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央视记者柴静
在她博客上写下了这样一篇博文
——《而我却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
凭借柴静的影响力，
这篇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代大师竟以这样的方式
才走入人们的视线。
过去，我们只知道
中国科技界有“三钱”
（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
有“原子弹之父”王淦昌，有“航天之父”赵九章，
有“光学之父”王大珩，
知道中国“两弹一星”的科技功臣，
知道华人诺贝尔物理学奖
获得者杨振宁、李政道，
知道著名数学家华罗庚等等……
却不一定知道
他们的老师是同一个人，
一位长久不为我们所知的
“大师中的大师”——叶企孙。
▲叶企孙
作为中国近代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
周光召、钱伟长、钱三强、
王大珩、朱光亚、邓稼先
等人都曾是他的学生，
他为新中国培养了79名院士，
23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中，
半数以上与他有着巨大关联。
1935年清华大学物理系部分师生合影，这张照片中有11位未来的中科院院士。前排左四为叶企孙。
可就是这样一位国家泰斗级人物，
却在时代的变迁下，成为历史的牺牲品。
年愈古稀，
却惨遭凌辱，备受折磨。
晚年精神失常，沦为街边乞丐。
临终之前仍一直喃喃自语：
“回清华，回清华……”
叶启孙含冤去世，
而且身后数年，九泉之下
也未能洗清所蒙受的不白之冤。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与叶企孙失之交臂，是我们的损失。
而对这样一位大师的遗忘，
却不得不说是时代的悲哀。
1913年叶企孙报考清华学堂时的留影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
轰轰烈烈的维新变法黯然落幕。
这年夏天1898年7月16日，
叶企孙出生于上海书香门第家庭，原名叶鸿眷。
父亲叶景坛是上海有名的教育家，
曾受清政府派遣赴日本考察教育，
归国后创办了新式学校，致力于发展现代教育，
并担任多所学校教师和校长的职务。
在父亲的严格教养下，
资质聪颖的叶企孙进步神速，
小小年纪便修得了一身儒雅气质。
1911年，刚满13岁的他在父亲创办的
上海县立敬业学校顺利毕业，
同样在叶企孙13岁那年，
中国完成了从帝国到民国的转变。
叶企孙幼承庭训，
在父亲的严厉要求下，
他不仅熟读中国传统的经史子集，
对西方的科学文化亦是涉猎广泛。
开阔的视野，扎实的学养，
使他在13岁那年顺利考取了清华学堂
（该校的大学部是清华大学的前身），
他是清华学堂的第一批学生。
只可惜，才上清华没多久，
辛亥革命就爆发，学校被迫停课。
虽然很可惜，叶企孙不得不回到上海避难。
1913年，15岁的叶企孙不甘心就此放弃，
于是决定再报考一次，再次考上清华。
可见，年纪轻轻的叶企孙
智商可不一般，堪称神童。
20世纪30年代的叶企孙
1918年，叶企孙考取庚子赔款留美公费生，
去往美国芝加哥大学物理系就读，
插班进了大学三年级，
师从实验物理大师
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布里奇曼，
并于1920年6月获理学士学位，
同年9月入哈佛大学研究院学习。
1921年，叶企孙和导师合作测定
世界上最精确的普朗克常数h值。
这是当时最为前沿的科学实验，
被物理学界沿用16年之久。
因为这个实验，23岁的叶企孙
登上了物理学巅峰，享誉科学界。
如果留在美国，等待叶企孙的将是大好前途，
他会成为物理学界的一颗新星。
假以时日，也很可能像他的老师和学生们那样，
站在诺贝尔奖的领奖台上，
享受科学家的至高荣誉。
但出国留学6年后的叶企孙，
仍不忘祖国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没有忘记自己当成许下的誓言：
