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44年,张献忠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登基称帝。
他发布的头一道命令,不是减免赋税,不是安抚百姓,而是一场针对全川百姓的刺字令和随后的屠杀令。
那时候成都城内的景象,史书上只记了一句话:野狗肥得走不动路。
野狗吃的是什么,没有人敢往下想。而接下来要说的这几位,一个比一个让人的后背发凉。
01
公元121年,邓太后病逝的消息传遍洛阳城时,汉安帝刘祜正在自己的寝殿里来回踱步,手心里全是汗。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十六年。
从他十三岁登基那天起,朝政就被邓太后一手把持。所有奏章先送太后过目,所有人事任命由太后点头,所有军国大事由太后拍板。刘祜坐在龙椅上,嘴巴闭着,眼睛看着,耳朵听着,活像一个摆在庙里的泥塑金身。
他手上没有任何实权。没有调兵的虎符。没有人事任免的朱批权。没有接见大臣的自由。御座离地面只有三尺高,可这三尺距离,他一步都跨不出去。
邓太后还留了一手。她随时可以废掉刘祜,另立新君。汉安帝之前的那位汉殇帝刘隆,登基时才三个月大,当了二百二十天皇帝,不明不白就死了。那一年刘隆刚满一岁。正史上写的是「暴病而亡」。什么暴病能让一个一岁的婴儿说没就没,没人敢问,也没人查。
刘祜知道自己的处境。只要邓太后活着,他的脑袋就始终拴在裤腰带上。所以这十六年他学会了装。装老实,装乖巧,装没有野心。太后说往东他绝不往西,太后说鸡蛋是方的他绝不说是圆的。
太后咽气的那一刻,刘祜心里那块压了十六年的石板,终于被他自己一把掀开了。
02
刘祜动手的速度,快得让整个朝堂都没反应过来。
邓太后的灵柩还没入土,禁军就冲进了邓氏家族的宅邸。大将军邓骘正在家里为姐姐守丧,白绫还挂在门楣上,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邓骘是邓太后的亲弟弟,领兵二十年,在西北前线跟羌人打了半辈子仗,军功赫赫,威望极高。刘祜给他定了个罪名:大逆不道,图谋废立。
没有任何证据。不需要证据。皇帝说你谋反,你就是谋反。
邓骘被押进天牢,当天夜里就被逼服毒自尽。临死前他让人带了一句话给刘祜: 「臣若有异心,太后在世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刘祜听到这句话时正在用膳,筷子都没停,只说了两个字: 「晚了。」
邓骘的儿子邓凤被腰斩于洛阳东市。腰斩不是一刀毙命,刽子手用铡刀从腰部把人截成两段,上半身落地之后,人还会活一阵子。围观行刑的老百姓后来描述,邓凤的上半身在地上爬了几步远,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了十道血印子,才慢慢不动了。
邓氏一门,邓悝、邓弘、邓阊全部被处死,女眷充入掖庭为奴。掖庭是什么地方?是皇宫里最低等的杂役所。昨天还是皇亲国戚的夫人小姐,今天就在洗衣房里跪在地上搓衣服,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清理完邓家,刘祜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把自己最信任的人推上了权力的前台。这个人叫王圣。身份是皇帝的乳母。入宫之前是南阳郡的一个农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03
王圣这个人,在正史里的出场非常突然,退场也非常狼狈。但在她掌权的那几年里,整个东汉朝廷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刘祜把奏章的初审权交给了她。也就是说,全国各地的奏章先送进宫里,王圣看完之后觉得行,再呈给皇帝。她觉得不行的,直接扔进废纸堆。
王圣不认识字。奏章上的字认识她,她不认识奏章。所以她的处理方式极为简单粗暴——谁送的钱多,谁的奏章就能过。后来她干脆连钱都懒得直接收了,让她女儿伯荣出面。伯荣那时二十出头,仗着母亲在宫里的权势,明目张胆地标价卖官。
太守多少钱。县令多少钱。都尉多少钱。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有一次伯荣出宫,坐的是皇帝的副车。按照汉朝的礼制,副车是天子出行时备用车辆,只有皇帝本人或者皇后可以使用。伯荣一个乳母的女儿,坐在副车上招摇过市,车队前呼后拥三百多人,鼓乐喧天,仪仗旗帜的规格跟皇后一模一样。
车队路过洛阳城外的太学时,所有太学生都被赶出来跪在两旁迎接。太学的负责人是博士祭酒,相当于国立最高学府的校长,正儿八经的两千石高官。他也得跪着。伯荣的马车从他面前驶过去,车帘子纹丝不动。
