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撰写本篇文章之前,先了解一下一张从萍乡公安局找出来的老照片。拍摄时间是1958年2月19日,农历正月初二,两位身着军装的战士押送一名头剃着寸头,脸部表情僵硬的身材高大男子,身后的背景门楣上写着九荷村高级农业社,同时围观着一群身穿节日时才有的新衣裳的农民,看着被带走的人表情都是一片愕然,尤其是一名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更是近前看着,露出不解的神色。
原来,大年初二这一天,阳光好,正是萍乡安源九荷村高级农业社在社门前的大坪里举办了一场团拜会,忙碌一年的农民,终于迎来阖家团圆的时刻,田间地头早已停下农事,唯有欢声笑语回荡在村落之间,现场男女老少穿着新衣齐聚,气氛热烈,大家相互祝贺新年,上午十点左右,九荷村高级农业社主任宣布团拜开始,还要表彰模范社员。
就在这热闹的当口,农业社主任忽然神色一凛,从主席台上走了下来,径直来到一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名叫宋玉成的高大男子身边,随即几名公安人员从两侧围拢过来,一位领导模样的人从上衣口袋出示一张逮捕证,上面清晰地印着:"反革命分子、军统特务、杀人刽子手漆玉麟。"字样,两位公安人员迅速上前给他戴上手铐,并当场宣读:宋玉成系潜伏九荷村漆玉麟的犯罪事实,并依法实施依法拘捕。他被两名干警架住带离现场时留下这张与社员合影的照片。
这个平日里村里最有名的“老实人”老宋,在全村人的心目中,一直是外来落户的贫苦农民,沉默本分、吃苦耐劳、热心助人,不仅扎根山村娶妻生子,还靠着勤恳劳作获评农业社劳动模范,是人人信任、个个夸赞的模范社员。尤其是在农闲时间,给谁家帮工,他专挑最重的担子挑;修路运土石,扁担绳被他挑断了不知道多少根;谁家起屋盖房,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他沉默寡言,见人总是先笑三分,从不多说一句闲话。村民们渐渐觉得,老宋是个好人,咋一夜之间就成了大特务呢?所以,老宋的被逮捕,在这个村子里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效应,村里人都议论纷纷,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哦。
在九荷抓捕归案的宋玉成,化名漆玉麟,1903年生于湖南株洲上青塘乡南田桥村(今属芦淞区选青村),宋玉成有一名同宗堂侄名叫宋惠和,此人早年曾经加入先进组织,成为一名省级领导干部,后来叛变,表现得特别的积极,向主子制定了一个所谓“实施现场捉拿法”:就是我们在《红岩》中看到的那一套:他的身边跟着一大帮便衣特务在暗处,随着叛徒满大街溜达。一旦遇到原来的的上下级或联系人,马上由特务现场逮捕,不少同志被他抓住,据建国后关押功德林被特赦后的军统特务沈醉回忆,宋惠和当过军统特务上校行动科长,特训班教官,为人凶狠多次反伤,当年他头上的伤疤没有结口,绷带没有解掉,便亲自对不肯叛变的地下组织人员施用酷刑,一次在用刑的时候,由于用力过猛,自己头上的伤疤也崩裂开了,血流满面还不肯住手,被人称为“砍八刀的”。
宋玉成正是在他的这个本家特训班教官宋惠和介绍下,到他的手下接受特务训练班受训,同时,改名为漆玉麟,从此走上他近20年的特务生涯。后来,也跟着他到豫、鄂、皖剿共司令部第三科特务员。红军长征之后,他调到重庆行营办公室调查科特务员,抗战时期,先后担任军统局重庆特区(渝特区)调查科特务员、重庆卫戍司令部稽查处社侦组组长、重庆行辕调查处一科中校科员,行辕二处第一谍报组军荐一级组员,重庆绥靖公署二处警卫组(行动)组长,侦防大队二中队中队长,国民党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二处警卫组(行动)中校组长等反动职务。
漆玉麟是大特务徐远举手下最忠诚的打手和爪牙,每次都是充当急先锋的角色,被人称是军统最有名的“鹰犬”, 他以破坏先进组织,搜捕密革命志士和进步爱国人士为职业,比如在河北保定就破坏一个先进组织,,逮捕了马玉龙等56名先进组织成员,还破坏河北容城先进组织组织,逮捕陈金波等3人,尤其是他进川以后,漆玉鳞伙同其它特务头目闯进德兴里《新华日报》办事处,抢劫文件,捕捉报社工作人员40余人。“6·2”重庆学生运动,漆玉麟带领警察宪兵,包围女子师范学院,逮捕进步学生汪盛荣等10余人。同年又率领特务在綦江汽车配件厂逮捕民主人士李荫枫、肖中鼎,并将他们押送到渣淬洞关押。
