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松社恐、话少。
朋友们都知道,找他就去M50。
这座上海标志性的艺术活力社区,薛松是第一个把工作室搬进这里的艺术家。刚进来的时候,工厂刚搬走,荒芜、空旷中裸露着水泥横梁,周围见不到高楼。
一晃25年过去,自由野蛮生长得蓬勃力十足,苏州河畔的高端住宅、商场立起来,这里迎来送往过众多艺术家、设计师。
薛松也搬了3次,都还在老地方。
◇薛松工作室一角
最近一次我们去拜访,正遇到盛夏的闷热,这里的年轻人和国外游客照旧络绎不绝。
穿过密集的门店招牌,推开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铁皮大门,就迈进了薛松的工作室。
这里高大挑空,安静自在,跟门外的拥挤的繁华和张扬,形成了鲜明对比。
◇工作室一角
几乎每天,薛松都要来工作室,不画画的时候,一个人翻翻书,心里都觉得踏实。
他最喜欢的是春节,园区终于安静了,这也是一年里创作最高产的时候。
一个口拙、孤独的行者,和闹市繁华的距离仅有一墙之隔。他置身于此,平均每天烧掉15本书,用具有破坏力的灰烬艺术,发出强有力的时代声音。
◇ 2026《看山还是山?》新加坡展览现场
最近,他的山水系列回顾个展“看山还是山?”,正在新加坡季丰轩展出。
当多数当代艺术家受困于不断重复同一种表达时,61岁的薛松,并没有陷入其中。
这位东方波普艺术家,以挑战者的倔强,精准回应着过去30年高速发展的时代;而最近几年,他走入中国哲学形而上思考,以法自然系列的抽象创作,完成了自我蜕变。
第一章
白酒
刘嘉玲说,
要找薛松见面聊天,要先喝酒
最好是喝高度白酒
他的话才能多一些
◇Celebrity Series - Marilyn Monroe《名人系列—梦露》
“对,其实她比我还能喝。”
薛松端着茶杯,笑着回应。
刘嘉玲已是资深藏友。早在2008年左右,薛松创作的《名人系列-梦露》亮相,在焚烧、拼接的画布下,梦露的笑容立体而有层次,非常有冲击力。
当时,梦露正是当时中国人心目中的国际文化符号,带着国人对于西方化理解的印记。这幅作品一面世,迅速被刘嘉玲收入囊中。
后来,她在上海住过1年半,就常来工作室拜访薛松,看他收藏的浮世绘作品、吃饭、聊天,就变得熟络起来。
当刘嘉玲提出,想要为自己定制一幅梦露同款创作时,薛松非常犹豫。他极少接受这类定制,“但她是老朋友了”,才勉强答应下来。
但整整花了3-5年时间,这幅作品才最终完成,现在它就一直挂在刘嘉玲香港的家里。
◇ 工作室现场(左)
刘嘉玲在2025深圳薛松展览现场(右)
喝酒让人放松,开始不那么拘谨、内敛,这是薛松和朋友们相处的方式。
但在真正创作时候,薛松并不依赖酒。
“我不是那种情绪化、灵感型的艺术家,也不是画我看到的东西。你们所看到的呈现,不是纯粹是一个形象或者物体,它可能是我感受到的压力,在脑子里精密思考过很多遍之后,再创建的一个东西。”
第二章
年轻时候也不爱说话?
——“现在好多了,皮都变厚了”
行业认为,您是孤独的坚守者?
——“其实我越来越爱热闹,
工作很累,朋友聚聚喝酒挺开心”
怎么把定力保持下去?