“此去西洋，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
背负国家之未来，取尽洋人之科学，赴七万里长途，
别父母之邦，奋然无悔。”
他谢绝了恩师的挽留，
拿着哈弗大学的博士学位
回到20世纪初战乱不断、满目疮痍的祖国。
1925年，清华学校大学部成立。
不久，叶企孙便受聘
成为清华大学物理学副教授。
在梅贻琦出任清华教务长之后，
叶企孙便接过了物理系系主任一职。
31岁那年，他在清华创建了理学院，
其中包括算学、物理、化学、
生物、心理、地学6系。
当时请不到老师，面对这样一片蛮荒之地，
几乎所有的物理课都是他一个人上。
自此开始了传奇般的教育生涯。
叶企孙在一开始
就确立了“重质不重量”的教育理念，
而说到叶企孙的教学方法，
真可谓“不拘一格降人才”。
他从来不搞一刀切式的教学，
只要你真的懂了，就可以免学；
他从来不搞题海战术和统一考试，
每个学生常领到有针对性的题目；
如果你确有真才实学，
他一定会用打破常规、意想不到的方法
把你的潜质挖掘出来。
从叶企孙手下毕业的学生，
几乎都成了有用之才。
我国核物理的奠基人王淦昌，
是他的大弟子。
中国的“卫星之父”赵九章，
“氢弹之父”彭桓武（一说为于敏），
“原子弹之父”钱三强，“导弹之父”钱学森，“力学之父”钱伟长，
以及“光学之父”王大珩，
都是他亲手培养的学生。
邓稼先、周光召、朱光亚
这些重量级的名字，也是他的门生。
因材施教育才
学生李政道在抗战期间
由浙江大学转学到西南联大，
却发现叶企孙讲授的电磁学课程自己已经学过。
为了不浪费时间，
他借了高年级的教材在课堂上看。
叶企孙发现后，正式找李政道谈话：
“你能看懂这本教材吗？”“能，快看完了。”
“你能看懂这本书，还来听我的课，
不纯粹是浪费时间吗？”
叶企孙从此批准李政道免课，
只需参加期末考试。
李政道考卷
期末，李政道参加了电磁学的考试，
他很快就做完了理论部分的考卷，
经过仔细检查，
认为自己十拿九稳能得 100 分。
没想到成绩公布，却被扣去2分。
这次，李政道主动去找叶企孙问个究竟。
叶企孙早已恭候多时，他严肃地告诉李政道：
“你的实验不行，如果实验不行，
理论分数绝对不可能得满分。”
这是叶企孙在用极端的方法
告诫李政道实验对于物理学的重要性，
李政道一直将这一训诫铭记终生，
后来，正是实验物理
使他登上了世界物理学的顶峰。
呕心沥血助才
同样领教过叶企孙极端方法的
还有后来获得“两弹一星”功勋奖章的汪德熙。
汪德熙有个粗心大意的毛病，多年难改。
在一次考试的大题上，
他原理和计算方法都对，
偏偏粗心写错了一个加号。
若是其他老师阅卷，扣除几分就行了，
但叶企孙却把整道题的分数都扣掉，
还在全班同学面前狠狠地把汪德熙批评了一通。
汪德熙这才感到自己的毛病不是小事，
从此下决心改掉了粗心大意的毛病。
慧眼独具识才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叶企孙在发现人才、挖掘人才上
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堪称是科技界的伯乐。
数学大师华罗庚只有初中学历，
是叶企孙力排众议让他在清华数学系任教，
又送往剑桥大学深造。
华罗庚说：“我一生得他爱护无尽。”
与华罗庚齐名的陈省身，
同样受益于他的谆谆教诲，
日后成为20世纪最伟大的几何学家，
现代微分几何之父。
清华园内的北院7号住宅，从1925年起叶企孙一直居住在此，1952年院校调整他才离开。
匠心独具布才
清华大学北院7号，
是叶企孙在清华时的住所，
也是叶企孙学生的一个聚集地。
钱三强、彭桓武、钱学森、熊大缜曾在此借住，
解决一时住房之困。
叶企孙每周都要邀请物理系的学生们
到家中聚餐或吃茶点，名曰“茶话会”。
每到此时，叶企孙的管家都会做出一桌好菜。
饱餐一顿之后，泡上一壶香茶，
师生谈笑风生，从学习中的困惑
到人生的理想无所不谈。
1962年时的叶企孙，这也是叶企孙毕生少有的一张含笑的照片。
叶企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授，
他了解学生，懂得因材施教，
更重要的是，每次和学生接触，
他都在心中装着中国科学大厦的草图，
思索着这些莘莘学子
可以在这座大厦的哪里发光发热。
虚怀若谷荐才
于是，
第一位当选为美国科学院院士的中国人，