马车驶过去之后,跪在地上的太学生们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全是土。有个年轻学生低声问了一句: 「祭酒大人,我们跪的是谁?」 博士祭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不敢说。因为一旦传到王圣耳朵里,第二天他的人头就得挂在洛阳城门上。
04
御史中丞王龚实在看不下去了。王龚这个人,在朝中干了三十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汉安帝刚登基那几年,他就在朝堂上当面顶撞过外戚。那回邓太后差点把他罢官,后来看他确实是个忠臣,才网开一面。
王龚这回写了一封弹劾奏章,弹劾伯荣僭越礼制,要求依律治罪。奏章递上去的当天晚上,王圣就知道了内容。
宫里的眼线遍布各个角落,谁写了什么奏章,奏章里骂了谁,王圣往往比皇帝先知道。
第二天早朝,刘祜当着百官的面,把王龚的奏章从袖子里掏出来,举在手里晃了晃。大殿里站了上百号文武官员,鸦雀无声,连咳嗽的人都没有。刘祜看了王龚一眼,然后把那封奏章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奏章散落开来,竹简在青石板上滚出去老远。
刘祜说:「王龚老糊涂了,即刻革职,永不叙用。」 就这么一句话,一个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的老臣,被一道口谕扒了官服,摘了官帽,赶出了洛阳城。
王龚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洛阳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城门还是那道城门,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进不去了。他后来死在老家乡下,死的时候家里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这件事之后,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说一句反对的话。所有人都把头缩进了脖子里,能混一天是一天。南阳太守第五颉就是典型的例子。他辖区里的盗贼多得跟蝗虫一样,老百姓被抢得哭爹喊娘,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人举报他不作为,他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上面那位都不管事,我操什么心?」
这句话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南阳郡,然后又从南阳郡传到了洛阳城。刘祜听了之后,居然乐了。他觉得第五颉这人挺有意思,敢说大实话,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强。于是下了一道旨意,把第五颉从南阳调进京城,连升三级。
05
公元125年,延光四年,刘祜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他这十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呢?每天醒了就吃喝玩乐,醉了就倒头大睡,朝政全部交给乳母和宦官去折腾。长期酗酒加上毫无节制的放纵,才二十六岁的人,身体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太医私下里跟宫人说,皇帝的五脏六腑都已经糟透了,再好的药也灌不进去了。
那年春天,刘祜决定南巡。随行的有皇后阎姬、大批宦官和侍卫,浩浩荡荡几千人的队伍,从洛阳出发,一路往南走。王圣和伯荣没有随行。她们母女俩在一年前的内斗中失势了,被刘祜亲自下令赶出了皇宫。
王圣失势的过程,说起来挺讽刺。她不是被外臣扳倒的,也不是被言官弹劾下台的,而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宫里的宦官们眼红她的权力太盛,暗中联手,挑拨了刘祜身边的几个宠妃,吹了几阵枕头风。刘祜的耳根子软得像豆腐,今天听东边的,明天听西边的,没过几天就翻了脸。
王圣被赶出宫那天,洛阳城里放了半天的鞭炮。老百姓自发买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个时辰,比过年还热闹。
刘祜的南巡队伍走到南阳郡的时候,他的身体彻底垮了。先是发高烧,浑身打摆子,接着就开始说胡话,嘴里念叨着一些人名——有邓太后的名字,有邓骘的名字,还有一些已经死去多年的人。随行的太医急得团团转,但谁也拿不出办法。
走到宛县的时候,刘祜已经起不来了。
06
宛县道中,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皇帝的御驾就停在一片荒郊野外,周围是光秃秃的田野,风一吹过来,满天的黄土灌进车帘子里。
