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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元史·太宗本纪》《蒙古秘史》《世界征服者史》(志费尼著,何高济译,商务印书馆)《史集》(拉施特著,余大钧、周建奇译,商务印书馆)《元朝史》(韩儒林主编,人民出版社)《蒙古帝国史》(勒内·格鲁塞著,龚钺译,商务印书馆)

要说清窝阔台是怎么当上蒙古大汗的,得先把成吉思汗晚年那点家务事捋一捋。

铁木真一辈子征战四方,妻妾成群,光是有记载的儿子就有十几个。

可在蒙古人的规矩里,只有正妻孛儿帖生的儿子,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嫡子,才有资格继承汗位。

孛儿帖一共给铁木真生了四个儿子——老大术赤,老二察合台,老三窝阔台,老四拖雷。

按照汉人的长幼有序,这汗位怎么算都轮不到老三头上。

可蒙古人不讲这个,蒙古人讲的是幼子守灶——最小的儿子守着老家和帐篷,其他兄长各自出去打天下、分领地。

按这个规矩,最有希望继承汗位的,应该是老四拖雷。

偏偏铁木真临了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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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公元1219年说起。

那一年,铁木真准备西征花剌子模,出发前把四个嫡子叫到跟前,商量继承人的问题。

大家都没说话,气氛异常尴尬。

铁木真开口先问老大术赤:术赤,你有什么想法。

术赤还没开口,老二察合台就跳了出来。

按《蒙古秘史》的记载,察合台指着术赤说:术赤是蔑儿乞种,怎能让他继承汗位。

这话一出口,帐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原来当年孛儿帖被蔑儿乞部落抢走过一段时间,回到铁木真身边不久就生下了术赤。

术赤到底是不是铁木真的亲骨肉,是这一家人心里几十年都没敢说破的一根刺。

如今被察合台当着老爹的面直接戳破,术赤当场就冲了过去,两兄弟扭打成一团,被众将拉开才罢休。

铁木真看着这两个儿子,心里凉了半截。

他知道,术赤和察合台,任凭哪一个继位,另一个都不会服气,蒙古这刚打下的江山,非得从内部先裂开不可。

老四拖雷倒是能干,可拖雷性格刚硬,杀伐果断,不擅长处理兄弟之间的关系。

而且拖雷是最年轻的幼子,按幼子守灶的规矩本来就该分到最富庶的中央兀鲁思,掌握大部分军队。

要是再把汗位给他,其他三个哥哥心里更不会平衡。

铁木真挑来挑去,目光最后落在了老三窝阔台身上。

据《史集》记载,窝阔台生于1186年,性格温和宽厚,为人豁达大方,从小就和几个兄弟处得不错。

术赤和察合台闹得最凶的时候,也就窝阔台能站在中间和稀泥。

拖雷虽然年纪最小,可对这位三哥也算尊重。

铁木真看人的眼光准得吓人。

他心里明白,这个刚打下的横跨欧亚的庞大帝国,最缺的不是猛将,而是一个能把兄弟几个、把黄金家族捏在一起的黏合剂。

窝阔台就是那块黏合剂。

于是在西征前的那次家庭会议上,铁木真拍板:由老三窝阔台,做未来的大汗。

术赤和察合台听完,先是一愣,然后都松了一口气。

反正不是对方,那就都能接受。

1227年农历七月,铁木真在征讨西夏的途中病逝于六盘山下,享年六十六岁。

临终前,他再一次向诸子重申了那个决定:窝阔台继位。

按照蒙古的规矩,大汗即位不是老爹指定就能作数,还得召开忽里勒台大会,由各宗王、各领主、各将领共同推举。

这一等,等了整整两年。

1229年秋天,克鲁伦河畔的大帐前,忽里勒台正式召开。

四十三岁的窝阔台,在众人的推戴下,正式登上了大蒙古国第二任大汗的宝座。

那一天,草原上举行了盛大的庆典,牛羊肉堆积如山,马奶酒像小溪一样流淌。

窝阔台刚上位的那几年,草原上的老臣们都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那种一上台就大搞清洗、乱杀功臣的君主,反倒是把父亲留下的班底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木华黎的后人继续统率东路军,速不台仍然是他最信任的先锋大将,博尔术、博尔忽这些四杰四狗的家族依旧位极人臣。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还重用了一个契丹人——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本来是金国的官员,蒙古军攻破燕京时被俘虏,后来被成吉思汗看中,留在身边当谋士。