是他的学生林家翘。
第一位当选为美国工程院院士的中国人，
是他的学生戴振铎。
到上世纪六十年代，
中国科学界的半壁江山，
都是他的门生。
1952年，全国高等院校调整时，
叶企孙离开了清华，
从北院7号搬到了北大未名湖畔的镜春园。
而这座古朴的四合院，
也见证了这位“大师的大师”悲惨的晚年。
叶企孙（中）、熊大缜（左二）与抗战士兵合影。
1938年，一向主张“科学救国”的叶企孙，
同意爱徒熊大缜奔赴前线，
并为冀中抗日提供了人员、物资、经费支持。
岂料这一举动给自己招来横祸
——1939 年熊大缜遭受诬陷、被迫害身亡，
叶企孙也因此遭受牵连，
被认定为“特务”而身陷囹圄，
这段历史在“文革”时
再次将他的人生拉入黑暗……
当时，已近 70 岁的叶企孙被揪斗、关押。
叶企孙在狱中捱过了一年半。
看过提审纪录的黄延复说，
他所有的话，其实只有一句：“
我是科学家，我是老实的，我不说假话。”
由于狱中叶企孙身患严重丹毒症，
导致前列腺肥大、大小便失禁，
致使两腿肿胀，皮肤发黑变硬。
但仍以读书为乐，读点古典诗词
或历史书打发时光。
苦难岁月，人生低谷
更加折射出他的人格修养。
1969年11月因查不到任何证据，
吕正操专案组持周恩来
批件把叶企孙要回北大，
当时军宣队和工宣队控制的北大
以不清楚怎么办为由不肯收留，
清华也以事不关己的态度不敢收留，
以致特别冷的1969年冬天，
叶企孙踟蹰于北京中关村一带
街头沦为乞丐乞讨。
遇到学生便会向他们要几块钱，
但他不会多要。
在听说姚桐斌被乱棍打死，
爱徒赵九章含恨自杀之后，
长时间精神和身体上的折磨，
让他精神崩溃，出现幻觉。
吴有训闻讯不顾自身处境险恶，
偕夫人专门在海淀街上寻找等候，
终于有一天遇上了，上前紧握老友的手，
抹去眼泪塞给叶点钱，表示要设法营救。
但叶企孙无论受多大委屈，
都不向别人倾诉，而是默默忍受。
有一次，钱三强在中关村的马路上碰到叶企孙，
叶企孙一看到他来了马上就说：
“你赶快离开我，赶快躲开，以后你见到我，
再也不要理我了，躲我远远的”。
因为钱三强当时是二机部的副部长，
负责原子弹工程，叶企孙知道这么重要的工作，
最忌讳同政治上有问题的人来往，
他生怕钱三强因此连累遭到不幸。
1973年叶企孙病情加重的时候，
侄孙叶建荣以医学工作者的身份劝他动手术，
他不同意。他说：
“其实，人无须活得太老，活得太老，
最后几年就像熊冬眠一样，什么事也做不成，
如果主政，还可能做错事。
我一生想做的事，已经做完毕，
还有的事，只好留待你们去做了。”
▲著名科学家施嘉炀和王淦昌（左），在清华大学为新落成的叶企孙铜像揭幕
生命快到尽头时，
学生钱临照去看他，他还是不断买新书，
订购外文期刊，他的左右仍放满书籍，
坐在藤椅上以读书为乐，谈论科学史和古诗词，
他取出《宋书》来，翻到范晔写的
《狱中与诸甥侄书》中的一段指给钱看：
“吾狂衅覆天，岂复可言，
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
然平生行已在怀，犹应可寻。
至于能不，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
据说他临终之前一直喃喃自语：
“回清华，回清华……”
一直到直到1986年，他的冤屈才得以洗清。
先生离世已经平反之后，
清华想要为叶企孙塑像之时，
仍有人说“你们要为这个人造像，我就尿它”。
世事如流水，过眼云烟。
叶启孙是智者，他一生
不求理解，不加责问，没有敌意。
他似乎一直在告诉人们
他早年日记中的话：
“向前直进，毋灰心，毋间断。”
他的一生是科学的一生，
为科学战胜愚昧而奋斗，
但恰恰也是被无知和愚昧致死。
今天中国经济腾飞、物质富足，
有更坚实的科学研究基础，
有更通畅的交流渠道，
但却很难追寻到大师的足迹。
我们总是不断追问，
为什么如今
培养不出大师级的科学家？
或许，从叶企孙先生身上
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正如叶企孙广为人知的那句名言：
读史徒知事实，无补也，
善读史者观已往之得失，
谋将来之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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