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别墅的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尽管正值盛夏,负责现场勘查的刑警队长李铭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他面前,是一个长宽高各约一米五的巨大水泥方块。它突兀地矗立在原本应该摆放酒架的角落里,表面尚未完全干透,呈现出一种沉闷的暗灰色。随着法医和技术人员动用电钻和电锯,水泥块的表层开始剥落,灰尘弥漫中,一截苍白的手指赫然暴露在刺眼的探照灯下。
失踪了整整二十一天的林雅娟,以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线中。
林雅娟,四十五岁,本地知名的女企业家。白手起家创办了一家规模不小的连锁美容机构,身价过亿。在外界看来,她是个完美的成功女性:保养得宜的面容、干练优雅的举止、永远得体的定制套装。她身边总是围绕着奉承的人,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女强人的私生活异常封闭。
报案人是林雅娟的公司副总,他说林董是个工作狂,哪怕生病也会在微信上安排工作,但这次她彻底失联了,电话关机,家里也没人。警方介入后,很快排除了图财害命的可能,因为林雅娟的账户资金没有任何异常变动,别墅内的贵重物品也原封不动。
唯一的异常,是和她同居了三年的男友陈默,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陈默并没有跑远。三天后,警方在邻省一个破旧的快捷酒店里找到了他。当李铭推开那扇散发着霉味的房门时,二十九岁的陈默正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出神。他比照片上瘦弱很多,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整个人透着一种耗尽了生命力的疲惫。
看到警察,陈默没有反抗,也没有狡辩。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是一个人在长途跋涉后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他说:“你们终于来了,水泥……干透了吗?”
审讯室里的灯光打在陈默苍白的脸上,他要了一杯温水,捧在手里,开始讲述那段被封存在水泥里的窒息往事。
三年前,陈默还是个在底层挣扎的插画师。他在一家咖啡馆里兼职,一个暴雨的傍晚,林雅娟推门而入。那天她没有了平日里的高高在上,浑身湿透,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弄得一塌糊涂。她坐在角落里,压抑地抽泣着。陈默递过去一条干毛巾和一杯热牛奶,没有多问一句。
那份沉默和温柔打动了林雅娟,她开始频繁光顾那家咖啡馆,后来,她包下了陈默所有的画作,再后来,她把陈默带回了那栋巨大的别墅。
最初的日子,陈默以为自己遇到了救赎。林雅娟对他很好,那种好带着一种强势的倾覆感。她给他买昂贵的衣服,给他布置了顶级的画室,她会在深夜靠在他怀里,像个脆弱的小女孩一样诉说她早年创业的艰辛,以及前夫是如何在卷走她一半身家后又无情背叛了她。
“她说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除了我。”陈默看着审讯室的桌面,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那时候太天真,以为用足够多的爱和耐心,就能焐热一颗受过伤的心。但我不知道,她需要的不是爱人,而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绝对服从者。”
阶级的巨大落差,让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畸形的种子。林雅娟切断了陈默与外界的联系,她不喜欢他出去工作,不喜欢他和以前的朋友聚会,甚至不喜欢他盯着手机屏幕看。只要陈默稍微表现出一点独立的意愿,林雅娟就会陷入歇斯底里的恐慌。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陈默在画展上和一个女艺术家多聊了几句。回到家后,林雅娟像疯了一样砸碎了陈默最得意的雕塑,当陈默试图抱住她安抚时,她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了陈默的额头上。
鲜血流进眼睛的那一刻,陈默是震惊的,但更让他震惊的是林雅娟随后的反应。她扔掉烟灰缸,跪在地上抱着流血的陈默痛哭流涕,扇自己的耳光,哀求陈默不要离开她。第二天,她买了一辆价值百万的跑车停在院子里,作为道歉的礼物。
“她仿佛在试探我的底线。只要我原谅了她一次,她就会在下一次变本加厉。”陈默拉起自己的衣袖,李铭看到他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有烫伤,有划伤,还有陈旧的淤青。
林雅娟的施虐并非单纯的肉体暴力,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摧毁与凌迟。她要求陈默在犯错后跪在碎玻璃上反省;她会在寒冬的半夜把陈默赶到阳台上,仅仅因为他做的汤稍微咸了一点;她甚至强迫陈默吞下过烟灰。
李铭皱起眉头,打断了他:“既然这么痛苦,你为什么不离开?你是个成年人,手脚健全,只要跨出那扇门,她不可能拦得住你。”
陈默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破碎的绝望。
“李警官,你不懂那种感觉。当一个人天天在你耳边说,你是个废物,没有她你什么都不是,你吃她的穿她的,你离开她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你的自我意志是会被慢慢剥夺的。更可怕的是,她一边虐待我,一边又在生活上给予我极大的补偿。她给我生病的母亲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她甚至立了遗嘱,把一部分财产留给我。我在这种极致的暴力和极致的恩赐中,彻底迷失了自己。”
陈默后来成了一只被驯化的困兽,患上了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潜意识里把林雅娟的暴怒合理化了,认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惹她生气。他甚至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能承受她的脾气,如果他走了,她就真的成了一个可怜的孤家寡人。
这种病态的平衡,在案发前的一周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陈默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他母亲病情恶化,可能熬不过这个月了。陈默放下电话,红着眼眶恳求林雅娟让他回老家待几天。
林雅娟当时的反应异常冷酷。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从镜子里冷冷地看着陈默说:“你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妈,这些年花了我多少钱?现在要死了,你回去有什么用?你是不是想借着奔丧的名义,去见你以前的那个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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