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北静王府的书房内,水溶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喜帖。喜帖上写着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名字,婚期定在十二月初六。
他把喜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窗外起了风,吹得墙上那幅白海棠图的卷轴轻轻晃动。那是他两年前从贾宝玉手里讨来的,说是林姑娘闲时画的,旁边还题了一首诗。他当时借口说喜欢这画的风骨,贾宝玉也没多想,随手就给了他。
水溶站起身,走到画前站定。画上的海棠开得素净,没有半点艳色,和他想象中那个姑娘一样。
门外传来叩门声,水溶收了神思,道:“进。”
进来的是贴身侍卫黄少鹤。他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低声道:“王爷,打探清楚了。”
水溶坐回去,示意他说。
黄少鹤回道:“薛蟠在锦香院为了一个唱曲的女子,把顺天府尹陈栋的儿子打伤了。顺天府尹本来碍着贾府的面子没敢动,可陈栋的妹妹是忠顺王的侧王妃,她当天就进了忠顺王府求王爷出面。忠顺王让顺天府尹抓了薛蟠,薛家慌了神,薛王氏抱着东西去忠顺王府求情。不知道她跟忠顺王侧王妃说了什么,薛蟠第二天就被放了出来。但条件是,忠顺王要娶林姑娘做庶妃,半个月后过门。”
水溶手里的喜帖被他捏出了褶皱,他问:“贾府答应了?”
黄少鹤点头:“是。听说贾母不愿意,但王夫人和贾政都点了头。王夫人说,林家姑娘能进王府是天大的福分,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要为了一个外人得罪忠顺王。”
水溶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喜帖扔到桌上,站起来:“备马,我要进宫。”
黄少鹤一怔:“王爷,现在已是酉时,宫里怕是要下钥了。”
水溶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那就去敲宫门。告诉值守太监,北静王有要事面圣,耽搁了,他担不起。”
黄少鹤不敢再劝,连忙去安排。
水溶骑马赶到宫门时,天已经擦黑了。值守太监见是他,连忙让人通报。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面传出话来,说皇上在御书房见他。
水溶跟着引路太监一路走到御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他顿了顿脚步,太监已经替他通报了。
“宣。”
水溶推门进去,看见皇帝龙晟坐在书案后,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藏青色袍子,模样和皇帝有几分相似。水溶认得,那是皇帝的叔叔,忠孝亲王龙沂。
龙晟看了水溶一眼,放下手里的折子:“水溶,这个时辰进宫,什么要紧事?”
水溶跪下行礼,没有起身,说:“臣有一事,想求皇上成全。”
龙晟挑了挑眉:“你先起来说话。”
水溶没有动,说:“臣想求娶林如海之女,林黛玉。”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龙沂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水溶,又看了看皇帝。
龙晟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回椅背,半晌才道:“水溶,你可知道,这个林黛玉和贾府的贾宝玉有婚约?”
水溶说:“臣知道。但贾府已经悔婚了。贾宝玉的婚帖上写的是薛宝钗,不是林黛玉。而且臣今日得知,贾府要把林黛玉送到忠顺王府做庶妃。”
龙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龙沂一眼。龙沂放下茶杯,眉头皱得很紧。
龙晟问:“贾府要把林如海的女儿送给忠顺王?”
水溶说:“是。薛蟠在锦香院打伤了顺天府尹的儿子,忠顺王出面压了这件事,条件是让贾府把林黛玉送进忠顺王府。贾府答应了,婚期定在半个月后。”
龙晟猛地一拍桌面,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停住:“贾府好大的胆子。”
龙沂这时开口了:“皇上,林如海当年临终前,臣就在扬州。他托付过臣照看他的女儿。贾府若真做出这种事,臣不能坐视不管。”
龙晟没有接话,他回到书案后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水溶:“你今日进宫,是想让朕为你赐婚?”