刘祜躺在那辆破旧的马车里,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他用尽力气说了一句话:「朕好渴。」
身边没有人应声。
伺候他的宦官们都跑光了。这些人在刘祜得势的时候围着他打转,一口一个陛下叫得比亲爹还亲。现在看他不行了,全都在外面忙着瓜分随行的金银细软,谁还顾得上一个快死的皇帝。
刘祜就这么死在了宛县道中,死在了一辆四面漏风的破马车里。死的时候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他死之后,皇后阎姬做了一件极其冷静的事。她没有哭,也没有发丧,而是立刻封锁消息,派人昼夜兼程赶回洛阳,把自己的亲信安插进禁军的各个要害位置。等一切安排妥当了,她才对外宣布皇帝驾崩。
阎姬为什么这么做?原因很简单。她自己没有儿子。如果按照正常的程序让大臣们拥立新君,她这个太后的位置大概率保不住。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控制住军队,然后挑一个听话的小孩子来当傀儡皇帝。
她挑中的是济北王刘寿的儿子刘懿。刘懿那时候才几岁,连话都说不利索,坐在龙椅上两条腿够不到地,晃荡晃荡的。他在位二百多天,就被废掉了。当然,那是后话。
刘祜的尸体在宛县停了好几天,没人管。等到京城的政局尘埃落定之后,阎姬才派人去收殓。入殓的时候,派去的人掀开盖在尸体上的布,吓得倒退了两步。尸体的半边脸已经被老鼠啃烂了,露出了里面的骨头。
一个当了十三年皇帝的人,死后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保住。
07
时间往回倒退八十多年,公元前后的那段岁月里,西汉王朝的气数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
公元6年,年仅十四岁的汉平帝刘衎死在了未央宫里。死因,正史含糊其辞,只说了四个字:「暴崩未央。」 暴是突然,崩是死,未央是皇宫的名字。把四个字连起来看就是:突然死在了皇宫里。
怎么死的?不知道。谁害的?不知道。什么动机?不知道。
但是全天下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汉平帝一死,最大的受益者是王莽。王莽当时是大司马,相当于全国军队的总司令加上内阁首辅,军政大权一把抓。他立刻从刘氏宗室里挑了一个两岁的婴儿立为皇太子。这个婴儿叫刘婴。
两岁的孩子懂什么?话都说不利索,站都站不稳,吃饭还得人喂。但王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小的孩子越容易控制,越没有威胁。
王莽把自己封为「摄皇帝」。摄,就是代理的意思。他说等刘婴长大了就把皇位还给他。这话他自己信吗?没人信。刘婴三岁的时候,王莽还是摄皇帝。刘婴四岁了,王莽还是摄皇帝。刘婴五岁了,王莽觉得摄皇帝这个名头不够响亮,把「摄」字去掉,直接当了真皇帝,改国号为「新」。
刘婴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他从皇太子变成定安公,从皇宫里搬出来,被软禁在一座单独的府邸里。
08
王莽给刘婴的府邸配了足够的吃的喝的,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冰块,物质上不算亏待他。但有三道禁令。
第一,不许任何人跟刘婴说话。伺候他的下人送饭的时候把饭菜放在门口,敲三下门板,转身就走,不许开口。第二,不许教刘婴读书识字。刘婴到了该启蒙的年龄,没有任何人教他认过一个字,没有任何人教他写过一笔一划。第三,不许刘婴踏出大门一步。院子里的天井是他能看到的最大的一片天空。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坐在门槛上望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五年。刘婴从四岁长到了将近二十岁。十五年里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没有人教他认过一个字。没有人告诉他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没有人跟他解释过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住在这个院子里,为什么不能出去。
十五年后,刘婴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汉书》里留下了八个字的记载,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冷:「婴长至成人,不能名六畜。」
