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烟味浓得呛人,赵强手里夹着半截中华烟,正吐出一个浑浊的烟圈。他旁边坐着妹妹赵梅,正低着头拿手机扒拉着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
那原本是我们家最安静的一个下午,却因为一张拆迁通知单,变成了菜市场般的讨价还价现场。老城区改造,公公名下的那套带院子的老宅子,连同补偿款和奖励,一共折合七百多万。
七百万,这个数字像是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把七年没怎么踏进过这扇门的大哥和小姑子,齐刷刷地砸了回来。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毛巾,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轮椅上的公公。他今年七十五了,中风瘫痪了整整七年,左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右半边也仅仅能勉强抬起手。此刻,他歪着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一双儿女。
“哥,这钱咱们得按比例分。”赵梅放下手机,理直气壮地打破了沉默,“爸这情况,以后肯定得去高级疗养院,这笔钱先扣出一百万做爸的养老基金,剩下的六百万,咱们平分。我是嫁出去了,但我也是爸的亲闺女,法律上我也有继承权。”
赵强冷笑了一声,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平分?你想得倒美。按咱们当地的规矩,房子都是传给儿子的。不过哥也不绝情,给你拿五十万,剩下的归我。至于爸,不用去什么疗养院,我接回我家,让你嫂子伺候就行了。”
“哎哟,大哥,你现在说接回去了?前几年你干嘛去了?”赵梅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仿佛轮椅上的老人已经是一具没有知觉的雕塑。
我走上前,轻轻给公公擦去嘴角的口水,顺手把搭在他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公公仅能动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出奇的大,他的手在抖,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爸,没事,别动气。”
听到我的声音,赵强似乎才意识到这个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他转过头,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弟妹啊,这七年确实辛苦你了。我和你嫂子商量过了,我弟走得早,你还年轻,不能总耗在我们老赵家。这次拆迁,哥做主,从我的份额里给你拿二十万。你拿着这钱,回老家也好,再找个人改嫁也好,权当是哥的一点心意了。”
赵梅也赶紧附和:“是啊嫂子,二十万不少了,在小县城够买套首付了。你毕竟是外姓人,赵健都不在七年了,你替他尽孝也尽够了。以后爸就由我和大哥轮流管,你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听着他们冠冕堂皇的话,我没有觉得愤怒,只觉得心里有一阵发凉的悲哀。
七年前的那个冬天,我的丈夫赵健在下夜班回家的路上遭遇了车祸,当场人就没了。赵健的后事刚办完,公公因为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突发大面积脑梗,倒在了院子里。
抢救了三天三夜,命保住了,但人彻底瘫了。
那时候的赵强在做建材生意,说是资金全压在工地上,连住院费都是刷我的信用卡垫的。赵梅则哭哭啼啼地说婆家规矩大,公公卧床不起,她根本没法把人接过去。
出院那天,赵强和赵梅站在病房门口,两个人互相推诿。赵强说家里没地方,赵梅说自己不会伺候人。最后,两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弟妹,赵健不在了,这老宅子就你和爸住着。要不,先让爸回老宅?我和梅子每个月给你拿生活费。”赵强拍着胸脯保证。
我看着轮椅上眼神绝望的公公,点了点头。我不是多伟大,我只是觉得,赵健生前最孝顺这个父亲,他走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爸被亲生儿女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可是,承诺的生活费只给了前三个月。后来,赵强说生意亏了,赵梅说孩子要交辅导班学费,电话越来越难打通,人更是过年都不见得露一面。
这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我和公公知道。
瘫痪病人的护理,根本不是常人能想象的。公公一百五十斤的个头,每天要翻身、擦洗、扣背。刚开始那半年,我根本搬不动他,每次给他翻身换床单,我都要累得满身大汗,甚至闪过好几次腰。
大小便失禁才是最折磨人的,有一年夏天,我刚在厨房把熬了两个小时的骨头汤端下来,就闻到了卧室里传来的恶臭。跑进去一看,公公不仅拉在了床上,还因为烦躁,用能动的那只手把排泄物抹得到处都是。床单、被罩、墙壁,甚至他的头发上全都是。
那一次,我崩溃了。我靠在门框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我哭赵健为什么扔下我一个人,哭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份罪。
公公躺在脏污中,看着我哭,他也哭了。那是中风后他第一次流泪。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只手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自我厌恶。
那一刻,我擦干了眼泪。我走过去,打来温水,一点一点给他擦洗干净,换上新床单。我握着他的手说:“爸,没事,我是赵健的媳妇,赵健不在,我就是您亲闺女。咱们好好活着。”
从那天起,公公再也没有发过脾气。他开始极其配合我的照顾,每天努力用左手练习握弹力球,努力自己吞咽食物。为了防止他长褥疮,我每天定三个闹钟,半夜起来给他翻身。七年了,他身上连一块红斑都没有长过,医生都说这是一个奇迹。
为了维持生活和买药,我在家里接了糊纸盒和串珠子的手工活。公公就坐在轮椅上,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有时候我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会发现,他用尽全力把一件外套拨拉到了我身上。
我们成了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那些个漫长的冬夜,外面下着大雪,屋里生着炉子,我给他读报纸,他认真地听着,偶尔眨眨眼睛回应我。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任何血肉至亲都要相依为命。
直到半个月前,拆迁的消息正式下达。沉寂了七年的老宅,突然就热闹了起来。赵强提着两盒成色极好的脑白金来了,赵梅拎着进口的车厘子来了。他们一口一个“爸”,叫得比谁都亲热。可是,公公因为中风吞咽困难,根本吃不了车厘子,更喝不了那种保健品。他们甚至连公公现在穿几大号的成人纸尿裤都不知道。
“嫂子,你发什么愣啊?”赵梅见我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明天收拾收拾东西,大哥明天下午带车来接爸。你放心,那二十万一分不少你的。”
赵强也站起身,从公包里掏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协议书,走到轮椅前:“爸,你看你现在话也说不利索,这拆迁手续繁琐得很,我都帮你问过了,你只要在这份委托书上按个手印,剩下的事儿子全替你办了,钱直接打到我的账上,我再给梅子分,您老就安安心心跟着我去享福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起公公的右手,就要往印泥上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公公突然爆发了。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挥手,“啪”的一声,把赵强手里的那几张纸狠狠地打飞了出去。纸张散落了一地,赵强愣住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满脸错愕。
公公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涨得通红。他那只青筋暴起的手,颤抖着指向大门的方向。
“滚……”
一个含混不清,却拼尽了全力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这七年里,他很少说话,声带早就退化了,但这一个字,却像是一记闷雷,炸响在整个堂屋里。
赵强脸色变了变,强压着火气说:“爸,你这是干什么?我可是你亲儿子,这钱你不给我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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