——“是我有定力吗?我这都是没办法……”
薛松身上有着和年龄阅历无关的真诚、朴实,让他来讲述自己创作经历和思考,反而不如直接欣赏作品,来得更直接、热烈。
但聊到自己收藏的好物,就突然有了表达欲。
他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在他家中,不会有任何自己的画作,反而摆满从全世界精心搜罗来的藏品,理由是“天天看自己的,早就看烦了。”
◇ 工作室里的收藏墙
在工作室的生活区里,透露着一个藏家的偏好:桌椅是来自丁乙收藏的ArtDeco家具,是他起居会使用的日常;一整面的高墙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他的心头好,有奈良美智的原画手稿,有从欧洲拍卖来亨利达格的怪诞人物、马蒂斯的笔触等。
在这里,一眼就能找到好朋友沈浩鹏的黑白作品,也能看到杉本博司、荒木经惟的大作。
◇部分收藏作品
而日本艺术家高松和树的版画,唯美而梦幻,也变成这个空间中迥异的二次元存在。
在他的收藏名单里,有连环画手稿、日本浮世绘,有曾梵志这样的名家手笔,也有艺术新人的手笔,因为去参加活动就要努力支持下……大大小小上千件,多数都被堆放在仓库里。
和普通藏家不一样,薛松从不考虑市场价值,只是看这件东西的质量好坏,“在能力范围内,去买好玩的东西”。
◇藏书、浮世绘等收藏
他收藏最多的是新中国的美术作品,“因为我们早期刚学画画的时候都临摹过,遇到原稿出来了,就会很冲动地买回来……”
而这些“好玩的”,有意无意之中,又都在滋养他。成为这位孤独而笃定的艺术创作者,澎湃于内心的,另一面映照。
第三章
燃烧
“我是书店老板们会又爱又恨的人”
每次去参加书店的活动
薛松都有点诚惶诚恐
有一次,现场同台的知名作家说,自己每天都要看5-10本书。
到了薛松这里,“我只能说,我每天都要烧15本书”。
听上去是个玩笑,但薛松确实是沪上多家书店的大客户。福州路上一家店主,每次见到薛松都很开心,因为他都是拖着箱子来买书,来一趟的采购量,几乎是这家店一周的销量。
但如果这些书店老板知道,这些书最终的结果,“他们内心里,可能会恨我”,薛松说。
◇ 焚烧书页
在薛松的工作室里,有一个专门的焚烧空间,这是创作中非常重要的环节。在40多年里,他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烧掉过“万卷书”,这个数字并不是夸张。
每次根据创作的主题,薛松再去淘书,有时候为了完成一幅作品,需要烧掉几百本书,甚至要去海外购买正版图书……所耗费时间和成本,都不菲。
如今,薛松身后是2005年完成的新作《法自然系列—星光璀璨》,在深邃的湛蓝背后,其实就藏着上万张有关宇宙的图片被烧后的灰烬。
◇《法自然系列—星光璀璨》 (下)
纸张被点燃的瞬间,很有破坏力;燃烧的过程看似可以控制,又充满不确定性,留下黑色灰烬还有更多想象力……这也让薛松至今都享受、沉迷,虽然工作室同时也常年备着10个灭火器。
“现在的铜版纸烧完的灰烬,都不是黑色,被加入了化学品,我还是偏爱传统的纸张。”
这些书页的灰烬,化身为另外一种表达,永久地被他封存在作品中。
◇Landscape - Dialogue with Hongren
《山水—与弘仁对话》, 2018
有时候,它们是古人抬头望月时,瞥见的一架飞机;有时候,它们是山水中跳伦巴舞的外国男女;有时候,是若有若无堆叠起来的文字碎片……
有人从中读出了叛逆,有人看到了讽刺幽默,有人感慨时代,以及在城市化高速发展中,人与物质世界的异化。
第四章
起火
为了办退休手续,
薛松最近回了一趟上海歌剧院
在上海繁华喧嚣的车水马龙中,要穿过一个长长的居民弄堂,才能抵达上海歌剧院的大草坪和老建筑。
很多人都知道,薛松艺术的起点,源自1990年代的一场大火。
◇1990年,薛松在上海歌剧院的工作室火灾现场
那会,他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就进了上海歌剧院,负责舞台美术工作。
这场大火是从剧场的后台烧起来,薛松的工作室连着后台,跟着被点燃。把他从一个小地方到大上海保存的所有青春印记,几乎都烧没了,空气里都是焦糊的味道。
◇1993年,薛松在上海歌剧院工作室
