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射洪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一间旧平房里,铁锤声日复一日地响起。阳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照见浮尘中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工匠端坐工作台前,指节粗粝,动作却极稳——他将一片片铁制甲片用黑色丝绳仔细缝织,穿、拉、扣、结,每一下都像在与时间对弈。墙上挂满甲胄设计图纸,案头摆着铸造、锻铁、钣金的各式工具,不远处数套成品甲胄静立如沉默的武士。这里是“玉衡司”甲胄制作工作室,负责人叫成曦,1994年出生,是川派铁作盔铠技艺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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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洪文艺家活动中心展厅展出的玉衡司甲胄。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十年前,这门手艺鲜有人问津;如今,它频频亮相荧幕,从射洪走向世界。

一道扎进心里的问题

成曦的童年是在爷爷的铁匠铺里度过的。敲打修补、手工制作,铁与火的气息渗进记忆深处,成为他此后所有选择的底色。后来,他考上成都理工大学,攻读经济信息管理专业——理性的工程思维与感性的历史热爱,在他身上交织缠绕。

真正改变他人生的,是大学时和同学一起看完电影《最后的武士》的那个夜晚。

在过去一段历史时期,国产古装剧存在大量直接借用或模仿日本铠甲形制的现象。银幕上日本铠甲造型凌厉、气势逼人。成曦随口说了一句:“日本的铠甲都是学中国的。”同学反问:“中国的盔甲在哪里?影视作品里都很少出现!”

那句话像一根铁钉,扎进他的心里。“实话讲,内心很不甘,很难过,但同时也对文化入侵有了一个具体的概念。”他说。

那一刻,他下定决心要复原中国铠甲。

从2010年起,他开始留意中国传统铁作和服饰工艺,收集资料、请教前辈、拜访专家。“一开始也是错漏百出,一点点纠正和摸索出来了一条可以走下来的路。”大学期间,他既学设计也学工程,理性与感性在他手中反复锻造。他尝试制作反曲弓,积累锻打经验,熟悉铁料特性——像学徒一样从头开始,把每一寸手感都刻进肌肉记忆。

2015年,因为与射洪姑娘相恋,他来到了这座“诗酒之乡”。爷爷曾经常往射洪、三台等地与其他手艺人交流,他对这座城市早有印象。而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射洪的文化底蕴与包容——陈子昂从军的经历尤其令他着迷。“这些对于手艺的理解和拓展都极有帮助。”

2019年,他结识了美术专业的郑垚鑫,两人共同成立了“玉衡司”甲胄制作工作室。问及为何取名“玉衡司”,成曦眼中闪过一道光:“北斗七星中,玉衡星位处文曲与武曲之间。我做铠甲,是‘武’的部分;而服饰礼仪、形制考据,属于‘文’的部分。文武兼修,刚柔并济,正是我想取的那个意象。”工作室藏在洪达家鑫路的一处小山坡上,安静开阔,金属与皮革的气味弥漫其间。第一件作品,是一套明代甲胄。

一次次没有实物的复原

复原一件古代铠甲,远比想象中艰难。

中国历代严禁私人制作和收藏甲胄,唐代更明令禁止甲胄随葬。几乎没有完整的古代铠甲实物留存于世。所有资料,都以只字片语的形式散落在兵书文献、壁画石刻与帝王陵墓前的石像中。

“从石像上看到一件铠甲,得先把它拆解成多个部件,再逐一推测每个部件的甲片、孔位、编缀方式与尺寸等细节。整个过程极其烦琐。”成曦的办法,是借助这个时代的技术红利。3D建模、实景扫描、软件模拟——新技术将以往需要反复打样、反复尝试的过程大大缩短。“在电脑上就可以看到一个大概效果和疑点,节省了大量时间和成本。”以往需要数月才能完成的试样,现在一两周就能出个大概。

复原一套精致铠甲,需历经考证、锻打、塑型、铆接、编札、錾刻、铸造、缝合八大工序,耗时约三个月。最难的是皮革装饰——那是成曦的短板,他总是虚心向皮具师傅请教,一遍遍试错。最让他有成就感的则是粗坯锻打——“可以较为直观地看到成型,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比较解压。”

他展示一枚厚度仅0.3毫米的甲片。“冷锻造不用火,全凭手劲和巧劲,每片甲片要捶打3000多次才能成型。”材料如果未经退火处理,冷锻后会变脆,用力不均匀或锻打次数不够,又会导致变形。“这个工作需要相当的耐心。”

“说完全复原,我们心里是没底的。”成曦坦言,“复原不是复制,你没法回到那个时代,亲眼看着古人是如何下料、淬火、编缀的。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借助所有能找到的线索,去无限贴近那个时代的工艺轨迹,把每一处细节都做到有据可循,让最终的成品在形制、结构和气质上,尽可能与古人产生共鸣。”

铠甲登上荧幕的突围

“复兴不是复古,复古不泥古。”这是成曦的信念。

有些东西必须坚守——金属的锻造质感,要留下来。有些则可以改进——大量重复可替代的工序,用新设备、新技术替代。“在古代应该是没有批量加工工艺的……加工都需要独立去制作,这个过程非常耗时间。我们通过现代化工艺,可以把这一部分省略掉,极大地节约时间。”