特别是在侦破所谓《挺进报》案,当时重庆工委副书记任达哉(小说中的“甫志高”)叛变,漆玉麟带着叛徒前往川东,夜以继日地四处抓人,很快逮捕了江竹筠(江姐)、李青林等十多名党员骨干,使川东临委组织遭受严重破坏,许多优秀党员被捕入狱,由他率特务抓捕的革命者达58人之多。随后,在昆明所谓“九九”肃整,逮捕了400余名民主党派人士和无辜群众,这一时期,他因抓捕“有功”,连获上级嘉奖,捞了不少奖金。被他在川内抓捕的革命志士,后来在重庆集中营大屠杀中大部分被杀害。
在对待革命志士用刑上,漆玉麟穷凶极恶,心狠手辣,作恶多端,经常使用烙铁、老虎凳、灌辣椒水等酷刑而恶名远扬,每次都把人烫得昏死过去。就在重庆解放前夕,他率刽子手将江姐(江竹筠)等30人押往电台岚垭杀害。因此,他与杨进兴、徐贵林、张界等臭名昭著的特务一起被称渣滓洞、白公馆四大刽子手,可谓是累累罪行罄竹难书。这个一个所谓的“良善农民”原来是一个货真价实血债累累的职业军统特务分子。
然而,这样一名罪行累累的坏人,却在重庆解放之后不知去向,神秘消失了。原来,1949年11月26日,重庆解放前夕,漆玉麟率领行动组成员参加军统特务武装四一部队,任直属警卫大队长。随后赴华莹山,妄图负隅顽抗。但这乌合之众的所谓“四一”部队在盐亭战役中很快被打得抱头鼠窜,溃不成军,行至川北柏树场时被我军俘获,由于我军优待俘虏,漆玉麟冒充伤兵宋世文,骗得了“被俘人员遣返证”。他用化名骗取回家路条,置居在重庆的妻儿不顾,绕道逃至巫山,乘木船至宜昌,转船汉口,然后乘火车至株洲,于1950年2月14日,以宋玉成原名潜回老家株洲上青唐南田桥村,并用回在老家时的姓名,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朝鲜战争爆发之后,为了有个稳固的后方,接下来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镇压反革命运动,慢慢地对一些反动派活动也开始各地互联互通,漆玉麟以为自己在外地做的坏事,老家人不会知道,其实知根知底的老家人是比较了解他的过往。 他自知罪恶深重,不敢在家乡久留。他通过堂兄宋其成的关系,认识了居住在江西萍乡安源九荷村回株洲上青塘乡南田桥村探亲的农民贺桂生(贺与宋其成是同乡故友),并隐瞒他在重庆等地当过特务的历史,以家中兄弟不和为借口,请求贺在萍乡安源帮助找点事做,被迫外出谋生"的苦情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贺桂生带他去萍乡"找口饭吃"。贺桂生心善,见他高大魁梧却哭得像个孩子,一口应承下来。
他先是打的零工,开始了第一轮"表演"。给东家帮工,铆足了劲挑最重的担子;给西家做事,天不亮就起身下地。他本就聪明,学农活上手极快,加上刻意卖力,很快让村民们改变了"城里人干不了农活"的印象。然而,毕竟是一个外地人,他的疑点并未完全消除。接着,土改时他想在九荷村入户口,但入户分田需要有原籍证明,于是他通过在长沙县第十五区和平乡当乡长的内兄帅仁祥,编造了证明:“兹有本乡第六组农民宋玉成一名,于公元1946年前赴安源一带雇工,该民确系良善,并无非法等情,特给证明,敬希查明准予注册。”因而得到村农会小组的认可,分得了一块宅基地,并由村农会小组介绍到安源老街参加摊贩业卖蔬菜,便洗白了身份,算顺利地潜伏下来了。
直到1953年初土改复查时,仍需原籍证明,故再次通过和平乡内兄,骗取了户口迁移证,分得水田四分五厘和一间房屋。宋玉成瞒天过海,取得了合法身份,正式成了九荷村的农民。之后,宋玉成便乔装打扮,处处阿谀逢迎,蒙骗当地百姓,积极要求参加互助组,被选为互助组记工员。有的邻居被他的假象所迷惑,介绍了本村一个被镇压的反革命分子的老婆王顺兰,这女的不到30岁,年轻貌美给,虽然成分不太好,但宋玉成相当的满意,建立一个新的小家庭。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因此,逢人就说,新社会和旧社会好一万倍有余!
