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苦中作乐

那些年的苦中作乐

李云昌

七十年代初,我被分到十一师侦察连。连队驻扎在离师部不远的甲格台下,营房四周是裸露的岩石和倔强的格桑花。百十号人来自七八个省份,口音南腔北调,藏族、汉族的文化搅合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麻辣烫。那段日子,苦是真苦,乐也是真乐,苦时咬碎牙往肚里吞,乐时笑出眼泪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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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刻骨铭心的,是那次攀岩带人考核。平日练的是徒手蹬绳,双手死攥麻绳,脚掌交叉卡紧,一寸一寸往上挪。练了几个月,掌心磨出厚茧,我暗自得意,以为早已驾轻就熟。可考核偏偏要背上战友上下,重量压肩,平衡全失,才知从前那点本事不过是纸上谈兵。

藏族战友达娃第一个出场。他原是西藏登山队的,身形精瘦,眼神如鹰。只见他把战友往背上一带,绳索在掌间一松一放,十几米高的岩壁,他像流水滑过石头,眨眼间已稳稳落地。掌声炸响,我手心却沁出了汗。

轮到我时,班长特意挑了个与我体重相当的战友。头一两米尚能撑住,绳索勒进掌心,火辣辣地疼。越往下,重力越像活物,死死拽住我的手臂,肌肉酸胀到发抖。离地面还剩两米,眼前骤然发黑,耳畔嗡鸣如潮,手脚僵成木棍。只听轰然一声闷响,脊背撞上地面的碎石,尘土灌进口鼻。过了好一阵,我才和战友互相搀着爬起来,满身狼狈,不敢抬眼。

当晚连长讲评,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开饭时双手抖得拿不稳筷子,米饭扒进嘴里,混着满口土腥味。那副窘相,如今想起,脸上仍发烫。

军营从不只教人难堪,它也悄悄塞给你甜头。

大半年倏忽过去,我在部队过了第一个国庆节。连队破例放假一天,每人发了一个苹果、一个橘子、一个广柑。那苹果红得发亮,咬一口,汁水蜜似的甜,香得扎扎实实。有个藏族战友头回见广柑,连皮带肉咬下去,苦得他的眉毛拧成一团。我忍着笑帮他削了皮,他再尝时,眼睛亮起来,冲我憨憨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高原的天空,至今还挂在我心里。

上午十点光景,几个藏族战友在连队操场边的格桑花台旁围坐,纷纷掏出家里寄来的糌粑和青稞酒。他们低声用藏语说笑,忽然有人起了个调:然后一齐亮开粗旷的嗓门,高吼一声“拉索哦,嘿,嘿,呀拉索。”歌声一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们手搭在彼此的肩膀上,脚掌猛跺地面,军用胶鞋踏起团团黄土,锅庄舞的节奏像擂鼓,一下下砸在心口上。我站在圈外看着,脚底不知不觉跟着晃动,索性笨手笨脚的也挤了进去,左摇右摆活像只迷路而笨拙的熊。他们冲我大笑,我也笑,笑声和尘土一起扬上蓝天,飘得很远很远。

如今回头望,那些年教会我的,远不止攀岩格斗的本事。苦,把一个毛头小伙子的骨头磨硬了;乐,把天南地北的陌生人箍成了兄弟。训练场上的尘土终会落定,格桑花年年开了又谢,可那份苦中作乐的底色,却像高原的日光,照进骨子里,一生都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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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云昌:重庆丰都人,1970年12月入伍,1975年3月退伍,原在陆军11师侦察连服役。

作者:李云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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