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9年初夏,京城西华门外的慎郡王府里墨香正浓。新磨的松烟墨在宣纸上缓缓铺开,一位神情淡然的中年王爷执笔挥洒,旁边的山东范县知县郑板桥侧身观摩,忽而笑问:“兄台此幅墨意生动,可否割爱?”一句随口的请求,让两位身份迥异的男子结下了数十载的深厚情谊。被后世影视剧塑造成“透明王爷”的允禧,也在这一刻显露出多情而不失风骨的另一面。
要理解这位康熙第二十一子的身世,得把时间拨回到1711年。这一年,康熙五十年,宫闱迎来两名男婴:一个是雍亲王府里聪慧异常的弘历,未来的乾隆;另一个便是母族平平、名叫允禧的小皇子。两人同年同月,命运却自此分岔。弘历因祖父溺爱,被抱入宫中亲自养育;允禧则与生母陈氏静静待在深宫不起眼的角落,从小就学会了低调。
陈氏是汉军旗人,家世清白却谈不上显赫。康熙晚年大封诸皇子时,他尤其看重“母以子贵,子亦因母而显”这一准则。生母出身较低的允禧,自然难以与温僖贵妃所出、被立为敦郡王的胤䄉相提并论,更不及彼时风头正劲的八爷、十四爷。康熙驾崩那年,年仅12岁的允禧两手空空,既无爵位更无军功,反倒因此置身于九王夺嫡的硝烟之外。
雍正元年,北京的朝堂肃杀之气尚未散尽。新帝翻检宗室名册时,发现这个小弟始终沉浸在书卷与画卷之间,既不扰政,也不结党。雍正于是将其召至殿前,随口一问:“所好为何?” 允禧躬身答曰唯好诗书与水墨。雍正微微一笑,遂于雍正八年二月赐封贝子,三月便晋贝勒,十九岁的他得到了人生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名片”。
允禧的官职并不重:先后分管镶红旗、正黄旗汉军都统,偶尔主持玉牒纂修,闲暇更愿意流连于书斋画案。他自号“紫琼道人”兼“春浮居士”,写兰竹、作行草,笔风清劲瘦硬,带有“二王”遗意。宫中兄长、侄子多以权谋博弈,他却拣了最不招眼的路径,埋首丹青。乾隆即位后,对这位同龄叔父颇为亲厚,一登基就晋他为多罗慎郡王,又替已故的陈氏补封熙嫔,多少算是补偿。
允禧的后宅,与电视剧里的缠绵故事并不相干。他唯一的嫡福晋出自满洲祖氏,侧福晋则分属李佳氏、王氏、穆佳氏。宫闱粉黛万千,却没有所谓“甄玉娆”。这种寻常又平淡的婚配,反倒让他避开党争波涛。可惜天不假年,两个亲生儿子先后病逝,一个15岁,一个19岁,尚未及弱冠便撒手人寰。慎郡王府的香火眼看就要断绝,乾隆二话不说,将自己的第六子永瑢过继为允禧的“嗣孙”,初封贝勒,日后晋为质亲王。对一个不擅权柄的宗室来说,能由皇帝亲赐后嗣,已是非常体面。
外人眼中,允禧似乎只是“偏房所出、位居末流”的普通王爷,可他偏偏用另一条路为自己赢得了长久声名。北京城里流传着一句话:“想学写竹,先去慎王府。”他的宅邸,每日宾客盈门,诗酒唱和不断。郑板桥、袁耀、金农、黄慎等江南北地的书画名家在此聚首,品梅论月,指点笔法。郑板桥对允禧尤其倾心,他在《跋紫琼道人墨竹》里写道:“郡王落笔,清风徐来。”短短数语,却胜过满纸颂词。
当然,允禧也回报知己。乾隆五年,年近五旬的郑板桥第三次北上科考,屡试屡败,心灰意冷。允禧将他留在府中小住,陪同作画,声色不涉,唯谈诗书。临别时,递过一封举荐信,让郑板桥得以出任山东范县县令,这才有了后来“吏为民役”的佳话。朝野皆知郑板桥“驳放不羁”,却也佩服他在灾年倾囊赈济,为百姓赎当铺衣物。若无慎郡王这条线,恐怕这位“六分半书生”仍会徘徊在贡院门外。
允禧与郑板桥交游不止于官职往来,两人常以诗词互为唱和。郑板桥离京就任前的《拜辞紫琼崖主人》提到“红杏花开应教频”,用杏花比喻王府雅集之盛;允禧在回信中写下“喜君远寄潍水声,纸短情长”,可见情谊笃厚。此后十余年,两封书信往来不辍,府中匾额、扇面、册页,多见“板桥体”的挺拔线条,也让慎郡王的藏品在京城传为佳话。
值得一提的是,允禧之所以能与士大夫交心,与他的处世态度密不可分。郡王之家本可珠光宝气,他却偏爱粗茶淡饭,衣衫常是深青布面,偶镶素缎边,连府中下人都笑称“王爷像个读书种”。有人讥他“清高”,他说:“金玉满堂,何如一帧好字?”句子不长,却透出十足的性情。
乾隆二十三年,允禧因病薨逝,年48岁。仪制从郡王例,葬于京西。治丧之时,郑板桥远在山东,闻讯捻须泪下,留诗一首纪念,末句写道:“北阙清风归杳渺,竹声犹在紫琼斋。”这首诗后来辗转刻入《板桥集》,成了两人友谊的见证。
允禧没能留下亲生子嗣,但他留下了满城传颂的文名。他的《山庄秋色图》至今珍藏于故宫博物院,笔触细密、墨色清润,与乾隆、弘历时期的宫廷绘画相比,少了威严,多了书卷气。有人说,慎郡王这一生最大成就,就是让自己从“皇子”升格为“艺术家”。大清的金銮殿没有他的位置,诗文与丹青却替他安放了灵魂。
若论功勋,他显然不及东征西讨的果亲王旬礼;若论富贵,也比不上贵为帝王的乾隆。但当时人谈及允禧,总会提到他与郑板桥并肩骑驴游郊外的身影,说他“有王孙风流,而无权贵骄矜”。这或许正是慎郡王允禧最动人的地方:在波诡云谲的皇室斗争中,他以书卷为甲,以笔墨为戈,既守住了自身的安宁,也拓展了精神的疆界。若不是两个幼子早夭,此府还能再传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嗣王;却也正因失之人丁,乾隆赐子延嗣,令“慎郡王”这一脉在谱牒上延续,成为清代宗室史中的一抹静色。
允禧已去两百余年,他的画传入民间,偶有人得之,惊叹落款“紫琼道人”不见王爵,只见清雅。慎郡王究竟是福薄还是福厚,并无定论;但在纸上的那片浓墨翠竹里,可以听见他与老友对坐谈笑的回声,也能嗅到一丝仍未散尽的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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