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分不清马、牛、羊、鸡、狗、猪。他没见过。他不知道马长什么样,不知道牛是用来耕地的,不知道鸡会打鸣。他的认知世界里,只有那方寸天井上方的一小块天空和墙壁上斑驳的苔痕。
公元25年,绿林军攻破长安,王莽被杀。混乱之中有人想起了这个被囚禁了十五年的前朝太子,把他从府邸里带了出来。刘婴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看到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了奔跑的马匹,看到了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然后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无论谁来拉他都不肯动。
09
一个叫方望的绿林军将领发现了刘婴。方望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觉得刘婴虽然是前朝的太子,但毕竟姓刘,有利用价值。他决定把刘婴扶持起来当个傀儡皇帝,借他的名号招揽人心。
方望把刘婴带到临泾,召集了几千人,在野外搭了一个土台子,给刘婴换上了一身凑合着拼出来的皇帝冠服,然后把他扶到了台上。几千人跪在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刘婴坐在土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群,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不是方言的问题,是他的语言功能已经在十五年的囚禁中退化殆尽。他的声带能发出声音,但他的大脑已经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方望的队伍规模太小,根本挡不住更始帝刘玄的正规军。临泾很快就被攻破了,刘婴在乱军中被杀,死的时候大概二十三四岁。《汉书》给他的传记只有寥寥几十个字。最后一句是:「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这四个字不是说他不知道死在哪儿了,而是史官根本懒得去考证他确切的死法。一个从四岁起就被世界遗忘的人,最后连一个确切的死法都不配拥有。
10
公元五世纪中叶,南朝宋的都城建康城里,住着一个十六岁的皇帝,名叫刘子业。他十七岁的时候就被杀了,在位时间加起来一年零五个月。这一年零五个月里,他干的事足够写满三本史书,而且每一本都得是那种让人翻完想洗手的类型。
刘子业的父亲是宋孝武帝刘骏。刘骏生前有个宠妃殷淑仪,长得出名地美。殷淑仪病逝之后,刘骏悲痛过度,身体彻底垮了,没几年就跟着去了。刘骏死了之后,刘子业登基。他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是把父亲的后宫妃嫔全部接收了。
这件事单拎出来,已经够朝臣们背后嘀咕一辈子的了。但刘子业接下来的操作,让所有人的下巴都合不上了。
他有个姑姑,封号是新蔡长公主,名叫刘英媚。刘英媚长相跟已故的殷淑仪有七分相似。刘子业下了一道旨,让人把刘英媚强行接入宫中。
刘英媚这时候已经嫁人了。她的丈夫是何迈,官职是宁朔将军,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刘子业对外宣布,新蔡长公主突发急病,暴毙身亡。然后按照公主之礼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棺材、陪葬、仪仗,一切流程都做得滴水不漏。
那口棺材里装的确实是一具女人的尸体。但那不是刘英媚。那是一个刚刚被处死的宫女。
真正的刘英媚被改名换姓,封为谢贵嫔,锁在了深宫的某个角落里。
11
何迈一开始并没有起疑。公主暴病身亡这种事虽然突然,但也不是没有先例。他穿着丧服在家里守灵,烧纸,哭丧,按照礼制做足了全套。
但何迈毕竟是武将出身,在禁军里摸爬滚打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遍布宫廷内外。没过多久,一条来自宫里的消息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公主没死。公主被皇帝换了个名字藏在后宫。
何迈听完这条消息,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坐在灵堂里,面前摆着那口装着一个陌生宫女尸体的棺材,旁边是他披麻戴孝烧了三天纸钱的火盆。
他把丧服一撕,开始暗中联络同样对刘子业不满的宗室成员。刘子业在位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得罪过的人一只手数不过来。何迈很快找到了几个愿意一起动手的人,密谋起兵。
但事情泄露了。
