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稻谷黄得特别晚。

往年八月底就该开镰了,八七年那场雨下了快半个月,把稻子硬是摁在地里多泡了一周。等太阳终于出来的时候,地还没干透,人踩下去脚脖子能陷半截。但不能再等了,再不收稻穗就自己炸了,谷粒落进泥里捡都捡不起来。

周麦收就是那会儿来找我的。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那棵枣树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黑红黑红的小臂。她喊了一声“李满囤”,我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听见她声音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家稻子倒了一片,风刮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自己脚底下那双解放鞋,“我爸腰伤又犯了,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你有空没?”

我说有。

那时候我十九,在村里算半个劳动力。我跟周麦收是同班同学,从小学一路念到初中毕业,后来我没再读了,她考上了镇上的高中,周末才回来。她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墙瓦房,屋后就是一大片稻田。那片地我熟,小时候摸鱼抓虾从田埂上跑过无数回。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去了。背上镰刀,腰里别着一壶凉茶,脚上踩着那双补过两回的黄胶鞋。到她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妈在灶房里烧火,她爸坐在门槛上揉腰,看见我来点了点头,没说啥客气话,就指了指后头:“田里倒了一片,你先从靠河那边开始。”

周麦收也在田里了,她弯着腰,辫子甩在背后,镰刀下去一割一把,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念书的女娃。她看见我,直起腰来冲我点了一下头,又弯下去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露水挂在稻叶尖上,一碰就滚下来,打湿了裤腿和袖子。我俩一句话没说,就听着镰刀割断稻秆那种“唰唰”的声音,和远处河滩上水鸟叫。

那天的活干了整整一天。中午她妈送了两碗面疙瘩汤到地头,我俩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喝完,碗往边上一搁接着干。下午太阳毒起来,我后背的汗把褂子湿透了又晒干,干了又湿,肩胛骨那儿磨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她也没好到哪去,辫子散了,头发贴在腮帮子上,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天黑透了才收完。我把最后一捆稻子扛到晒场上码好,她站在晒场边的石碾子上用草帽扇风。那晚月亮挺亮,照得晒场上那一排排稻捆影子拉得老长,跟排着队的人似的。

她妈留我吃晚饭,我没推辞。太累了,推不动了。晚饭是稀饭配腌萝卜,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明显是特意多打了一个,油汪汪的。她爸坐在桌子那头喝了一小碗酒,脸色比早上好点了,跟我说:“满囤,今儿多亏你。”我说“叔别客气”。

吃完我说我回去,她妈不让我走:“黑了,路不好走,你睡东屋,麦收跟她妈挤一屋就行。”我还没开口,她爸也点头了:“东屋床铺好了,睡吧。”

东屋其实是她家放杂物的屋子,靠墙一张窄木床,床板上铺了一层新稻草,草上面盖了一条薄褥子。屋里有一股干艾草的味儿,窗台上搁着半截蜡烛。我躺下去的时候,身下的稻草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就安静了。隔壁屋有她妈低低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蚊子叫,过了一阵也没了。

村子里的夜是真正的黑。没有路灯,没有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那晚月亮是从另一面升起来的,东屋的窗户朝北,什么都看不见。我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闭着眼,浑身的酸劲儿往上翻,小腿肚子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一个钟头,也许是两个。我听见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了,又三下。那声音细得跟老鼠啃木头的动静差不多,可我一下就醒了,从骨子里醒过来的那种,眼皮都没糊。

我坐起来,摸黑走到门边。门是老式的木板门,没有锁,外面用一根铁门栓搭着,里面也是一样。我攥着门栓,犹豫了整整十秒。

外面又敲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压得极低的声音:“满囤,你醒了没?我爸妈都睡了。”

是周麦收。

我把门栓抽开,门开了一条缝。外面黑乎乎的,但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衫,头发披着,没扎起来。她往屋里迈了半步,我往后退了半步。门缝里灌进来一股夜风,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稻茬的味道。

“你……”我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接上,“咋了?”

她站在我面前,就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屋里太暗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细,像跑完了一段路。

“今天……今天谢谢你。”她说。

“说过了。”

“那是白天的。”她顿了一下,“晚上的还没说。”

我没接话。门还开着半扇,我听见院子里蛐蛐叫了一声停了一声,然后又接上。

她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手腕,就那么一下,像试探水温的那种碰法。她的手凉,指尖上还能摸到镰刀柄磨出来的茧子,粗粝粝的。

“满囤,”她声音小得我必须屏着气才能听见,“你以后……还念书吗?”

“不念了。”

“那你想干啥?”

“种地,可能学个手艺。”

她没再问了。那只手从我手腕上滑下去,指尖刮过我的手指,又缩回去了。她退了一步,退到门外,门缝里的月光刚好照到她的肩膀。那件碎花褂子的领口有一颗扣子松了,露出一点锁骨,月光打上去是淡淡的银色。

李满囤,”她叫我全名,声音忽然稳了,“你是个好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赤脚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我站在门口,攥着门栓的那个手还没松开,手心全是汗。隔壁屋静悄悄的,她妈她爸的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沉沉的,匀匀的。

我把门关上了,门栓搭回去,躺回那张铺着稻草的床上。那晚我再没睡着,睁着眼等到窗户纸发白。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煮了粥,我喝完就回自己家了。走的时候她站在灶房门口洗碗,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背着空镰刀走了。

后来她又回镇上去念书了,周末回来碰见过几回,远远地点个头。再后来她考上了省里的师范,毕业分配到了县城的中学当老师。我跟她通过几封信,信里都是些“最近忙不忙”“家里都好吧”的废话。最后一封是她寄来的结婚请柬,新郎是她们学校的一个数学老师。

请柬我收到了,没去。托人捎了二十块钱的礼钱。

她那晚站在我门口说的那几句话,我记到了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村子变了好多,她家那三间土墙瓦房前几年拆了,盖了两层的小楼。那片稻田还在,只是种的人换了。有一回我路过,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想起那天晚上门缝里的月光,和她碰我手腕那一下的凉。

她没说别的,我也没做别的。可那一个晚上,那句话,那个动作,够我过一辈子了。

有些事你不用往前走。它就那么搁在那儿,像晒场上码好的稻捆,风吹不走雨打不烂。你每次回头,它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