“川派铁作盔铠其实在整体上与其他地方的打铁流派并无太大区别,但有一些较为特殊的技法。”成曦说,川派铁作盔铠技艺有自己独特的基因——特殊淬火液、减铁法、错金银工艺,这些都是西南地区先民与各少数民族兄弟交流中保留下来的技法。

真正让这门手艺走出深巷的,是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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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播剧《太平年》主角全身甲叶均由玉衡司定制。

成曦的团队最早是为一些短剧剧组定制铠甲和服饰。第一部合作的是一部非遗相关的短剧。射洪早在多年前就与影视公司有合作,一些影视基地的道具组会来这里定制铠甲。

影视剧对甲胄的要求和传统复原截然不同——“演员拍摄的关系,通常都会要求尽量减重,这和我们正常制作的传统制式铠甲有极大的区别。一个追求轻便又有质感,一个追求复原和分量。”成曦说,只能定向设计,反复打磨。

截至目前,成曦的团队已为十余个影视剧组制作甲胄,不少出现在热播剧主角的身上。当那些甲胄出现在荧幕上时——“心里还是很自豪的,感觉就是代表我们射洪,走向了全国甚至全世界。这个时候我就想向过去的自己说:你看,现在,那晚的争论或许有答案了。”

甲胄远销海外的自豪

成曦没有止步于制作甲胄。

他组建了一支十多人的服务组,为在射洪拍摄的剧组协调场地、道具、群演。从单纯的甲胄制作延伸到影视协拍,这个转变源于一个朴素的念头:“要做的不仅仅是让手艺活下去,更要争取带动更多人参与。”

他被吸纳为遂宁的“新农人”后,有了更强烈的责任感。带动喜欢表演的村民去当群演,擅长手工的来做道具工匠,熟悉场景的来当勘景师,培训待业青年当化妆师。他们甚至建设了射洪首个影视马术基地,已经为一部电影、多部短剧提供了影视马术服务。

“从白天种地到晚上演戏做道具,也是一个灵活就业、增收的路子。”他说。

在传承技艺时,他采取了分级、分类培训的办法。专业学徒从事专业度更高的锻、缝、扎等工作;有一定技能的留守妇女,根据专长配备设备,进行缝纫、裁剪、编织;零基础的灵活就业人群,则分配相对简单的任务,或者尝试群演。“让大家在多次尝试中找到擅长的领域,再进行培训。”

2025年,川派铁作盔铠技艺入选射洪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26年,玉衡司获评射洪市非遗工坊。“被评为非遗工坊以后,团队更有信心了。这份认证为我们实打实地带来了更多资源和更高的平台,政府和文旅部门对我们也有真金白银的投入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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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播剧《锦绣芳华》采用了玉衡司头盔。

玉衡司的甲胄已远销日韩、北美。海外市场对中式甲胄的反馈,成曦看得很清楚——“一种是华人华侨,他们会觉得有华夏审美;一种是外国人,他们会觉得有中国特色。总的来说,随着我们国家的强大,我们的文化也逐渐被重视起来了。”

遂宁影视产业的拼图

从一个人守着一团火,到一群人撑起一条路。那些年无人问津的铁片,如今在镜头前闪光;那个埋头敲打的背影,身后已站成一个团队。一门手艺的命运,就这样悄然改写。

“初期没有资金,不被理解,参考资料匮乏,都是我创业路上的‘拦路石’。”谈起创业初期的艰难,成曦一脸淡然。“没想过放弃,每复原一件古铠甲,就像和历史对话,这种成就感无可替代。”

日常里的成曦,总爱着一身汉服穿行于射洪街巷。长衫广袖与手中的铁锤形成奇妙的对照——一边是千年衣冠的从容,一边是千锤百炼的刚韧。“能为传统文化作一点传播和传承,是我一直以来的坚持和理想。”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熟悉他的人知道,这份寻常背后,是十年如一日的埋头与守望。

他对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说:“所有热爱传统文化的朋友们,这是一条曾布满荆棘的路,现在我们或许才走不远,但是我相信大家都有‘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这样的觉悟,始终相信中华文明的伟大复兴会很快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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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曦(右)带领游客体验甲胄锻造工艺。

未来三到五年,他的规划清晰而具体:加大本土影视产业上下游服务链条的投入,让更多的射洪特色、非遗为影视服务,打造区域内有知名度、有专业水平的影视服务品牌,再将之转化为面向市民和游客的文旅体验服务。“让非遗产品加影视服务加农文旅体验形成闭环组合。”

遂宁近年来影视产业发展迅猛。2024年,射洪提出“打造成渝中部影视演艺之都”的目标,已接待240多个剧组。越来越多的外地影视制作公司正把团队搬到射洪。

在这座城市的影视版图上,成曦和玉衡司是独特的一块拼图。

铁锤声依然在射洪老城区的旧平房里响起。每一片甲片,每一次锻打,都是与千年前的对话。那些消失了的中式铠甲,跨越时间的河流,在一双年轻的手中一点点醒来。

从铁匠铺的炉火,到大学课堂的理性思辨;从一句“中国的盔甲在哪里”的刺痛,到热播剧主角身上熠熠生辉的甲胄——成曦走了整整十年。

而这条路,还远未到终点。

(来源:遂宁文联/遂宁全媒体 何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