刘子业亲自带着禁军包围了何迈的府邸。何迈全家被诛,株连的范围不断扩大,最后牵扯进去的有三百多人。三百多条人命,因为一桩由刘子业自己一手制造的荒唐事件,全部变成了刀下鬼。
12
刘子业对自己的亲叔叔们,比对外人更狠。
他父亲刘骏兄弟十个。排行靠前的几个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剩下六叔刘昶、七叔刘浑、八叔刘彧、九叔刘休仁、十叔刘休祐,全被他召进建康,软禁在皇宫里。
他给每一个叔叔都量身定制了一个封号。刘彧最胖,被封为「猪王」。刘休仁被封为「杀王」。刘休祐被封为「驴王」。剩下的几个也各有封号,一个比一个难听。
刘彧被扒光了衣服,关进御花园里临时搭的一个猪圈里。猪圈里铺着发霉的稻草,屎尿混在一起,恶臭熏天。刘彧的脖子上拴着一根铁链,链子的另一头钉死在一根木桩上。每天两顿饭。不是给人吃的饭菜,而是把厨房里的泔水倒进猪槽里,让他趴在地上跟猪一样吃。
刘休仁的待遇更惨。他被绑在柱子上,刘子业让人拿刀在他身上划口子。每次划几道,等他结痂了再划新的。新伤叠旧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刘休祐被封为驴王,每天得驮着上百斤重的货物在宫里爬圈。爬慢了挨鞭子,爬快了也挨鞭子。刘子业坐在旁边看着,高兴了就扔一块点心过去,不高兴了就拿鞭子亲自抽。
有一次刘子业情绪上头了,让人把猪王刘彧从猪圈里拖出来,用麻绳捆住手脚,准备放进大铁锅里活煮。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刘休仁在旁边拼命磕头。额头磕在石板地面上,咚咚咚的声音响得让人心里发瘆。皮磕破了,血流了一脸。他伏在地上,说了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陛下,猪王太肥了,现在煮不好吃,不如等他瘦下来再煮。」
刘子业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建议有道理。他一挥手,让人把刘彧又扔回了猪圈。就是这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理由,让一个王爷捡回了一条命。
13
公元465年,景和元年十一月,建康城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刘子业又干了一件让人无法用常理去理解的事。他让人把太庙里供奉的列祖列宗画像全部搬出来,在大殿里一字排开,然后一幅一幅地走过去评头论足。
走到他爷爷宋文帝刘义隆的画像前时,他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半天,啐了一口唾沫:「老东西,被儿子砍了脑袋,活该。」宋文帝确实是被自己的太子刘劭弑杀的,这是刘宋王朝一道血淋淋的旧伤疤。刘子业撕开这道疤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又走到他父亲宋孝武帝刘骏的画像前,刘子业忽然把脸凑近画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画得不对。我爸鼻子上明明有个大痦子,怎么没画上去?」
画师跪在一旁,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颤抖着声音解释,入殓时的遗容用了粉妆遮盖,所以痦子看不到了。按照入殓时的仪容画像,是太庙画像的规矩。
刘子业不听这个解释。他让人拿来颜料和笔,自己亲手在画像鼻子的位置点了一个又大又黑又丑的痦子。点完之后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回头问身边的大臣:「怎么样,像不像?」大臣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更没人敢回答。
就在这个月,一个消息从民间传进了宫里。消息的内容是:湘中地区出了一位真命天子,正在密谋起事。
刘子业立刻派人去查。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了,带回来的情报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湘中确实有人在暗中运作,而且幕后主使者的身份,查到最后,指向了刘子业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
刘子业的亲信宦官寿寂之把密报呈上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刘子业发怒。是因为他知道,这封密报一旦递上去,整个建康城就要血流成河了。
14
密报上那条情报写得明明白白:江州治所寻阳距离建康直线距离只有三百里。刘子勋手下有精兵两万,如果顺长江而下,五天内就能兵临城下。