他突然发现,从失火中抢救出的残章废片,甚至墙上的灰烬,让他有冲动去表达,变成了破坏力的武器。
这位一直在懵懂中摸索的青年,突然找到了自己的语言,开始燃烧、灰烬、拼接的创作,他一度被称为中国的波普艺术家。
也是在歌剧院的院子里,薛松遇到了人生的第一次危机。1992年,这里又发生了第二场火,是从他工作室引发的。
当时,他觉得自己肯定完蛋了,惹下这么大的事儿,肯定会被开除。
但幸运的是,歌剧院还是选择了包容这位不爱说话、不睡觉,整天埋头折腾搞创作的艺术青年。
到90年代末,薛松已经能靠卖作品养活自己了,他主动提出了停薪留职,“下海”成为独立艺术家。
现在,当61岁的薛松再走进这里,他遇到的都是不认识的年轻人,而当年被两次烧过的工作室早就没了,那块地方已经竖立起一座陌生的高楼。
第五章
看山
退休,只卸掉了社会身份
新自由,才刚开始
◇创作中的日常
薛松的新系列创作,刚刚渐入佳境。
今年6月起,他的新山水系列回顾展“看山还是山?”,正在新加坡举行。
从1997年,薛松就开始重构中国的传统山水意象,“我最早画山水,是感受到来自传统的压力特别大,古人们做得太完美了。”
◇ 2026《看山还是山?》展览现场
他看过大量古代大师的山水画作,在艺术史上看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无法超越。于是,他干脆从当代艺术的角度,用一个人当下经历的东西,通过焚烧破坏,重建一个新的山水体系,”这里边到处都要有我的痕迹。“
几乎每隔两年,薛松都会再画山水,当时自己看不出变化,但是隔了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其实每个时期的思考,都被印记在其中。
◇ Landscape《山水》,1997 (上)
New Ten Landscape Screens《新山水十条屏》, 2021
Splendor of the Land《锦绣山河》,2026 (下)
早期的山水系列,年轻的薛松把它当成波普的形式,有强烈、针对性的破坏和反叛精神。
到新山水系列,能明显看出他对传统山水博大精深的喜爱。但此时,他也会对着工作室里那幅我们都喜欢的山水画说,“你看,它就是技巧太成熟了”。
◇ New Landscape《新山水》, 2017 局部图
一个系列一旦成熟,薛松就变得厌倦,就又想去破坏掉,去找新的可能性。就像他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同,喜欢从一个墙头跳到另外一个墙头,不断翻过去,就为了好奇想看看还有什么。
而最近5年,在法自然系列里,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山水概念了,他融合表现主义的笔触,有了更多形而上的深度思考。
◇ 《法自然系列—竹(二)》, 2022
“我可能刚刚找到一点苗头,这才是我特别想做的事。”
法自然系列,其实是他行万里路的过程,薛松会从自然、宇宙中提取出局部,可能是虫子爬过的痕迹,是大树的裂纹,然后再做更抽象化的表达。
燃烧、灰烬、拼接,在过去“烧万卷书”的时代中,薛松花费了太多时间在制作过程中。
◇ 《法自然系列—纹(一)》, 2021
而现在,这套创作语言没变,但灰烬被埋藏得更深,他从小就热爱的绘画热情,开始走到最前台,被释放出来。“我又找到了自由的感觉”,薛松说。
这种自由,在这方熟悉的天地里,被他不断地放大。工作台上大小不一的颜料瓶罐,有几百种,像是某种密码,会在画布上幻化成不同的炫彩,而经常使用的画架,被数不清的颜料磨出了包浆。
◇ 部分未完成作品 (上)
每一幅画最终会呈现出什么色彩,他并不知道。“我经常会砸了”,但没关系,那就重新覆盖了再来一遍,反反复复甚至上百次……
而一位艺术家的蓬勃生命力,更可贵之处在于,他不会被经验、年龄、阅历、或技巧所束缚,仍然在清醒地面对日常的失败,并重新再来。
文 /June
编辑 /外滩君
摄影/思宇
视频策划/凡凡
部分图片由薛松工作室提供
©外滩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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