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在单人病房里弥漫,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压下来。林婉躺在病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小腹处传来阵阵钝痛,那是她第五次躺在那里了。医生在半个小时前刚刚宣布了清宫手术的结束,同时也委婉地告诉她,以她四十岁的年纪和受损严重的子宫,以后再想怀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护士走进来换药,轻声问了一句:“林姐,您家属还没来吗?手术后需要人照顾的。”
林婉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摇了摇头:“没人来,我自己请了护工。”
护士叹了口气出去了,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婉眼角的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滑落,没入两鬓的头发里。
五年前,林婉三十七岁。那时候的她,刚刚结束了一段长达十年的丧偶式婚姻,前夫卷走了一部分家产,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物流公司。她用了一年时间,没日没夜地应酬、谈生意,硬生生把公司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不仅重回正轨,还扩大了规模。
在外人眼里,她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是身价千万的富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回到那个空荡荡的两百平米大平层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能把人逼疯。
有一天林婉在一个高档会所谈完生意,喝得胃里翻江倒海。她在走廊里撞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托盘里的红酒洒了她一身,那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孩吓得脸色惨白,连连鞠躬道歉,声音都在发抖:“对不起女士,对不起,我赔给您……”
林婉本来想发火,但抬头看到男孩那双眼睛时,她愣住了。那是一双极其干净、透着惊恐和无助的眼睛,像极了受伤的小鹿。男孩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身形削瘦,脚上的黑色皮鞋已经磨得脱了皮。
会所的经理闻声赶来,扬手就要打男孩,说要扣他半个月的工资。男孩眼眶红了,死死咬着嘴唇,低声哀求说那是他母亲下个月的透析费。
林婉伸手拦住了经理。她不仅没有追究,还额外给了男孩一笔小费。那天晚上,是男孩扶着她走出会所,帮她叫了代驾。在等车的时候,林婉知道了男孩叫陈宇,十九岁了是大一新生,来自偏远山区,父亲早逝,母亲患有尿毒症,他每天除了上课,要打三份工来维持生活和医药费。
看着雨中陈宇冻得发抖却依然挺直的脊背,林婉的心里突然动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和一张银行卡,递给陈宇:“卡里有十万,密码是六个八。你不用这么辛苦,以后跟着我,你母亲的医药费、你的学费,我都包了。”
陈宇看着那张卡,眼神里闪过挣扎、屈辱,但最终,现实的重压让他低下了头。他伸手接过了卡,手指冰凉。
后来林婉还在市中心给陈宇租了一套高级公寓,每个月给他打五万块钱的生活费。她以为自己只是买了一个可以排解寂寞的玩伴,但她低估了陈宇带来的情感冲击,也低估了自己对温暖的渴望。
陈宇和那些油嘴滑舌的男孩不一样。他安静、细心,甚至有些腼腆。林婉每次应酬完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公寓,陈宇总是已经熬好了醒酒的养胃汤。他会帮她脱下高跟鞋,用温水帮她擦脸,然后坐在床边,轻轻按揉她胀痛的太阳穴。
有一次林婉发高烧,陈宇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两天两夜。半夜林婉迷迷糊糊醒来,看到陈宇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着她的手。那一刻,林婉坚硬的心防彻底坍塌了。她不再把陈宇当成一个用钱买来的附属品,而是当成了自己的爱人。
金钱在这个时候,成了林婉表达爱意最直接的方式。她给陈宇买几万快的名表,给他买了一辆保时捷代步,甚至豪掷三百万,在陈宇老家的市区全款买了一套大房子,把他母亲接过去,雇了专职保姆照顾,并承担了所有的医疗费用。
陈宇对她越来越好,好到挑不出一丝毛病。他会在纪念日给她准备手写的贺卡,会在她来例假时给她捂肚子,会陪她去超市买菜,像一对寻常夫妻那样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讨论今晚吃什么。
可是,林婉心里始终没有安全感。她一天天老去,眼角的细纹即使用最昂贵的护肤品也无法完全掩盖,而陈宇却正处于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青春、朝气、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每次两人走在街上,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林婉的心上。
她想要一个孩子。她觉得,只要有了孩子,陈宇就会永远留在这个家里,他们的关系就能从金钱的契约,变成血缘的羁绊。
三十八岁那年,林婉第一次怀孕。当验孕棒上出现两条杠的时候,她激动得抱着陈宇又哭又笑。陈宇也笑了,他温柔地摸着林婉的头发说:“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可是那个笑容背后,到底有几分真心,林婉当时并没有看懂。
由于年纪大,加上早年拼事业身体透支严重,怀孕不到两个月,林婉就流产了。那次清宫手术后,陈宇在病床前哭得眼睛通红,一直在说自责的话,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她。林婉看着他心痛的样子,暗暗发誓,一定要给他生个孩子。
从那以后,林婉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求子之路。吃中药、打排卵针、做试管婴儿,她的身体因为大量的激素药物变得浮肿,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第二年,她第二次怀孕,却在三个月时查出胎儿染色体异常,只能引产。
第三次,是宫外孕,差点要了她的命,切除了一侧输卵管。
第四次,胚胎刚着床就生化了。
每一次怀孕,对林婉来说都是一次扒皮抽筋的折磨。她大把大把地花钱,请最好的专家,吃最贵的营养品。那五年里,砸在陈宇和他家人身上,以及求子路上的钱,已经高达上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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