刘子业拿着那封密报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两个多月前,他下旨让各地藩王进京朝贺新年,别的王爷都老老实实来了,唯独刘子勋上书推辞,说江州军务繁忙走不开。当时刘子业没当回事。现在他明白了,什么军务繁忙,纯属是在撒谎。
刘子业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对策。能来的人寥寥无几。很多人闻到了风声不对,称病的称病,告假的告假。来了的人里,大部分低着脑袋,问一句答一句,明显在敷衍。只有尚书右仆射蔡兴宗站出来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先发制人。」
刘子业采纳了这个建议。他当夜下令,命建威将军沈文秀率兵五千,昼夜兼程赶往江州捉拿刘子勋。圣旨写好了,兵符发出去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但意外就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把消息泄露了。泄露消息的人,是刘子业最信任的宦官,那个刚刚还在他面前手抖着呈递密报的寿寂之。
寿寂之有个外甥叫姜产之,在江州当录事参军,是刘子勋身边的核心幕僚。密报递上去的当天夜里,寿寂之回到住处,关上门,在昏黄的烛火下写了一封极短的信。他把信纸卷成细条塞进竹管,两头用蜡封死,交给一个心腹小宦官,让他连夜送出城去。
那根竹管顺着长江漂流了四天,落到了刘子勋的手上。
15
刘子勋拆开蜡丸,把那张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不多,大概的意思是:皇上已经知道了,讨伐大军即将出发,速做准备。他把纸条拍在桌案上,手按在上面,指节捏得发白。长史邓琬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大王,箭已经在弦上了,不可能不发出去。」
刘子勋咬了咬牙,当场下了决心。
公元465年十二月初一,刘子勋在寻阳宣布称帝,改年号义嘉。同时发布檄文,列举了刘子业二十条大罪,传遍天下。檄文送进建康的时候,朝堂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刘子业拍着桌子破口大骂刘子勋狼心狗肺,骂了一通之后忽然停住了,他想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宫里还关着那几个叔叔。猪王刘彧。杀王刘休仁。驴王刘休祐。都还活着。刘子勋要是真打过来了,外面有人攻城,里面有人响应,建康就是一座纸糊的城。刘子业不再犹豫,当场下令:即刻处死全部在押的亲王。命令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去,寿寂之又动了。
他没有去找禁军将领。他直接去了关押几位王爷的那座宫殿。沿途把守的禁军大多已经被他买通了,没买通的几个人,被他的亲信用刀一个一个解决了。铁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屎尿和腐烂稻草的恶臭扑面而来。刘彧蜷缩在猪圈的角落里,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头发结成了硬邦邦的毡片,脸上糊满了污秽。
寿寂之在臭气熏天中跪下来,对着刘彧低声说了一句:「大王,臣来救驾。」
16
刘彧瞪大了眼睛看着寿寂之,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在猪圈里待了太久,已经不太相信人话了。寿寂之没有时间跟他解释更多,把他从稻草堆里拽起来,裹上一件黑袍,架着往外走。刘休仁和刘休祐也被带了出来。
三个人被塞进一辆运粪的车里。粪车从皇宫侧门慢慢驶出来,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车厢里的臭味浓得能把人熏晕过去,守门的禁军远远闻到那个味道就捏着鼻子转了身,连掀开帘子看一眼都懒得看。
粪车一路驶向玄武门。玄武门的守将叫萧道成,这个人在当时还只是刘宋王朝一个不起眼的中级军官,官职是辅国将军兼殿中骑兵校尉。寿寂之的粪车到了玄武门前,萧道成亲自打开了城门。他不但放了人,还做了一件改变历史走向的事——他把殿中骑兵的指挥权交到了刘彧手里。殿中骑兵是建康城里最精锐的部队,控制了这支力量,就等于控制了整个都城。
从猪圈里爬出来的刘彧,此刻手里攥着一支可以改朝换代的军队。
17
建康城的天还没有亮透。刘子业在寝宫里呼呼大睡,酒气从他嘴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他前半夜先是担心刘子勋的叛军,后来又被谢贵嫔拉着喝了大半宿的酒,醉得不省人事。守夜的侍卫看见寿寂之带着二十几个人过来,连问都没问就让开了路——寿寂之是皇帝跟前最红的人,半夜来找皇上汇报军情,谁敢盘问?