1955年他参加了农业社,1956年转为九荷高级农业社社员。他削尖脑头,处处表现自己。那家起屋修房子,那家有事需要帮,他就往那里钻,尽力讨好群众。因此他获得了政治资本,被社员推荐担任九荷高级社生产大队的会计(记帐),而且被评为高级农业社“乙等劳动模范”。 不得不说,这个人真的天生就是个当演员的料子,非常擅长伪装,自打洗白身份当上了九荷村记账员这个位置之后,宋玉成竟然嫌弃这个成分不好的妻子,在外面笑嘻嘻的他,每天收工回家,进门就要茶水端到手上;吃饭要碗筷摆好才动筷子;洗脚水、洗澡水都得提前备得妥妥当当。稍有怠慢,他就横眉冷目,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做派,分明就是旧社会的大老爷,哪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但王顺兰不敢对外人讲,也讲不清楚。宋玉成在外的形象太完美了,谁会信这个成分本来就不好的她?可再完美的伪装,也总有破绽。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成家立业后的漆玉麟在村里潜伏一躲就是8年,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出事, 慢慢地他认为平安无事,心中的警惕性便慢慢松懈下来。1958年新年期间,九荷村村里有一位在城里读书人的儿子买了一辆自行车,那个年代村里有自行车的人,相当于现在开着豪车的,把自行车称为“洋马儿”,自行车还要到乡上办执照才能上路,因此学骑自行车也是一件难事,这人在村口大坪学骑车总是摔跟头。引起一大帮围观人的哄笑,这时,漆玉麟心头发痒,卷起裤腿接过自行车,飞身在小道上和几巴掌宽的狭窄田坎上骑起来。引起很多村民啧啧称奇,“啊!骑得这么溜呀!”大坪里的村民们顿时张飞穿针眼——大眼瞪小眼,情不自禁地发出惊讶声。
不过,正是他的这一举动,九荷高级农业社治保主任王祥云觉得不对劲,这宋玉成一个劳苦农民, 他不像旧社会农民连自行车都未曾见过,那还会骑自行车?而且一骑如此得心应手,该不是潜伏特务之类吧。那年月正值镇反肃残运动纵深发展的形势,警惕性高的治保主任便把这疑惑进行了上报,公安人员便到他的原籍进一步追查,通过系统的调查,发现他的祖籍湖南“查无此人”,说话带有浓浓西南官腔的口音,谎称不识字去短时间识字达数百,随后,工作人员对他深入调查,最后从他的妻子出生地娘家找出了蛛丝马迹,通过抽丝剥茧梳理,她正是嫁给了老宋的人,终于得知他终于得知他曾经在重庆工作了很长时间,通过重庆市公安局发出了索要证明材料的函信,重庆市公安局获得这一信息后,又向冲乡索取了宋的照片,很快证实宋玉成就是漆玉麟,这个大特务原形毕露。
再狡猾的狐狸也瞒不过猎人的眼睛,尽管他伪装得非常像,但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一张大网悄悄撒开,漆玉麟还未来得及反抗就束手就擒。经审讯,最终这个潜伏8年之久的军统中校行动组长的狰狞面目终于毕露,最终落网的他受到法律的严惩。
宋玉成被押回重庆后,面对当年脱险同志的当面对质和如山铁证,终于卸下了他戴了八年的面具。他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罪行——从1931年入行到1949年潜逃,从每一次抓捕行动到每一笔血债,供认不讳。审讯人员问他:"你在九荷村八年,过得踏实吗?"宋玉成沉默许久,只说了三个字:"没踏实过。"
他每天夜里惊醒,梦见渣滓洞的囚室和电台岚垭的枪声;每次看见穿制服的人靠近,心就提到嗓子眼。那个田埂上骑车的午后,他本可以推说不会——但那根深蒂固的、属于特务组长的警觉让他做出了相反的选择:任何一个暴露"破绽"的瞬间,他都本能地想用"表演"去弥补。正是这种表演,要了他的命。
1958年5月13日,漆玉麟被执行枪决。这个在九荷村做了八年"模范社员"的军统特务,终于为他手上三百余条人命付出了代价。消息传回九荷生产队,村民们久久无言。村口那条田埂依然横亘在山水之间,只是从此以后,再没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上面经过——那本就不该是一个庄稼汉该有的本事。而王祥云站在田埂尽头,望着远处那片宋玉成耕种了八年的水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正义虽然迟了八年,但终究没有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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