水溶说:“是。臣愿意娶林黛玉为北静王妃,此生不负她。”
龙晟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门外道:“传元妃来。”
外面的太监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水溶心中疑惑,但看皇帝和忠孝亲王的脸色都不太好,他忍住了没有问。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听得见更漏声。龙沂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着。水溶站在一旁,感觉时间过得极慢。
过了大约两刻钟,门外传来通报:“元妃娘娘到。”
元春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她穿着一身杏红色的朝服,小腹微微隆起,脚步很稳,进来便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龙晟没有让她起来,说:“元妃,朕听说你的兄弟贾宝玉要成亲了?”
元春一愣,看了一眼水溶,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龙沂,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面上还是笑着说:“回皇上,正是。家母前些日子还进宫求了臣妾的恩典,让臣妾给宝玉和薛家表妹赐婚。”
龙晟问:“贾宝玉原本不是和林如海的女儿有婚约么?”
元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回道:“皇上怕是听岔了,那都是外头的传言。家母和家祖母从未定下过林姑娘和宝玉的亲事。”
龙晟没有拆穿她,只是说:“那你告诉朕,为什么林如海的女儿要嫁给忠顺王做庶妃?这件事,你这个做姐姐的知不知道?”
元春的脸彻底白了。她跪在地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龙晟说:“朕再问你一遍,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元春低下头,声音发颤:“臣妾……略知一二。”
龙晟冷笑了两声,说:“好一个略知一二。林如海在扬州做了十年巡盐御史,林家在姑苏累世列侯。他临终前让贾琏带回京的银子,是二百三十万两。这银子,是林如海给他女儿准备的嫁妆。朕问你,这笔银子,如今还在不在?”
元春整个人都软了下去,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臣妾……臣妾不知。”
龙晟说:“你不知道,那朕告诉你。贾府用这笔银子建了大观园,又撑了这几年富贵体面的门面。银子早就花完了。如今你们贾家把人家女儿的钱花光了,就一脚把人踢开,送去给忠顺王做小妾。元妃,你觉得这事做得地道吗?”
元春伏在地上,已经哭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臣妾……罪该万死……求皇上看在臣妾腹中龙胎的份上……”
龙晟看了她一眼,说:“朕今天不赐你死罪。从今日起,元贵妃降为贵人,在凤藻宫闭门思过,家人一概不许入宫探视。退下吧。”
元春还想再说什么,但龙晟已经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上前把她扶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水溶站在一旁,心中既惊且怒。他知道贾府这些年过得奢靡,但他没想到,那笔银子是林如海留给黛玉的嫁妆。
龙沂这时叹了口气,开口了:“水溶,你坐下,有些事,朕和皇叔该告诉你。”
水溶依言坐下。
龙晟说:“林如海当年在扬州时,和皇叔是至交。他临终前,皇叔正好在扬州。那二百三十万两银子的事,皇叔是知道的。林如海当时就猜到贾府将来会悔婚,但他夫人临终前已经应下了贾府的提亲,他不愿毁诺,只好把银子让贾琏带回去。他对皇叔说,将来贾府若背信弃义,这笔银子必须讨回来。”
龙沂接过话头,说:“如海兄还托付了另一件事。他有一个儿子,比黛玉大两岁,幼时被一位高人收为弟子,带去了大雪峰学武。这事贾府不知道。如海兄说,若他走了以后,贾府待黛玉不好,让我等黛玉及笄那年把她接出来,另择良配。”
水溶愣住了。他只知道黛玉父母双亡,寄居贾府,没想过她还有亲哥哥在世。
龙沂继续说:“当年如海兄把婚期定在黛玉及笄那年的花朝日,就是算准了贾府会拖到那时候。薛家那个姑娘比黛玉大四岁,等黛玉及笄的时候,薛家姑娘已经十八了,贾府不能再拖,要么娶薛家的,要么娶林家的。如海兄说,以贾府那家人的秉性,十有八九会选薛家。到那时候,由我和皇上来处置这件事。”
