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从我认识他起,他就厌恶任何一个标榜着“小时候的味道”的餐馆。
这不是情绪上的矫情,也不是口味上的挑食,而是纯粹意义上生理层面的厌恶,他说每次看到这种类似的营销话术,胃里就莫名的抽搐,如同有人强行往他嘴里塞了一段他想要拼命忘记的旧日子。
他的童年,没什么味道值得回味,后来他告诉我,自己的父母只是仓促的把他带到这个世界,而自己都还是没活明白的孩子,在那个尚且年幼的他看来,老一辈眼神看他总是带着“多余”二字的厌恶意味,所以如果硬要说什么童年的味道,那便是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忽视,是每一个食不果腹的夜晚,那个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的屈辱。
所以,在这个以“小时候的味道”为主流卖点的今天,我这个同事所看到的,只是那一副如同集体无意识所表现出的笑脸,
没有恶意的笑,或许并非针对,
但心里不舒服,也确实是真的。
“小时候的味道”这句广告词,从营销层面而言,是试图勾起人们美好回忆的“引流计划”,营销人士所看重的,是一旦唤醒了食客的乡愁,那么理性的防线就会“缴械投降”,于是乎,从南到北,由北到南的菜色佳肴,从老字号到网红店,总会有人把“童年”这个概念引申为一种几近万能的营销路数,
贴上此等标签,再普通的味道也会让人感动的热泪盈眶。
可世事总有例外,而例外之事,
恰恰是世事的“软肋”所在。
他们似乎忘了,童年这个概念,并不是某种统一发行的货币,美好的童年并不是标准化流水线上的“必然体验”,有人的童年沐浴在阳光之中,但也有人的童年是倾覆雨雪的冷酷,也有人如同我那位同事一样,对于童年的理解,更倾向于一地鸡毛的悲叹,
所以,“小时候”这张牌,未必出奇制胜,也有可能适得其反,只不过心里明白的人们或许不会拆穿什么,但若是还指望这些人大肆褒扬,
那恐怕只是傲慢到了痴心妄想的地步了。
不过,若是细细想来,这小时候开心快乐的记忆,到底算不算是多数派的共识,或许这是一个只存留于统计数据中的绝密档案,但我们若是假设那只有少数派才会有所厌恶的问题,或许这其中所能引申出的问题,更值得多数派去关注,
比如,这等刺痛于少数派的营销手段之所以能成为“爆款”,恰恰是因为一部分营销人士对于少数派的情绪需要,缺乏一种基于尊重的敬畏之心,多数人的甜蜜回忆被放大,进而成为无需避讳的主流叙事,而少数人的苦涩则是在这种浪潮之下自动静音,
商场里,“老味风情街”的宣传,似乎预示着日进斗金的营销游戏正在屡屡上演,而在短视频里,“回到某某年代”的广告词也有着催泪无数的情绪效应,“回忆赛道”所带来的情绪价值和商业价值的含金量自然是不容分说,
但真正的问题或许就在于,这条赛道里有些人是往前跑的,
也有些人是匍匐前进的。
当然,对于商家而言,自然没有义务为那些匍匐之辈做某种心理层面的辅导工作,毕竟营销本身就是寻找最大公约数的商业游戏,
拿着集体记忆做文章,或许在他们看来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但商业游戏的聪明之举,我认为应该止步于提供选择,而不是“强行共情”,你们大可兜售“老式鸡蛋炒饭”,但不必强行宣称“这是每个人都在怀念的滋味”,或许从营销层面而言,可以还原那些曾经时光里的街头小吃,但也没必要在文案里渲染成什么“找回失落幸福的手段”,
毕竟失落的东西,对于有些人而言,
压根就不值得找回。
情绪是可以被放大的,而在放大镜的效应之下,幸福确实会更加璀璨,但不幸也会烧出黑洞,商家热衷于放大的,永远是那些“暖色系”的温情片段,比如妈妈的红烧肉,爷爷的葱油饼,这些画面确实美好,
但他们也刻意避开了另一种真实的模样,比如缺席的家长,冰冷的灶台,以及争吵不断的,开门与关门的撞击声。
在流量至上的时代,明亮和甜蜜的内容,会伴随着类似催泪效应的需求被更多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所认同,而那些灰暗复杂的,令人不适的故事,则会被算法有意识的排斥,
久而久之,一套信息茧房就这样形成了,而信息茧房之外的东西,无论真实与否,都会被贴上禁止入内的标签,
所以真正可悲的不是有人不幸福,
而是幸福与否,能否被正常的表达,
以及是否能被人们看到。
我的那位童年苦涩的同事,如今算得上是事业有成的人士,餐餐丰盛的他,从不参与任何关于“童年美食”的讨论,为此在知道他曾经的遭遇过后,我不会谈及同情与否,而是表示理解,并认可他的做法。
人类的悲欢从不相通,彼之蜜糖我之砒霜的道理,也无需以“水火之别”的道理加以渲染,理解便是理解,认同便可认同,其他之说法,在这等事实的影响下,多少会显得有些多余,
毕竟回忆这东西,不是公共财产,
私有化的记忆,
或许才是真正纯粹的记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