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从零开始写故事》
叶伟民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结尾:最后一页的回响
无论什么类型的故事高潮,也无论情节多么剧烈,结尾始终在前方等待。情节越过最高点,就开始下降走向终点。
这个“终点”不只是字面意思,还有更丰富的含义。情节可能真的谢幕了,彻底翻篇;也可能潜藏隐匿,继续伴随人物的余生;还可能预示另外一段故事的开始。
因此,结尾的任务,不是让一切归于沉寂,断得干干净净,而是要留有回响。像顶级演奏家,奏罢谢幕,观众却仍久久不愿离场,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有个形象的比喻:好的结尾,就像杂技演员让10个同时飞转的碗平稳落地。接不好,就会碎一地。观众又偏偏善忘,纵使你前面表现得再精彩绝伦,他们也会无情皱眉,甚至一票否决。
不少作者对结尾都有误解,以为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之事,最后再想不迟,结果常常妥协于截稿时间,匆匆收笔,终落得个虎头蛇尾。这实在太小看结尾了,结尾虽在最后,面对的却是情绪已充分绽放(被故事高潮调动)的读者,再轻微的扫兴也是大大的难受。
因而,坏的结尾能毁掉一个好故事,好的结尾则可能拯救一个坏故事。成熟的作者,不会放任结局野生,它必须是精心设计的,甚至先于开头考虑也不过分。
本文配图:电影《切尔诺贝利》
结尾的类型
虚构写作的结尾难,因为要填前面的坑和收四散的梗,还要有共鸣,这很考验脑洞;非虚构写作的结尾也难,因为要真实,只能从现有材料中提炼延伸,赋予深刻乃至诗意之美,这需要敏锐的洞察和感知。
故事的结尾无非有三:正向,负向,开放式。
01
正向结尾
正向结尾很常见,得偿所愿,典型如大团圆。人物(物件或事件)历尽风波,最终实现了某种愿望、回归或救赎。
我的特稿《伊力亚的归途》用的就是正向结尾:
一个晴朗的黄昏,怀着巨大的忐忑和不安,伊力亚向阿尼帕交代了过去。他低着头,像等待审判的罪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阿尼帕叫伊力亚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世上没有不犯错误的人,胡达会原谅你的,我也会原谅你的。”
看病归来的阿尔孜古丽,则在同一个傍晚看见两个轮滑少年在广场上划着华丽的弧线,她认出了伊力亚。“这是我见过他最快乐的时刻。”
02
负向结尾
有聚必有散,有喜必有悲,有正向结尾也必有负向结尾。后者即人物(物件或事件)虽竭尽全力但仍事与愿违,典型如悲剧。
《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特稿《永不抵达的列车》,记录了2011年“7·23甬温线特别重大铁路交通事故”,两列高铁相撞,带走40条生命,大学生朱平就是其中之一。在该文结尾,作者赵涵漠写下朱平在人间的最后一丝努力:
23日晚上,22时左右,朱平家的电话铃声曾经响起。朱妈妈连忙从厨房跑去接电话,来电显示是朱平的手机。“你到了?”母亲兴奋地问。
电话里没有听到女儿的回答,听筒里只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声响。这个以为马上就能见到女儿的母亲以为,那只是手机信号出了问题。
似乎不会再有别的可能了——那是在那辆永不能抵达的列车上,重伤的朱平用尽力气留给等待她的母亲的最后一点讯息。
03
开放式结尾
正向和负向结尾给人明确的结果和情绪,但有些故事更为绵长,历数十年仍在产生影响,或者故事虽结束,人生的“余震”却才刚开始,又或者作者想留有回响和余韵,那还有第三种选择——开放式结尾。
开放式结尾不算真正的结局,而是将结局交由读者去理解,催生更大的想象和讨论空间,从而更具未知的乐趣和遐思的美感。就像生活,答案未必在当下,而潜藏在时间的漫流里,而未来,就像“开盲盒”那样吊诡无常。因此,开放式结尾既是写作技巧,也是叙事态度,更是生活哲学。
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切尔诺贝利的悲鸣》,真实还原了1986年的切尔诺贝利核灾难事件。这是人类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320万人受到超量辐射,17万人在事故后十年内死亡。时至今日,切尔诺贝利方圆30公里仍是“鬼城”,动物变异,阴森诡异。而幸存者,则终身活在痛苦、恐惧和愤怒中。