龙晟点了点头,说:“水溶,朕今日可以赐婚。朕封林黛玉为和硕宁馨郡主,录入宗人府玉牒,赐婚给你做北静王妃。婚期就定在她及笄那日,花朝节。嫁妆由内务府比照固伦公主的规格置办。但有一件事,贾府吞了的那笔银子,朕要替她讨回来。”
水溶起身跪下,郑重叩首:“臣谢皇上成全。臣此生,必不负林姑娘。”
龙晟说:“你起来吧。明日早朝后,你和皇叔一起去贾府宣旨。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忠顺王那边,有皇叔去说。林黛玉如今是皇叔的义女,是朕的堂妹,忠顺王再混账,也不至于对自己侄女下手。”
龙沂点头:“臣明日一早去忠顺王府走一趟。”
三人又说了一些细节,水溶才告退出宫。
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夜风迎面吹来,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林黛玉”这个名字,勒紧缰绳,打马往王府的方向去了。
同一时刻,荣国府里乱成了一团。
元春被贬为贵人的消息是一个时辰前传回来的。贾赦、贾政、贾珍三个人分头出去打听消息,回来的时候都是一个表情——铁青着脸,什么也没问出来。
贾母坐在荣庆堂上首,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攥着鸳鸯的胳膊。底下坐满了人,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凤姐、尤氏,还有闻讯赶来的薛姨妈。宝玉站在贾母身后,脸色苍白,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
凤姐先开口了:“老太太,您别急。娘娘怀着龙胎呢,皇上不会真拿她怎么样的。兴许过几天就好了。”
贾母没有说话,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贾政站在堂中,皱着眉说:“娘娘入宫多年,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今日御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夏太监送旨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多说。”
贾赦哼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元丫头在宫里这些年,能熬到贵妃已经不容易了。如今被降了位,咱们家在外头说话的分量可就轻了。”
王夫人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她心里比谁都慌,元春是她唯一的指望,如今元春被禁足,她连见一面都见不着。更让她害怕的是,她不知道元春被贬和黛玉那件事有没有关系。
正想着,林之孝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老太太,老爷,忠孝亲王和北静王来了,带着圣旨,已经到了大门外!”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贾母猛地站起来:“谁?”
林之孝说:“忠孝亲王和北静王,两位王爷一起来的!说是让老爷们赶紧出去接旨。”
贾政和贾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贾政快步往外走,贾赦和贾珍跟在后面,贾琏也连忙跟了出去。
贾母站在堂上,手开始抖。忠孝亲王她听贾政提过,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手里握着兵权,平日里和王公大臣都不怎么走动。北静王倒是常来常往,可也和贾府没有多少私交。这两个人一起来宣旨,她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遇上。
她转头看向王夫人:“元丫头的事,你和他们提过林家那丫头没有?”
王夫人面皮一紧,说:“老太太说哪里话,娘娘被贬,怎么会跟林姑娘有关系。”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她叫过鸳鸯,低声说:“你去潇湘馆看看林丫头,让她收拾收拾,待会儿王爷若是要见她,别让她失了礼数。”
鸳鸯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还没走多远,就被周瑞家的拦住了。
周瑞家的笑着说:“鸳鸯姐姐,二太太吩咐了,林姑娘身子不好,正在歇息,外头的事先别惊动她。”
鸳鸯皱了皱眉:“老太太让我去看看林姑娘,你也敢拦?”
