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传媒业几十年之后,马家辉从 50 岁开始写小说,一发不可收拾,前后写了三部。最开始,因为故事都发生在中国香港,想命名为“香港三部曲”,后来因为所有故事都和江湖有关,又想取名“江湖三部曲”,到最后一部出版前,他回想三个故事都与秘密有关,决定叫“秘密三部曲”。
第一部《龙头凤尾》,男主人公尽力保守自己的秘密;第二部《鸳鸯六七四》中,男主人公为了保守他的老大的秘密,牺牲了;第三部《双天至尊》,男主人公连自己身世的秘密都不知道。
秘密是马家辉心中很大的焦虑和关切所在。人的一生总有大大小小的秘密,我们的生命可以说是被秘密构成的,我们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秘密和关系,我们的一生多少都在保守自己的秘密,保守我们所爱的人的秘密,也有很多秘密,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在马家辉看来,生命当中有些秘密,也许我们不知道会更好。一旦知道了,我们能够承受吗?怎么安顿那个真相呢?与其知道,不如不知道,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Q:《双天至尊》这个书名出自牌九中最最好的牌,可是有一种说法是,拿到双天至尊这样的牌,反而容易输。这里面有什么道理吗?你年轻的时候也经常上牌桌,有没有摸到过双天至尊?
A:用咱们老祖宗的说法就很好懂啊,月满则亏,人到高处就会往下掉。你拿到了最最好的牌,很可能就会倒霉。就像很多人期待拿到最好的人生剧本,其实期待不了,来就来了。面对最好的事情跟面对最坏的事情一样,你要选择自己要做什么。比方说,你摸到了到双天至尊,也可以选择不开牌啊。我看过一个长辈选择不开牌,就是在摸到双天至尊之后,选择不要这个牌。面对这么大的诱惑,有人可以放弃的,你要控制自己的心。我从来没有摸到过双天至尊,命运没有给我那么大的诱惑,让我输掉顶。
Q:早几年你写“秘密三部曲”的第二部《鸳鸯六七四》,是因为某一次在澳门的酒店里睡梦中感觉有个“鬼”在旁边追问你第一部《龙头凤尾》中某个人物后来的命运,这一次写《双天至尊》有没有这样的推动力,从内心喷薄而出地特别想写某一个人、某一段故事?
A :有两个吧。最早我是想把陆世文作为《双天至尊》的主人公,就是陆南才的私生子,可是写着写着,韩天恩慢慢成型,我就忍不住转以他为主角。因为他生长大的年代也是我生长大的年代,难以避免他的想法、他的生命经验很多都有我的投影,所以我也比较有热情去写他。还有一个是阿凤,因为她很像我的一些阿姨,我小时候接触过一些欢场女子,她们很快乐也很坚强,让我难以忘记,就想把她们写出来。
Q:在“秘密三部曲”中,好像当你写到人物成功、走运的时候,是相对简略的,但是写到内心深处天人交战、纠结为难、不知道该怎么选的迷茫的时候,比较不惜笔墨。这是有意的吗?
A :这也是我自己的生命体验,就像一句老话,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悲剧的家庭各有各的故事。写到很光明的地方,一眼看过去,就感觉不是有光亮也有阴影;那些迷惘的时候有特别多的层次可以写,有裂缝、有光线、有更多的褶皱,可能因为这样,我就写得更用力。
Q:《双天至尊》中出现了不止一次“反高潮”的手法,好的文学或者其他艺术创作中都是有“反高潮”的,你为什么喜欢用反高潮的写法?
A :我事后回看,可能就是想写这部分。比如比武的部分,我铺排了很多,让人看到那里很期待接下来会有一场超级精彩的打戏,结果没有大场面,只有小小的部分,很抱歉,让大家失望了啊。还有整个故事的结尾,主人公天恩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世,就突然死掉了。按照一般的期待,当然是大团圆,跟父亲相认啊,要么就是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然后陷入到底要报仇还是不报仇的两难境地。可是,人生的很多事情不会如你想象,可能在你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发生了,甚至完成了。可能也跟我写作的年龄状态有关系,年纪大了就会感受到,生命就是这样啊,不一定如你所愿,不一定像你期待的那么戏剧化,往往没有大的戏剧,会有比较小的戏剧,很多东西是个人没有办法把握的,这就是我说的“人力去不到的地方”。
Q:你在写“秘密三部曲”的过程中,有没有感受到哪些部分是年轻的时候可能还没有领略到,要到了一定的年龄,随着生命的经历和体验的增长才会懂得的?
