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视剧《江海潮生》里,很多人把黑子饰演的盛宣怀,下意识当成了张謇在生意场上的宿敌。这倒也不奇怪,黑子老师当年的那个“无天佛祖”实在太深入人心了,总让人觉得他会稳坐幕后,冷不丁阴一把男主。

如果掀开历史的帷幔,盛宣怀绝不是一个躲在暗处使绊子的反派。他早年是李鸿章“洋务派”的核心人物,处于我国近代工业开端d的第一线,正因为站得近,他比谁都更早感受到人才匮乏之痛。

甲午一战,洋务派的领军人物渐次退场,盛宣怀转身投入张之洞门下,这便有了电视剧第三集的那一幕:张謇初创大生纱厂时,盛宣怀以沪上绅商的身份加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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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给张謇的影响,远远不止投资纱厂的一笔股金,更重要的是一整套现代教育理念。

《马关条约》签订后,盛宣怀实际上正从一个实业家悄悄向教育活动家转身。他认定广育人才才是自强之道,1895年他在天津办起了中西学堂,全力推行新式教育;到1897年3月2日,他又奏请朝廷在上海创办“南洋公学”,其中特意设立了师范院。

教育的种子一旦播下,来年就会收获一片山林。到了1901年,大生纱厂已经站稳脚跟开始盈利,张謇便在《变法平议》中,郑重提出了在南通建设“师范学堂”的意愿。

他主张在各府州县兴办小学堂,并在小学堂中先附设寻常师范一班,选拔二十到四十岁间、束修自爱且文理通达的生员,延请师范教师来教,第三步再立高等师范学堂,甚至还前瞻性地提出要设立女子师范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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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打脸。张謇为此多次上书两江总督刘坤一。这位在剧中对张謇给予支持的老领导倒也点头赞同,但体制内的事,往往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一群守旧官员强烈反弹,让这些变法举措尽数搁浅。张謇愤懑地在日记里写道:“省城论学务,异议蜂起,一司二道,或昏、或钝、或滑,尼之。”

这里“一司”指藩司吴重熹,“二道”是巡道徐树钧、盐道胡延,昏庸者有之,迟钝者有之,圆滑世故者亦有之,硬生生把教育救国的一条新路给堵死了。

既然官道不通,张謇索性掉头回家乡南通,掏银子自费办学。这一来,反而打造出我国第一所民间师范学堂。

中国人自古对读书处所的挑选就格外讲究,清静、旷朗,远离繁嚣的清静之地,才养得住心神。

张謇原想借“京江公所”暂时开办,无奈地方太窄,学生寄宿也不便,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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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第18集中,张孝若、姜知礼他们好像一眼就相中了“千佛寺”。真实的情形是,这座位于通州东南濠外的明代古刹,当时已经颇为破败:“三面环水,有屋数十间,年久失修,近遭火毁其正殿,并无田产,止一僧人。”

张謇偏偏看中了它的框架,在《张謇全集》里记载:“惟庙旁略有隙地,兼有古材,实旷静之胜处,亦基址之可凭。”

这座庙并不是电视剧中显示的,仅有一间屋子。而是有禅房、文昌阁、寿松堂之类的房舍几十间之多。庙旁有那么些空地,加上庙里现成的木料,稍加修葺,比买地重建足足省下好几万银钱。

更有意味的,是剧中虚云老和尚与张謇交谈的一席话。导演似乎借他之口,点明“圣人难做。”几年后,大生纱厂、垦牧公司遭遇困境,所有得过恩惠之人进行反扑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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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还特意点出:有的人越是教化,越狡猾。办实业是为了人人有饭吃,在这些人吃饱之后会用” 教化 “之后得出的道理,来说你的不是。

老和尚并未打机锋,而是用一席大白话,讲出了张謇后来的遭遇。整部剧中,黑子饰演的盛宣怀脸上没有“幕后大佬”的从容,反倒多了几分复杂的触动。仿佛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无天佛祖”,也被眼前这位人间圣人镇得不敢动弹。

张謇及其三哥张詧、董事沈敬夫(字燮均)等亲戚朋友赞助下,筹银十万,工程于光绪 28 年 5 月开始动工,31 年 1 月竣工。

禅门拆去,建起大门;文昌阁改为教员室;大雄宝殿变作学校礼堂和学生诵堂。昔日残破的殿宇,换来了日后的琅琅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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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舍的营建,处处见用心。据记载,他们“担土填河,拓地立积万方,凡为地四十亩有奇。先后建屋一百零四间,楼一百七十二间,廊房一百十六间。适其地势以为深广,凡容生徒上下三百余人息寝盥澡。听视吸嘘,量光度气,惟善是的,罔敢臆造。”

一处由古庙涅槃而来的新式学堂,东面是生活区,西面是教学区,表门、诵堂、礼堂、时孙堂、寿松堂沿中轴线一字排开,花圃荷塘、古树名木错落其间,四面环水,桥有三带。

校西附设博物苑、植物园,南有学校农场和贫民小学,远望便是三元桥和文峰塔。这里已经不单单是一所学校,也是现代教育启蒙的村第一站。

近代中国第一所民办师范学校,就此建成,张謇为它取名“通州民立师范学校”。

正式开学前,一切细务都由他一一过手。拟定试题、选拔学生、延聘名师、排布课程,事必躬亲。校舍刚落成那阵,他和庶务宋龙渊先生一人一把锤子,亲自为每间学生宿舍的门上,钉上写着姓名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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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钉一锤之间,是他对教育最朴素,最虔诚的敬重。

为了解决师范生实习的需要,他又创办了通州师范学校附属小学。后来,他还把目光投向了女子教育,在《张謇》留下一段极恳切的话:“国民教育之不可无师,乃设师范学校,以女子教育之不可无师,与国民教育之尤须有母,更设女子师范学校。”

要知道,在清朝那个封建腐朽的年代力,官方学制里还根本没有女子师范的位置。1905年,他与三哥张詧又创办了我国第一所女子师范学院“通州公立女子学校”,再次开风气之先。

张謇将“忠实不欺,艰苦自立”八个字立为校训,希望学生们坚定志向,成一地学风。因而,这句话也成为通州师范学校一直以来的校训,沿用至今。

除此以外,张謇还亲自为通州师范学校撰写了校歌。他先是请画家单竹孙先生作为歌谱,单先生作谱的风格跟昆曲较为类似,而当时的学生对昆曲还不够熟悉,不易歌唱,所以并未在师生群体中流行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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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索性又请来近代学堂乐歌的大家沈心工重新谱曲。几番推敲之后,那首传唱至今的校歌终于问世:

“狼之山,青迢迢,江淮之水朝宗遥。风云开张师范校,兴我国民此其兆。民智兮国牢,民智兮国牢,民智兮国牢。校有誉兮千龄始朝。”

关于那句“民智兮国牢”,第一届师范毕业生顾怡生先生回忆:“三十一年春,请上海沈心工先生谱今谱”……歌词中“民智兮国牢”初止两句,张先生说:‘更益一句则其气弥厚’,或用两句,或用三句,皆各有所本。”

他大概是想让每一个走出这所学校的人,都能把这股气带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百年前的风云开张,到后来都化进了这首沉郁而坚定的校歌中,从狼山脚下那座四面环水的旧寺梁柱间,一直回荡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