周瑞家的还是笑:“老太太疼林姑娘,可林姑娘这几日确实病得厉害,大夫说了要静养。鸳鸯姐姐若是不放心,我去替你看看,回头告诉你。”
鸳鸯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她知道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人,这时候拦着不让见,多半是王夫人的意思。她没有当场翻脸,只是说:“那你替我去看看,林姑娘要是还好,就让她收拾一下,圣旨的事,不能误了。”
周瑞家的连声应了,转身走了。
鸳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心里隐约觉得不安。她回去回话的时候,只对贾母说:“周瑞家的说林姑娘在歇息,怕是不好打扰。”
贾母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说:“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佛珠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此时的潇湘馆,和外面的热闹完全隔绝。
院子里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雪雁坐在廊下,抱着膝盖,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春纤和小丫鬟们挤在耳房里,没人说话。
紫鹃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她把水倒进院角的沟里,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愣,才转身回去。
里屋的帘子半掀着,一股浓浓的药味从里面飘出来。黛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她身上的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瘦得能看到骨头。
紫鹃走到床边蹲下,轻轻握住黛玉的手,叫了一声:“姑娘。”
黛玉没有反应。
紫鹃忍着眼泪,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时王嬷嬷从外面冲了进来,她头发散着,眼睛通红,几步走到床边就要扑上去,被两个婆子一把拽住。
一个婆子压低声音说:“王嬷嬷,别闹了,二太太吩咐过,不准你靠近林姑娘。”
王嬷嬷挣了两下没挣脱,喘着粗气说:“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姑娘都这样了,还不让我看一眼!你们要看着她死吗!”
两个婆子把她往外拖,王嬷嬷在门口死命扒着门框,喊了一声:“姑娘!嬷嬷在这里!”
紫鹃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眼泪滚了下来。她低下头,把黛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瑞家的这时从外面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皱了皱眉,说:“紫鹃,二太太说了,林姑娘的身子不能耽误,薛太太已经去配药了,你们耐心等着。”
紫鹃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黛玉的手。
周瑞家的见没人搭理她,也不恼,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
她走到院子里,对守门的两个婆子说:“看紧点,没有二太太的话,谁也不准进,谁也不准出。”又看了一眼王嬷嬷被拖走的方向,补了一句:“那个老货,别让她再跑出来。”
婆子们应了。
周瑞家的这才放心,理了理衣襟,往外院去回话。
她刚走到穿堂,就看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差点撞到她身上。周瑞家的骂了一句:“眼瞎了?跑什么?”
小丫鬟喘着气说:“周姐姐,二太太让您快去。外头那两位王爷,要见林姑娘。”
周瑞家的脚下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慌乱,说:“见了?王爷指名要见林姑娘?”
小丫鬟点头:“是。荣禧堂那边传过话来,忠孝亲王和北静王都在等着,说圣旨要林姑娘一同接。老爷们急得不行,二太太让您赶紧想个办法。”
周瑞家的一跺脚:“这怎么办,林姑娘都昏了两天了,那副药还没配好,怎么见人?”
小丫鬟说:“二太太让您先去,她自有安排。”
周瑞家的不敢耽搁,连忙往荣禧堂方向赶。
荣禧堂里,贾政和贾赦已经将忠孝亲王和北静王迎进了正厅。茶已经上了两遍,龙沂坐在客位上首,水溶坐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动面前的茶盏。
贾政陪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问圣旨的内容,都被龙沂不咸不淡的话挡了回去。贾赦在旁边坐立不安,手里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贾琏站在门口,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水溶这时开口了:“贾大人,今日这圣旨,需贵府表小姐林如海之女一同接旨。本王听闻林姑娘身子不适,不知可好些了?”
贾政连忙说:“外甥女偶感风寒,已在后堂候着,王爷放心。”
水溶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再说话。
王夫人那边,已经急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周瑞家的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串珠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太太。”周瑞家的走进去,低声说,“荣禧堂那边催了,两位王爷点名要见林姑娘。”
王夫人猛地转过身来:“药呢?薛姨妈还没送来?”
