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荷塘，暮色漫过连片荷叶。晚风卷着淡淡的荷香，水面浮起细碎星光，月亮落进层层叠叠的莲叶缝隙里，光影忽明忽暗。
方默沿着塘边石板路缓步走来，布鞋碾过落在地上的荷瓣。他寄居在这片临水古院已有数月，远离闹市喧嚣，平日里大多闭门读书。外界诸多纷扰，朝堂的纠葛，世俗的算计，像一张密网，一直追着他。他选择躲到此处，只求寻得片刻安宁。
荷塘中央的石台上，素月静坐。一身素色衣裙，长发未加繁复珠钗，只简单束起。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浮出水面的花苞。她长于水乡，自幼守着这片荷塘，懂荷的枯荣，懂月色起落，却也困在一方宅院，身不由己。家族早已替她安排好前路，婚事身不由己，命运由旁人摆布。
脚步声响起，素月回过头。
四目遥遥相对，隔着一片荡漾的池水。
“夜里潮气重，你怎么还在这里。”方默停下脚步，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满塘夜色。
素月唇角浅浅扬起，目光落向漫天碎星：“荷塘的夜色，只有入夜之后才看得真切。白日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喧嚣，反倒看不见这些。”
方默缓步踏上石台，石板沾着夜里的露水，微凉。他望着一望无际的荷塘，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在此刻稍稍松动。他见过人心叵测，见过利益拉扯，很多时候，言语都变成伪装。可在素月面前，不必刻意掩饰。
“我总以为，逃离纷争，便能万事顺遂。可走到此处才明白，人无论去往何地，心中的枷锁，不会轻易消散。”方默低声说道。
素月垂眸，看着水里晃动的月影。花苞有的盛放，有的紧闭，有的已经开始衰败。就像世间众人，各有各的境遇。
“荷花从不是一夜盛开。它要熬过梅雨，承受暴雨击打，才会慢慢舒展花瓣。人亦是如此，不必强求即刻挣脱所有束缚。”
晚风掠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点点星光倒映水面，随波纹四散开来。两个人没平静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连日狂风骤雨席卷水乡。乌云遮蔽星月，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狠狠砸在荷叶之上。不少盛放的荷花被风雨折断，花瓣零落，漂浮在浑浊塘面。
俗世的风波，终究寻到了这座临水宅院。
方默过往卷入的纷争，顺着书信追了过来。一纸讯息送到院中，逼迫他重回漩涡，若是不从，便会牵连周遭之人。危机不止落在方默身上，素月的家族，也收到各方施压，催促她尽快接受既定婚约，以此换取家族安稳。
院内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雨夜里，方默立在廊下，望着被风雨摧残的荷塘。不少荷叶倒伏，残花散落一地。他清楚，若是自己执意拒绝，祸事会波及素月一家。可若是妥协，便要舍弃本心，顺着别人安排好的道路前行。
素月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廊下，伞沿滴落串串雨珠。她的衣袖被冷风打湿一角，神色平静，不见慌乱。
“你大可不必，把所有重担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素月开口，雨声嘈杂，她的声音依旧清晰。
方默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疲惫：“祸由我而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我连累。”
“可世间之事，从来不是简单的是非取舍。”素月把雨伞往他这边倾斜几分，“就算没有你，我的命运，也早已被别人规划妥当。我们都身处在局中，只是恰好，风雨同时落在我们二人身上。”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院外传来车马声响，前来催促的人已经到了巷口。选择摆在眼前，妥协，或是对抗。妥协就得舍弃心中坚守；对抗，就要直面未知的凶险。
方默沉默许久。他看向雨中荷塘，那些没有被摧垮的荷茎，纵然花叶残破，依旧笔直挺立水中。
“我不愿向世俗的规矩低头，但我更不愿，将你拖入无底风波。”
素月轻轻摇头：“我不会躲在身后，由你独自决断一切。该面对的，我们一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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