窝阔台即位后,把这个契丹书生提到了中书令的位置上,几乎所有的政务都要过他的手。

要说窝阔台这个决定,是真的高明。

蒙古人打江山靠的是马刀,可要治江山,光靠马刀就不行了。

尤其是打下的中原地区,人口密集、城池连片、田亩纵横,跟草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有些蒙古贵族主张:把中原的汉人都杀光,把耕地都变成牧场,方便养马放羊。

这话要真让他们做成了,中原的几千万汉人性命难保。

关键时刻,耶律楚材站了出来。

《元史·耶律楚材传》里明明白白地记着他劝谏窝阔台的话:陛下将南伐,军需宜有所资,诚均定中原地税、商税、盐酒、铁冶、山泽之利,岁可得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足以供给,何谓无用。

大意就是:陛下您要南下打仗,军费从哪里来。

只要把中原的税收整理清楚,一年就能收上来五十万两白银、八万匹布帛、四十多万石粮食。

窝阔台一听,觉得在理,当场拍板:就按你说的办。

于是那些主张把汉人杀光的声音,就此被压了下去。

从公元1229年到1234年,窝阔台干了两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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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是灭金。

金国是当年欺压过蒙古人的老仇家,铁木真临终前留下遗嘱,一定要灭掉金国。

1232年正月,蒙古大将速不台、拖雷分兵合击,在三峰山之战中把金国最后的主力二十万大军全歼。

这一战,金国从此再也翻不了身。

1233年,蒙古大军围困汴京,金哀宗仓皇逃往蔡州。

1234年正月,蔡州城破,金哀宗自缢,立国一百二十年的金国正式灭亡。

灭金之后,他干的第二件大事,是修建大蒙古国的都城——哈拉和林。

在此之前,蒙古人一直是游牧生活,大汗到哪里,帐篷就搭到哪里,根本没有固定的都城。

窝阔台觉得这样不行——一个横跨欧亚的大帝国,总得有一个像样的首都。

他选中了鄂尔浑河上游的一片草原,下令征发工匠,修建宫殿。

哈拉和林建成后,成为了当时欧亚大陆上最热闹的城市之一。

除了灭金和建都,窝阔台还有一件贡献往往被后人忽略——建立驿站制度。

蒙古的驿站叫站赤,从哈拉和林出发,向东可以通到高丽,向南可以通到中原,向西可以通到花剌子模、钦察草原、俄罗斯诸公国。

每隔几十里设一站,站上备有马匹、粮草、住宿。

信使一路换马不换人,最快的时候一天一夜能跑一千多里。

从这些政绩来看,窝阔台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有作为的大汗。

草原上下,都以为这位性格宽厚的大汗,会带着蒙古继续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

到了公元1237年前后,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件事,让窝阔台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笔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事情的起因,跟窝阔台的一个女儿有关。

关于这位公主的姓名,《史集》里的记载稍微有些出入,一般被认为是阿剌合别乞,是窝阔台的爱女之一。

她嫁给了斡亦剌部的首领。

斡亦剌部是蒙古草原上一个古老的部族,居住在贝加尔湖以西的森林里,以林木中百姓著称。

当年铁木真统一蒙古草原的时候,斡亦剌部的首领忽都合别乞主动归附,为蒙古的统一立下了汗马功劳。

铁木真为了拉拢这个部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忽都合别乞的儿子。

到了窝阔台这一代,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斡亦剌部的新一代首领。

两家算是世代姻亲,关系一直不错。

按理说,公主嫁过去之后,日子应该过得平顺。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这位阿剌合别乞公主嫁过去没几年就得了重病,最终撒手人寰。

