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孟买近郊的烈日下,日本工程师正与当地承包商商量高铁勘测事宜。“这儿能开挖吗?”工程师指着一片甘蔗田。旁边的村民代表却摇头:“祖先留下的土地,寸步不让。”简短的一句对话,道尽印度发展升级的艰难。正当外界把印度推上“下一个中国”的聚光灯时,现实却屡屡拉响警报。

回看1947年独立之初,尼赫鲁高喊“印度不是二流角色”,那种雄心让不少人联想到近代中国崛起前的激昂。如今印度人口突破14亿,经济总量跻身全球前六,理论上具备复制东亚奇迹的人口规模、市场纵深与地缘优势。美国媒体一度判断,脱钩中国后,供应链会自然流向印度。然而,热度过后,资本却频频选择撤离,原因不难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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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隐患藏在思想与教育。新冠时期,牛尿“神药”在街头巷尾售卖,电视台还专门直播“牛粪浴”驱疫。怪力乱神并非个案,而是与深层宗教传统、种姓壁垒黏在一起。民国时期的中国也曾有“符水能治病”的狂热,那时全国识字率不到20%。后来新政权推行扫盲、普及义务教育,工农子弟进课堂,人口红利才真正变成人才红利。对照之下,印度至今仍有超过三分之一成年人无法熟练阅读,部分邦女性识字率不足六成,企业要寻找熟练技工往往束手无策。

第二道短板在“红利错位”。庞大人口应是礼物,却可能变成负担。中国在上世纪80年代迎来出口制造高峰时,恰逢农村劳动力通过义务教育完成基本培训,大批青年可直接进入流水线。而印度14亿人里,15—59岁劳动力虽多,但就业岗位不足、职业培训薄弱,千万青壮年只能从事零散劳务。廉价劳动力若缺少技能与纪律,难以接住跨国公司外包的技术和管理下沉,订单就会拐向越南或孟加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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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阻力出自贫富裂谷。官方数据表明,最顶端1%人口掌控逾一半财富,底层60%只分得不足5%。在孟买湾,信实集团掌门人的27层豪宅夜色通明;两公里外,达拉维贫民窟的垃圾焚烧味终日不散。如此断层拉大了社会的焦虑,也削弱了内部消费的拉动潜力。民国旧上海十里洋场纸醉金迷,而内地农民仍为温饱奔波;同样的富贵悬殊,极易固化阶层,挤压全民共享增长成果的渠道,阻碍国内市场的有效扩张。

第四道暗礁是治理碎片化。印度宪法赋予各邦广泛自治权,33个邦(含中央直辖区)在语言、宗教、税种上差异巨大。德里颁布一项大项目法案,下层行实施时常被层级抵消。高铁项目至今只完成约一成征地,层层博弈令进度停摆。有意思的是,战后民国政府同样因军阀林立、中央权威虚弱而寸步难行,外交优先权让位给地方绅阀私利,错失了工业化窗口。政令不出首都,投资者很快学会“多头打点”的潜规则,交易成本扶摇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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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四环相扣,进而派生一个难缠的副产品——系统性腐败。高种姓精英垄断政治、司法、警察等要害职位,寻租空间巨大。曾有外企在班加罗尔建设工厂,仅审批环节便耗费21枚公章、18个月时间,孵化的行贿链条比厂区配线还要复杂。投资周期拖长,资金成本飙升,本可复刻“深圳速度”的机会就此错失。

有人或许好奇,为何印度迟迟未能出现像中国1949年后的整体改造?原因之一在于,独立过程相对“温和”,没有摧毁旧精英体系。没有彻底的社会重塑,传统等级与保守观念得以延续。缺少打破旧有剥削链条的深刻革命,再大的国家工程也很难转换为全民福利,只会在各阶层间拉锯。

当然,不能忽视印度的潜力。信息技术外包、制药产业、航天工程都已有亮点,它的官僚系统在部分领域展现出专业化一面。然而,若不直面内部结构性顽疾,增长窗口稍纵即逝。对比民国时期的中国可发现:当社会上层与基层隔膜加深,动员能力就会极速下滑;没有足够高效的动员,就接不起全球化抛出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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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环境也在变化。全球产业链加速重组,同一块蛋糕更多国家分食。中国崛起时还能享受“全球化大红利+技术梯度”双重机会;今天的印度面对的,却是各国竞相筑高墙、扩关税的时代。即使印度加速改革,也要与东盟、墨西哥、东欧多国同时赛跑,窗口远比从前狭窄。

回到那句“要么有声有色,要么彻底消失”的豪言,75年过去,印度确实没有消失,但距“有声有色的大国”仍有段不短的路。四大缺陷如同四面高墙:教育与观念的滞后、人口红利的错配、财富分配的极端化、分权结构带来的低效与腐败,它们相互缠绕,使得印度呈现出和20世纪上半叶中国近似的困境。穿越这堵墙,需要的或许不仅是资本,也不仅是口号,而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自我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