A :死亡,无常,还有人力到不了的地方。比如《双天至尊》,天恩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就迎来了死亡。可能我年轻一点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感悟,可是当我过了六十岁,特别是那几年,很多朋友都传来不好的消息,有人死,有人病,我自己的身体也百病丛生,好像一部机器、一辆车,每个部分的零件都脱落、都受损害,感受特别深刻。《双天至尊》的故事里面也牵涉到生离死别,三个部分分别是“花圈”、“花炮”和“花牌”,象征生命的三个维度。这种情节、这种感觉,可以说在我六十岁以前是写不出来的,也不会去写的。很多读者可能今天很年轻,再过多少年,当你们到了四十岁甚至五十、六十岁,生病了,也经过了各种的挫败、各种的悲哀、各种的愁苦,也有一些喜悦,那时候你戴上老花镜,再把这些故事翻出来读,就会想到我今天说的、书里写的这些话。我想说的是,不管成功不成功,生跟死之间你都要付出努力。我的小说的主人公都付出了努力,但他们不一定成功啊。这就是生命,努力了也不一定成功。可是,我们不能因为不成功,而不去做许多事情。
Q:你的小说中似乎也在透露一个道理:不管外界环境怎么样,别人怎么样,我们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在当下的时代环境下,你认为我们可以怎样做出更好的选择,或者怎样调整自己的心态?
A :这个真的不好说呢,因为每个人面对的具体情况不一样,自己的能力和性格也不一样,所以很难说。反而可以倒过来说避免什么吧,避免做睡不着觉的事情,避免为恶。经常有人问我,马叔,我应该怎么选择?我通常都说这样一句话,选择做你晚上睡得着的事情。倒过来说,尽量避免做会让你晚上睡不着的事情。有些事情,做的时候可能很爽,可是做了之后你睡不着觉,或者说你今天睡得着,总有一天会睡不着。避免伤害别人,每个人都希望获取更多的财富,各有方法,但是避免去杀人放火诈骗陷害别人。善恶不一定那么容易辨认,你可以认得出来的那就尽量避免。生命无常,控制不了的,那就别想了,做让你心安的事情吧。
Q:你的小说似乎与张爱玲的小说有一点相通之处,一是传奇性,另一个是某种悲天悯人。你写的“秘密三部曲”的故事全都发生在香港,为什么这里是一个这么有传奇性、这么多秘密的地方呢?
A :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中有一句话—白流苏坐船从上海来到香港,站在船上看海,海面那个灯飘来飘去,然后她这样写:香港是个夸张的城市,仿佛在这里跌一跤在比在其他地方来得更痛。可能香港就是有这么多传奇的故事吧,另外一个原因是,来到这个城市更容易察觉传奇的存在。可能在上海、在很多地方都有传奇,香港更小更集中,并且香港的环境的刺激性也更强,让人的感官更加敏锐。
Q:小说写作的 13 年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迹,养成了哪些新的习惯?
A :让我变成比较敏感。写小说要转进你的故事里面的人物,从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语言来写。以前我听故事、看人家的事情都是从我自己的眼光出发,现在要化作他们,就会多想一想别人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么做。
Q:你经常对读者说,阅读是为了增加,不是为了减少。“增加”和“减少”是指什么?怎么样在阅读中不断“增加”呢?
A :有一些读者看书的时候,会说,这里怎么这么写啊,这个人物怎么就死掉了啊,不应该这么写。就像看电影一样,有人会说,不应该这么拍,应该怎么拍才好。这样的阅读就是一种“减少”。我们阅读不同的作品,如果去接受不同的经验,超出自己经验的部分,超出自己的想象,我们对生命和世界就会多一些了解和理解,这就是“增加”。怎么样让自己在阅读的时候往“增加”的方向走呢?我讲个比喻吧,你去学游泳,每个礼拜上一节课,教练告诉你的是游泳的技巧,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练习,自我纠正每一个动作,一直到掌握,到熟练。阅读和写作也一样,我们从小因为各种理由喜欢读书,掌握了读书的方法,慢慢往加法那个角度去阅读,而不是往减法,这个要看缘分,也要看自己的努力。
策划 / 李祺
采访、撰文 / 张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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