周瑞家的摇头:“还没消息。奴婢方才让雪雁去瞧了,林姑娘还是那样,半点没醒。”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咬牙说:“让紫鹃和雪雁把林姑娘扶起来,梳洗一下,换身衣裳。就算昏着,也要抬到荣禧堂去。两位王爷面前,不能不露面。”
周瑞家的犹豫了一下:“太太,林姑娘那个样子,抬出去怕是不好看。要是王爷问起来……”
王夫人打断她:“问起来就说她是病中接了旨意,也是尽了礼数。忠顺王府那边的事,还能拖到明天不成?你只管去办,出了事我担着。”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王夫人又叫住她:“等一下。你让人去催薛姨妈,一个时辰,不管配没配好,先把药送来。”
周瑞家的点头,匆匆出去了。
王夫人站在屋里,手里的珠子转得越来越快。她想着荣禧堂里坐着的两位王爷,想着宫里刚被贬的元春,又想着半个月后忠顺王府要来抬人的花轿。每一件事都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叫来外面的丫鬟:“去看看宝玉在哪,让他待在自己屋里,不准出来。”
丫鬟应声去了。
王夫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昏昏黄黄地亮着。她把珠串绕在手腕上,攥紧了拳头。
潇湘馆那边,紫鹃和雪雁正在给黛玉换衣裳。黛玉浑身上下软得像一团棉花,头歪在紫鹃肩上,始终没有睁眼。
紫鹃一边给她穿外衣,一边掉眼泪,嘴里叫:“姑娘,姑娘你醒醒,外头来人了,是王爷,要见姑娘。”
黛玉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雪雁站在旁边,手抖得扣子都系不上。她攥着扣子叫了一声:“紫鹃姐姐,姑娘该不会……”
紫鹃瞪了她一眼:“别胡说。姑娘命硬,不会有事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低着头替黛玉整理衣裳。
外面的王嬷嬷又被拦住了,她趴在潇湘馆的院门上,隔着门缝往里面喊:“紫鹃!雪雁!你们看好姑娘,要是有人要带走她,就拼了命护着!嬷嬷就在外头守着!”
两个婆子把她往后拽,王嬷嬷挣扎着,声音哑了也不停。
紫鹃在屋里听见了,眼泪又掉下来。她把黛玉的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然后她扶着黛玉的肩膀,把人靠在自己身上,低声说:“姑娘,咱们去见王爷。去完了,就回来。”
黛玉还是没有动静。
紫鹃咬了咬牙,和雪雁一左一右,把人架了起来。
两人架着黛玉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瑞家的正好赶回来。她看了一眼紫鹃怀里的黛玉,皱了皱眉,说:“走快些,王爷等得久了。”
紫鹃没有理她,低着头往前走。
一行人穿过游廊,绕过假山,往荣禧堂的方向去。路上碰见的下人,看见黛玉那副样子,都低着头闪到一旁。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看了好几眼。
紫鹃的胳膊被黛玉压得发麻,但她不敢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荣禧堂里,贾政已经出了三回汗了。龙沂从头到尾只说了不到十句话,水溶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两位王爷一个喝茶一个看窗外的树,像是极有耐心,又像是随时都会站起来走人。
贾赦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贾琏站在门口,远远看见紫鹃和雪雁架着一个人过来,连忙回头说:“来了来了,林妹妹过来了。”
贾政和贾赦同时松了一口气。
水溶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门口。
紫鹃和雪雁架着黛玉,跨过了荣禧堂的门槛。黛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头发没有梳成髻,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的脸被灯光一照,惨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嘴唇是灰紫色的,眼睛闭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靠在紫鹃身上。
荣禧堂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这副样子。
贾政的脸色变了,贾赦别过头去没有看。凤姐从后堂帘子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
水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黛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看着她被紫鹃架着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他攥紧了椅背,指节捏得发白。
紫鹃扶着黛玉跪在地上,自己也跟着跪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死死扶着黛玉的肩膀,不让她倒下去。
龙沂看了一眼黛玉,转头看向贾政:“贾大人,令外甥女这是怎么了?”
贾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半天才说:“外甥女……这几日感染了风寒,病势沉重,还没来得及请太医……”
水溶这时开口了:“贾大人,本王方才问过你,你说她在后堂候着,身子只是微恙。如今她这副模样,叫微恙?”
