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7月的一个闷热午后,上海法租界的龙门路显得格外冷清。七十三岁的顾竹轩扶着拐杖,带着长孙走向永川医院复诊。巷口,扫帚沙沙作响,黄金荣低着头清扫落叶。抬眼瞬间,两双早已浑浊的目光在半空撞个正着。空气像是突然停摆,时间却仿佛倒流回半个世纪前的滩头岁月。
少年时代的画面浮现。1902年,苏北大旱,十六岁的顾竹轩同两位兄长挤上逃荒的木船,一路漂到闸北。那时的上海滩帮派林立,外乡穷苦人若想活下去,只剩两条路:要么忍,要么拼。顾竹轩选了后者。一天,“柏老虎”带人砸了工地,他抄起瓦刀把恶棍砍翻,这一狠劲令在场的冯有金眼前一亮。
冯有金是“江淮兴武四”派弟子,掌眼面相先生一句“此子眉高骨耸,日后掌大权”,他便拉顾竹轩进了青帮。破旧棚屋里点起大香,刘登阶亲自主持,张仁奎也来捧场,那阵仗压得后来号称沪上三巨擘的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都自叹弗如。从此,闸北多了一条凶猛的“青龙”。
命运的齿轮很快压响。顾竹轩先在巡捕房当差,后又得富婆王月花相助,成了“飞星黄包车公司”大包头。三年光景,他把几百号车夫系成一股绳,“崇德堂”的黑底白字旗帜插满北市角落。乔大和尚、郑长春、魏守林等悍将追随,闸北迅速清出“丹阳帮”“青口帮”等零散势力,街头巷尾都知道“顾四爷”一句话顶过半尺钢刀。
另一边,法租界警探出身的黄金荣,外加黄包车学徒出身却脑子活络的杜月笙,也各自扩张地盘。杜月笙弄来三桅帆船般的大生意——三鑫公所,专营烟土;黄金荣则把“荣记大世界”变成十里洋场的风向标。白天喝咖啡,晚上掌赌场,上海滩的灯红酒绿被他们玩得通宵达旦。
顾竹轩盯上了烟土这块肥肉。硬闯三鑫公所收口风、抢货源,在虹口、闸北强行插旗。小八股党冲出来拦路,被乔大和尚一顿钢刀砍得抱头鼠窜。老上海的话本里说,叶焯山、芮庆荣遇见乔大和尚,都得丢包袱保命。这一来二去,梁子越结越深。
1924年正月,“翔舞台”开张,老板陈似水是顾门挂靠的江北同乡。演出散场夜深,戏子陈似兰被小八股党淫徒杨启棠劫杀。姑娘拼死反抗,竟咬下一节舌头。顾竹轩按舌尖血迹寻人,乔大和尚在八仙桥堵住杨启棠,只一刀,人头落地。第二天,这颗头颅被丢到黄金荣公馆门口。
此后数年,杜月笙按兵不动,他常对人说:“跟顾四逞狠没用,得等他失手。”到了1933年6月18日,这一天终于出现。凌晨,大世界门前枪响,经理唐嘉鹏栽倒血泊。巡捕很快抓到枪手赵广福,又扯出“顾门小钢炮”王兴高。金九龄送上口供,指向幕后主使——顾竹轩。
牢房的铁门重重合上,顾竹轩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孤立无援。为脱罪,他卖掉江南旅社,倾尽金山,打官司整整一年。虽然保释成功,却元气大伤。更糟糕的是,海归律师吴其伦再度提告,旋即被人当街砍倒。第二桩人命案又把焦点推回顾门,上海报纸连版疯传。
多年缠斗,胜负渐明。顾竹轩的崇德堂遭连番搜捕,门人四散。相形之下,杜月笙却在上层社会左右逢源,金条与红票任意周转。可奇怪的是,天蟾舞台被洋行强拆时,出面替顾门说情的,偏偏就是杜先生。江湖事,有时候真说不清。
抗战爆发,他们暂且放下私怨,同上前线筹饷、护运。1949年解放在即,杜月笙先退居香港,黄金荣选择在沪颐养残年,顾竹轩亦无意远走。岁月把棱角磨钝,老派帮会的兴衰随风而逝,只剩斑驳骑楼和昏黄路灯。
镜头回到龙门路。屋内,黄金荣抓着顾竹轩的手,声音嘶哑:“老四,当年错怪你,心里一直不安。”顾竹轩眯眼看他,胸中潮涌,嘴里却只挤出一句,“早忘了。活到这把年纪,谁还攥着旧账不放?”他掏出包袱,把诊金塞进对方怀里,“拿着,该补牙就补牙。”
二人对坐片刻,抬头皆是老泪。门外电车铃声叮当,气流卷起路边落叶。顾竹轩起身,“保重。”说罢拄杖而去,背影佝偻却依旧挺直。
1953年6月20日,黄金荣病逝。讣告贴出那天,一副松木棺材悄然运至钧培里,署名“顾竹轩敬挽”。次年春,顾竹轩亦病故。两人从浴血互搏到互道珍重,上海滩见惯风浪的市民却在茶余饭后感叹一句:刀光归尘土,人情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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