没看他,继续打蛋,筷子搅得很快,蛋液旋起小小的浪头。"吃完饭我煮了粥,"她说,"勺在你碗里,自己盛。"
那天晚上赵丽芬做了三菜一汤。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周启明从书房里出来,拄着拐杖在餐桌前站住了。桌上有两副碗筷,面对面摆着。赵丽芬坐在朝南的那把椅子上,对面那把朝北的椅子空着。周启明看着那两副碗筷,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拐杖靠在桌子边上,拉开朝北那把椅子坐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中间隔着三盘菜一盆汤。赵丽芬夹菜的时候左手扶着碗沿,中指和无名指扣着碗壁,指头弯得不够,碗滑了一下,她赶紧用右手去扶,筷子上的菜掉在桌面上。她没说话,拿纸巾把菜擦掉了。周启明低头喝汤,勺子送到嘴边的时候手腕有点抖,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他也没说话,拿袖子擦了。
吃完饭后周启明站起来收拾碗,赵丽芬说"我来",周启明说"我洗"。赵丽芬看了他一眼,他把四个碗摞在一起端进了厨房,拐杖落在地上"嗒嗒"响。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碗碰着碗壁的清脆响声,还有一句很轻的话,轻到赵丽芬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启明说:"那杯水我没喝。你的粥,我也没喝。"
赵丽芬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擦桌布。她把桌布叠了叠,搁在椅子背上,然后走向厨房。厨房门开着,周启明背对着她在洗碗,后脑勺的白发被顶灯照得发亮,肩胛骨的尖角从衣服下面顶出来。水池里的水冒着热气,碗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冲洗的时候水花溅到他袖口上,他没躲。
赵丽芬站在厨房门口,右手扶着门框,左手垂着。她看见水池边上搁着她那个保温桶,白色的,桶盖拧开着,里面还有一层没洗干净的粥痂。周启明拿手指去抠那层痂,指甲刮着不锈钢壁发出细小的呲呲声,抠了三下没抠掉。
"别抠了,"赵丽芬说,"泡上就掉了。"
周启明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他转过身看着她,手湿漉漉的,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丽芬。"
赵丽芬心里那根针又扎了一下。十八年了,这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见这两个字。她没应声。周启明站在那里,头发白了,背驼了,左腿微微弯曲着支撑不住重心,手还在裤子上来回擦,擦了三遍,水渍洇成深色的两团。
"那杯水,是你走之前倒的。"他说,"我那天晚上没喝。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满的。后来放凉了,我倒掉了。你的粥,老刘热了给我的,我喝了一口。"
赵丽芬看着他。顶灯照着他的脸,她看见他眼底下有青黑色的眼圈,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像刻进去的沟壑。她突然发现他老了,老得比她记忆里那个背影更彻底。十八年前他把书房门关上的那天晚上,头发还是黑的,腰还是直的。
"周启明。"她开了口,声音是平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你,还是想让我原谅你。"
周启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水珠从指尖滴到地砖上,一滴,两滴。他没回答。排风扇嗡嗡转着,赵丽芬转身走了出去,左脚的步子比以前稳了一点,但肩膀还是有点斜。
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拐杖倒在地上,又像是人在椅子上坐下来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关上了卧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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