窝阔台听到消息的时候,人正在哈拉和林的金帐里。

他一开始只是伤心。

蒙古大汗虽然妻妾成群、儿女众多,可自家女儿出嫁没几年就客死他乡,做父亲的心里能好受吗。

如果事情到这里为止,也就是一段普通的丧女之痛。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在窝阔台耳边说了一些话。

据《史集》的记载,有人向大汗禀报:"说公主并非病死,而是被斡亦剌部的一群妇人下了咒害死的。"

蒙古人自古就信萨满,相信巫术。

这种说法在当时的草原上,具有相当强的杀伤力。

窝阔台听完,脸色阴沉了下去。

他召集近臣,反复询问,可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究竟是有人真的做了法事还是纯粹的谣言,到八百年后的今天,也没人能说得清楚。

按理说,大汗即位十几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知道多少,这种没头没尾的传言,本不应该让一个成熟的君主失去理智。

可窝阔台偏偏就在这件事情上,失去了理智。

也许是丧女之痛冲昏了头,也许是身边的人有意挑拨,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蒙古贵族都倒吸凉气的决定。

《史集》里对这段惨剧的记载非常直白。

窝阔台下令:把整个斡亦剌部落里,年满七岁以上、尚未出嫁的女子,全部集中起来。

这道命令传下去,斡亦剌部的头人们都懵了。

可蒙古大汗的命令,谁敢违抗。

一场浩劫就这么在草原深处上演了。

士兵们挨家挨户搜查,把还在跟娘亲撒娇的小女孩、把已经到了怀春年纪的少女、把待字闺中的姑娘,一个个从帐篷里拽出来,绑在马后,一路押送到哈拉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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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哭声震天,鞭声呼啸。

据史料记载,最终被押到窝阔台面前的斡亦剌女子,一共有四千多人。

四千多个花季少女,四千多条鲜活的生命,四千多个原本有着各自梦想和归宿的姑娘,就这么齐刷刷地跪在了金帐外的草地上。

窝阔台走出金帐,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

他先从这群女子里,挑出了四十个最年轻貌美的,直接送进了自己的后宫。

剩下的四千多人,他挥了挥手,下了一道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命令。

按《史集》的原文记载,窝阔台的处置极为惨烈——除四十人被没入后宫之外,其余四千余人被赐给蒙古军中的士兵为奴为妾,任其发落。

一个女子,从贵族出身的部落少女,一夜之间变成了别人身边可以随意处置的战利品,这中间的落差,是任何笔墨都难以形容的。

有人不堪凌辱,当场自尽。

有人被人拖走,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史料里。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也大多在漫长的岁月里悄无声息地凋零了。

在场的蒙古贵族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耶律楚材数次想开口劝谏,都被窝阔台冷冷地瞪了回去。

大汗要用最惨烈的方式,让全草原都记住一件事——谁敢动大汗女儿的一根汗毛,谁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这场屠戮之后,斡亦剌部元气大伤,几十年都没能恢复过来。