寿寂之推开寝殿的门,走了进去。殿内的烛火已经快燃尽了,昏暗的光线里能看到御榻上隆起的被子。他走到榻边,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早就磨好的牛耳尖刀。
没有犹豫。一刀捅进了刘子业的胸口。
刘子业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手脚抽搐了几下,身子一歪,再也没动。寿寂之拔出刀,退后两步,对着殿外用尽全力喊了一声:「皇上驾崩了——晋安王刘子勋弑君谋逆——」
他把弑君的罪名扣在了刘子勋头上。反正刘子勋已经反了,多背一条罪名也无所谓。天亮之后,刘彧被扶上了龙椅。从猪圈里爬出来的猪王,一夜之间变成了南朝宋的第七位皇帝,庙号宋明帝。
18
刘彧坐上龙椅之后发布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安抚民心,不是调兵讨伐刘子勋,而是诛杀前废帝刘子业的全部子嗣。刘子业死的时候才十七岁,没有儿子。但他有个女儿,才两岁,是谢贵嫔所生。谢贵嫔就是刘子业强占的亲姑姑刘英媚。
那个两岁的女婴,被刘彧下令处死了。执行命令的人把女婴从刘英媚怀里抢走的时候,刘英媚死死抓着孩子的襁褓不松手。襁褓被扯破了,棉絮飞了一地。孩子还是被带走了。
刘英媚随后被赐死。死后连口棺材都没有配,一张草席潦草地裹了裹,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几天之后,野狗把草席撕扯得稀烂,尸骨散落一地。
清理完内部之后,刘彧掉过头来对付寻阳的刘子勋。仗打了不到三个月就结束了。刘子勋的兵力不弱,但他的粮草供应跟不上,手下将领各怀鬼胎,有的在暗中跟建康方面书信往来,仗还没打完就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寻阳城破那天,刘子勋被自己的部将五花大绑,装在囚车里送到了建康。
刘彧见了刘子勋最后一面。《宋书》没有记录那次见面说了什么。当天夜里,刘子勋在狱中被赐死。这个在战火中匆忙登基的小皇帝,死的时候刚满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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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65年的这场血腥政变里,有一个人的下场特别耐人寻味。就是那个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亲手捅死刘子业的宦官寿寂之。
刘彧登基之后,按功行赏,寿寂之被封为武陵内史,食邑两千户。这个封赏不算低,放到地方上也算是一方人物了。寿寂之得意洋洋地赴任去了,以为自己在关键时刻的押注终于换来了荣华富贵。他忘了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知道太多。他知道刘彧被关在猪圈里吃泔水的全部细节。他知道那个连猪狗都不如的猪王是怎么爬到皇位上去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刘彧恨不得从史书上抹掉的耻辱烙印。寿寂之活着一天,这些耻辱烙印就在刘彧心里多扎一天。
几个月之后,刘彧找了个由头罢了寿寂之的官。又过了没多久,寿寂之被毒死了。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当初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反水,换来的是不到半年的富贵和一杯毒酒。当初那个在玄武门放他们进来的萧道成,倒是步步高升,被封为骁骑将军,封地增加了五百户。多年之后,刘宋王朝的江山落到了萧道成手里,他建立了南齐政权。
因果报应这种事,史书从来不明着写。但把时间线拉长了看,每个人都逃不过自己亲手种下的那粒种子结出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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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文章开头说到的公元1644年,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在四川维持了不到两年。那两年时间里,四川的人口数字出现了一道垂直下降的断崖。
《明史·张献忠传》里对他有一个字的定性:「嗜杀」。原文是八个字:「一日不杀人,辄悒悒不乐。」翻译过来就是:哪天要是没杀人,他心里就不痛快。
顺治三年,公元1646年,清军由肃亲王豪格率领进入四川。张献忠在西充凤凰山遭遇清军伏击,中箭落马。一箭毙命,那年他四十二岁。清军把他的尸体拖出来,砍下头颅挂在成都城门上示众,尸身被剁碎了扔在城外喂狗。
那些当年在成都城里吃人肉吃得肥到走不动路的野狗,终于尝到了自己主人的滋味。
清康熙年间,四川巡抚张德地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大意是说四川全省目前统计到的在籍人口不足十万。千里沃野变成了无人区,耕田长满了比人还高的野草。他请求朝廷准许从湖广两省大量移民入川,开垦荒地,恢复生机。这道奏折开启了中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移民运动之一:湖广填四川。四川的人口数量直到清朝中期才慢慢恢复到明末的水平。
张献忠入川那年,没有人会想到,一个人用不到两年时间制造的灾难,需要整个国家用上百年的时间去填补。
参考文献:【《后汉书·孝安帝纪》《后汉书·公孙述传》《后汉书·孝殇帝纪》《汉书·王莽传》《汉书·刘婴传》《宋书·前废帝本纪》《宋书·明帝本纪》《南史·宋本纪上》《明史·张献忠传》《中国印度见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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