阿列克谢耶维奇采访了他们,以独白的形式呈现其故事。书的末尾留给了一位叫瓦莲京娜·季莫费娜·帕纳谢维奇的女性。她是辐射清理人的妻子,儿子患了精神疾病。在事关“等待”的喃喃自语中,她的故事结束了,但读者的细思才刚刚开始:
我希望能把房子卖掉,搬到诺文奇附近,那里有精神病院。他就在那里,按医生吩咐住在那里。医生说,如果要活下去,他一定要住院。我会在周末去看望他,他会对我说:“米沙爸爸在哪里?他会来吗?”还有谁会问我这种问题呢?他还在等爸爸。
我会跟他一起等。我会轻声说着我的切尔诺贝利祷言。你知道吗,他是用小孩的眼光在看这个世界。
04
两类变种
在虚构文学里,除了以上三类结局,还有两类变种:一种是人物表面“胜利”,实则“失败”(付出更大的代价);另一种反过来,人物表面“失败”,实则“胜利”(赢得或唤醒更宝贵的东西)。
非虚构写作同样可以借鉴这些变化,拉大某些真实故事的现实背景和历史跨度,从更高的视角俯瞰考量,会发现祸福相倚:有人惨胜如败,有人虽败犹荣。用好两者间的对照、转化和暗示,能让结尾更显吊诡,更具思辨。
前面章节提过的《恩里克的旅程》,其结尾就是第一种变种:
“我也要去!我要去送妈妈。”她告诉罗莎·阿马利娅。罗莎·阿马利娅也于心不忍了。贾丝明跑到汽车面前,爬上车。玛丽亚·伊萨贝尔拿起背包。背包里装着一套换洗衣服和一张女儿的照片。贝尔姬和男朋友也爬上车。
到了汽车总站后,罗莎·阿马利娅不让贾丝明下车,说只有旅客可以进候车室。玛丽亚·伊萨贝尔如释重负,告诉自己说,这样也好,贾丝明不会真的明白是怎么回事。
玛丽亚·伊萨贝尔没有和女儿说再见,也没有拥抱女儿。她径直下车,快步走向汽车站。她没有回头看,没有告诉女儿自己要去美国。罗莎·阿马利娅把贾丝明抱到汽车引擎盖上。汽车开出总站的时候,她让小女孩说再见。贾丝明挥舞双手,大声喊道:“妈咪,再见!妈咪,再见!”
八次偷渡、穿越生死,恩里克终于和母亲团聚。身为儿子,他无疑胜利了,但也正在失去更珍贵的东西——他要当父亲了,女伴玛丽亚也将离开村庄,偷渡求存。这意味着,他们的女儿贾丝明又将重蹈父辈的不幸,甚至更糟糕。她一出生便像“孤儿”,待成长到某天,可能又像当年的父亲那样,只身走进死亡丛林……悲剧没有终结,只是陷入更深的循环。
如果说恩里克的结局是“胜利为表,失败为里”,那第二类变种则恰恰相反——“失败为表,胜利为里”。著名如“中国奥运第一人”刘长春,1932年赴美参加洛杉矶奥运会,这次历史亮相并不理想,所有项目均无缘决赛。但他此行的意义,首不在领奖台,而在唤醒国人,点燃火种。他输了比赛,却赢得了比奖牌宝贵万分的东西。
2008年,中央电视台播放了刘长春的纪录片《悲壮的荣光1932》。其结尾,就是以辩证的眼光在更长的时间维度上重读那段历史,重读那个意义非凡的“失败”。
刘长春去世一年零四个月后,中国派出了由二百二十五名运动员组成的奥运代表队,再次来到洛杉矶。当五星红旗在当年刘长春黯然离开的体育场上空飘扬的时候,世界仿佛听到了一个古老民族奋力追赶的咚咚的脚步声。
1984年7月29日,在第二十三届美国洛杉矶奥运会上,中国射击运动员许海峰以566环的成绩夺得了男子自选手枪六十发慢射冠军。这是中国在奥运史上的第一枚金牌。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巧合,52年前,同样是洛杉矶,同样是7月29日,一个孤独的奥运选手代表中国第一次站在了奥林匹克的五环旗下。这个一辈子都想在奥运会上看到升自己国家的国旗,奏自己国家的国歌的运动员,最终还是仅差一年零四个月,没能看到那个让所有中国人都为之动容的一幕。
制造回响与余韵
无论是哪种类型的结尾,“共鸣”都是必需品。这是最后一页的回响,能让人掩卷长思,绕梁不绝。300多年前,明末清初戏曲家李渔在《闲情偶寄》里将结尾比作“临别秋波”,别有一番情致:
收场一出,即勾魂摄魄之具,使人看过数日,而犹觉声音在耳、情形在目者,全亏此出撒娇,作“临去秋波那一转”也。
因而,结尾是要精心处理的。它既是文章“完”了的地方,但又最忌真个“完”了。要如山寺撞钟,钟椎停了,僧人走了,却仍清音有余。否则,狗尾续貂,一声闷响,就没了,那实在太扫兴了。
托尔斯泰有言:“好的结尾,就是当读者把作品读完之后,愿把它的第一页翻开来重新读一遍。”反之,坏的结尾,毁掉的不仅是读者眼前的作品,还有他追你下一部作品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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