而窝阔台,也在自己的名声上留下了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痕。

从那以后,蒙古贵族之间流传起一个说法——那位平日里笑呵呵的大汗,其实骨子里跟他父亲一样,凶狠得让人后背发凉。

只不过铁木真的凶狠是对着敌人的,而窝阔台的这一刀,却砍在了自己人的头上。

处理完斡亦剌部的事情,窝阔台好像想把这段不光彩的往事从记忆里抹掉。

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向了远方。

那一年是1235年,他四十九岁,正是一个君主最想建功立业的年纪。

在哈拉和林的大帐里,他召集了黄金家族的所有宗王,开了一次影响世界历史进程的大会。

这次忽里勒台大会,是蒙古帝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会议之一。

窝阔台在会上定下了两件震动整个欧亚的大事。

一件是南下,继续攻打南宋,把长江以南的花花世界纳入蒙古的版图。

另一件,就是那次改变了整个欧亚大陆命运的长子西征。

所谓长子西征,就是让黄金家族每一支的长子都亲自出征。

这个提议是拔都提出来的,窝阔台一听拍手叫好。

按他的算盘,每家都出长子,一来体现家族的重视,二来也免得日后各支为了西方的战利品分配吵起来。

阵容一开列出来,整个草原都为之震动。

术赤家的长子拔都,任统帅。

察合台家的长子不里,主力大将。

窝阔台自家的长子贵由,出征。

拖雷家的长子蒙哥,出征。

再加上蒙古军中最能打的老将速不台做副帅,另配几十位宗王和将军。

这份阵容,几乎把黄金家族第二代最能打的年轻人一网打尽。

1236年春天,十几万蒙古大军从哈拉和林出发,浩浩荡荡向西开进。

从这一年开始,一直到1241年冬天,整整六年时间里,这支军队像一台碾压一切的战争机器,把欧亚草原和东欧平原上的国家一个个碾了个粉碎。

1237年冬天,蒙古军攻破里亚赞公国的都城,全城军民被屠戮殆尽。

1238年,蒙古军攻陷弗拉基米尔公国,罗斯诸国的大公们联军在昔特河畔战败,弗拉基米尔大公尤里二世阵亡。

1240年12月,蒙古军攻破基辅——这座罗斯众城之母,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到了1241年春天,蒙古军已经推进到了东欧的心脏地带——波兰和匈牙利。

1241年4月9日,在波兰南部的莱格尼察,一支由波兰王子亨利二世率领的波兰、德意志、条顿骑士团的联军,与蒙古先锋部队展开了一场空前惨烈的会战。

两天之后的4月11日,在匈牙利东部的赛约河畔,拔都亲率主力,与匈牙利国王贝拉四世的六万大军再次决战。

这两场战役的具体过程,是整个欧洲中世纪最惊心动魄的军事传奇之一。

而这些惊人的胜利,一封接一封地被信使送回了遥远的哈拉和林。

窝阔台每天坐在金帐里,看着来自西方的捷报,脸上笑开了花。

他觉得自己没有辜负父亲的托付,蒙古的旗帜在他手里,插得比父亲还要远。

远在多瑙河畔,拔都的十几万大军已经磨刀霍霍,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渡河直扑维也纳。

对岸的欧洲人,已经在教堂里做好了迎接末日的准备。

罗马教皇格里高利九世卧病在床,一遍遍地祈祷上帝显灵。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在西西里岛紧急征召军队,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军队要想赶到多瑙河畔,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之内,蒙古人早就把整个中欧犁上三遍了。

那个冬天,欧洲人的日子过得像是在等待处斩。

多瑙河的河面已经结起了厚厚的冰层,河对岸就是当时神圣罗马帝国的东部门户——维也纳。

在河的东岸,几万顶蒙古毡帐连绵铺开,望不到边。

拔都站在多瑙河边,手里握着马鞭,眼睛盯着对岸那一片被大雪覆盖的欧洲平原。

再往西不到三百里,就是维也纳城。

再往西一千多里,是米兰、佛罗伦萨。

再往西一千五百里,是罗马教皇的驻地。

按照这些年蒙古骑兵的推进速度,一个月之内,拔都完全有把握把大蒙古国的旌旗,插到罗马城的圣彼得大教堂前面。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匹快马从遥远的东方奔来。

马上的信使风尘仆仆,身上的皮袄结着冰霜,跑到拔都的金帐前一头栽下马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蒙古文写就的密信,双手举过头顶。

拔都拆开信,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把信一把攥在手里,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蒙古大军拔营。

十几万铁骑掉转马头,向着东方,缓缓退去。

多瑙河对岸的欧洲,就这么和一场几乎覆灭的劫难,擦肩而过。

而当那封从东方星夜兼程送到拔都手里的密信被缓缓展开,看到信上寥寥几行蒙古文字的那一刻,谁也不会想到,一场足以让整个欧洲从地图上被重新划过的西征,竟会因为八千公里外哈拉和林金帐里的一只酒杯,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