贾政说不出话来。
龙沂站起身,走到黛玉面前蹲下,叫了一声:“玉儿。”
黛玉没有反应。
龙沂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凉得像冰。他收回手,站起来,看向贾政和贾赦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圣旨今日不宣了。”龙沂说,“林姑娘这个状态接不了旨。本王这就去请太医。至于你们两个,等本王回头再来问话。”
他说完,转身对水溶说:“带上林姑娘,走。”
紫鹃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见龙沂正在看着她。她咬了咬牙,扶着黛玉就要站起来。两个婆子想拦,被水溶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退了两步。
贾政急了,上前一步说:“王爷,这不合规矩,外甥女还未出阁,怎么能……”
水溶打断他:“她今日接了旨,就是和硕宁馨郡主,是皇上的堂妹。你贾府的规矩,管不了皇家的郡主。”
贾政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龙沂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水溶。水溶走到紫鹃面前,蹲下来说:“把她给本王。”
紫鹃看着水溶的眼睛,犹豫了一瞬,把黛玉轻轻交到了水溶怀里。水溶接住黛玉,把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大步往外走。
黛玉的头靠在他肩上,散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呼吸又浅又弱,但到底还有一口气在。
水溶抱着她走出了荣禧堂,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穿过了一脸惊愕的下人们,一路走向大门外。
紫鹃和雪雁跟在后面跑。王嬷嬷不知从哪里挣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后面,一声一声地叫“姑娘”。
荣禧堂里,贾政站在原地,看着水溶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两条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贾赦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
王夫人在后堂帘子后面,攥着手里的珠串,看着空荡荡的荣禧堂门口,嘴唇抖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往里走,走了几步,扶着墙停住了。
周瑞家的凑过来,低声叫:“太太?”
王夫人没有看她,说:“去把薛姨妈找来。马上。”
周瑞家的应声跑了。
王夫人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又睁开。她慢慢走回自己屋里,坐下,把珠串放在桌上,手按在桌面上,指尖是凉的。
那晚的荣国府,灯火通明地亮了一夜,但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第二天一早,忠孝亲王亲自去了忠顺王府。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忠顺王当天就传了话给顺天府,说薛蟠的事已经了了,不必再追究。
薛姨妈听见这个消息,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被另一个消息吓得脸都白了——北静王把黛玉带走了,带去了北静王府。
薛姨妈跑到王夫人屋里,姐妹俩关着门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薛姨妈脸色比进去之前更难看。
她拉住宝钗的手,半天没有松开。
宝钗问:“妈,怎么了?”
薛姨妈摇了摇头,没有说。
与此同时,北静王府里,太医刚刚从黛玉的卧房里出来。水溶等在门外,见太医出来,上前一步问:“如何?”
太医皱着眉,说:“回王爷,郡主是急火攻心,伤了心脉,又没有及时用药,如今已经拖成了极虚之症。草民开一副方子,先吊住这口气。能不能醒过来,要看郡主自己的意志了。”
水溶接过方子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黄少鹤:“去抓药,用最好的。”
黄少鹤应声去了。
水溶站在门口,透过帘子的缝隙看了一眼里面的床榻。黛玉躺在床上,脸色和昨晚一样白,但呼吸似乎比昨晚稳了一些。
紫鹃从里面出来,红着眼睛对水溶福了一礼:“多谢王爷。”
水溶摆了摆手:“你好生照顾她。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本王。”
紫鹃点头,又转身进去了。
水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
他坐到书案后面,看着桌上那幅白海棠图,看了很久。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画上那几行娟秀的小字上。他伸出手,指尖在那行“倦倚西风夜已昏”上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黄少鹤这时敲门进来,说:“王爷,宫里传话,皇上午后要见您。”
水溶点头:“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一晚上没睡,但他的脑子异常清醒。他想到昨晚在荣禧堂看见黛玉时那一幕,想到龙沂蹲在她面前叫的那一声“玉儿”,想到她凉得像冰一样的额头。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说了一句:“去查查,谁给林姑娘开的方子。”
黄少鹤应声退下。
水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书案,移过那幅白海棠图,移过他攥紧的拳头。
他想起昨晚在荣禧堂门口,他抱着黛玉往外走的时候,她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抱过这么轻的一个人。
——仿佛晚一步,她就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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