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张万军 朱微兮

通讯员 金珂如 方盈颖 宋亚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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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1日上午10点20分,通山县人民医院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玉素甫摘下口罩,额头还有一层细汗。他没有停留,和身旁的年轻医生低声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一起走向更衣室。

这一天,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前一天,7月30日,他已经结束了延期一年、共两年的援通任务,离开通山,返回武汉。按原本的安排,他不需要再回来。

几天前,一位患者找到医院,坚持提出一个请求——最后这台手术,希望由玉素甫亲自完成。于是7月31日清晨,他从武汉驱车赶回通山。手术9点开始,一个多小时后顺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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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台手术台上,他还惦记着另外两个孩子。术后,他向同事提起,一对父母离异、长期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家里比较困难的孩子——那是前段时间县里工作人员向他说起的。他说,等这台手术做完,他要去和这两个孩子见一面。有同事调侃他,哪来那么多钱管这些事。他淡淡地说,少聚一次餐,少吃一顿饭就够了。

脱下手术服,他没有走,而是回到过去两年一直用的那间办公室。桌上的病历还没收拾,墙边一张折叠诊疗床,一台便携式彩超靠在角落。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像是主人只是刚下了一台手术,还会回来。

采访就在这里开始。采访中,电话不断响起,护士进来确认医嘱,年轻医生拿着病历请他看一眼,门外还有患者等着。采访一次次暂停,又一次次继续。

上午11点左右,一位母亲带着十二岁的儿子走进办公室。男孩有些胖,一直低着头,很少说话。检查结束,玉素甫没有急着写病历,而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跟母亲解释孩子的情况。

“先不要太担心。”他没有用复杂的医学名词,一边比划,一边讲为什么要减重、为什么有些问题越早处理越好、为什么规范治疗要趁早。母亲一边听,一边把他的话记进手机备忘录。“控制饮食,多运动,米饭、面条少一点。以后别觉得不好意思,有问题早点来看。”

前后十几分钟。门外已经有人在等,护士进来提醒了一次时间,他点点头,没有中断。母子离开后,他重新坐回椅子。“基层很多问题,不是治不了,”他说,“是来得太晚。”这是采访中他第一次提到“时间”。后来两个多小时里,这个词反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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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通山之前,玉素甫在武汉工作。他出生在新疆哈密,大学、硕士、博士一路读下来,又到德国交流学习。在很多人看来,他的人生一直沿着大医院、科研平台、专业发展的方向走。2024年7月,他报名医疗帮扶,来到通山。

很多人问过他,为什么愿意来。他只说了一句:"国家培养了我这么多年,总要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去。"这句话,在通山的两年里,变成了一条具体的路线——12个乡镇,187个行政村,一台便携式彩超,一张折叠诊疗床,还有无数次从县城出发、沿山路驶向村庄的清晨。

刚到通山时,他坐门诊。病人很少,一天两三个。这里的甲状腺细针穿刺,此前一年也就做十几例——这个数字他专门去系统里查过。彩超医生很少接触这类病人,病理科也很少看到这样的片子。不少患者宁愿去咸宁、去武汉,也很少走进县医院。他很快明白,病人不是没有,只是没有来到医院。于是他决定,带着医院走出去。

第一次下乡,只带一台便携彩超、一张折叠床——那床是他让同事在网上花七八十块钱买的,能折叠,背包一背就走。到了村里,只要有间屋子、一个插座,就能开始。他顺带给村民测血压、测血糖,几分钟就能查出不少患高血压、糖尿病的人。起初来的人不多,有人站在门口观望,有人问"这是武汉来的专家",也有人摆摆手,说自己没哪里不舒服,不用查。玉素甫没有劝。有人愿意查,他就认真查;没人查,他就去下一个地点。

第一个人查完,第二个人坐了下来。后来,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第一次知道自己有甲状腺疾病,有人查出乳腺肿块,也有人第一次发现,长期声音嘶哑并不是普通咽炎。村民开始互相转告——"那个武汉来的玉医生,又背着机器来了。"筛查铺开后,县医院的甲状腺穿刺,多的时候一天将近20例;两年下来,他做了780多例。一个从十几到七百的过程。

数字背后,是一条被他一点点扭过来的曲线。他刚来时,这里甲状腺疾病的术前诊断符合率只有5%左右;两年后,这个数字提到了95%左右。他说,靠的不只是技术。一是费用低,二是准确率和武汉差不多,病人慢慢愿意来了。记者问他,如果不是技术,最难改变的到底是什么,他想了想:"最难改变的是人心。人性总有侥幸心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很少去数自己跑了多少趟。留在他记忆里的,是一张张面孔。黄沙铺镇那位四十多岁的女患者是其中之一。第一次见她是冬天,她穿着厚棉袄,声音沙哑,说话有些费力,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慢性咽炎,喝点水、吃点药,也就没放心上。彩超探头刚放到颈部,玉素甫停顿了一下——甲状腺肿瘤已经侵犯周围组织,颈部淋巴结也出现异常。

他建议她尽快到医院进一步检查。后来病理证实是甲状腺癌。所幸手术和治疗及时,肿瘤连着被侵犯的神经一起被切除、重建,她恢复得不错,再复查时话已经说得清楚多了。谈起这个病例,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如果再早一点,会轻松很多。"

这样的病例,两年里他见了不少。也正因为见得多,他越来越感到,下乡筛查真正的意义,是让人在病还没恶化的时候就愿意走进医院。他推动的十几项头颈、甲乳新技术在这里落了地,其中他自己最看重的一项,是甲状腺穿刺诊断的规范化。"诊断不明确就做手术,把甲状腺盲目切掉,良性的也切了,这很不划算。"他说,那是过度治疗,既伤病人,也是医保的负担。找准手术指征,该做才做——这是他最想留下的东西。

但不是每个人都赶上了。还有一位患者,他至今觉得遗憾。筛查时穿刺结果已经明确提示甲状腺恶性肿瘤,医院通知她尽快住院。她说,孙子没人带。过一段时间再联系,她又说,儿子在外地,还没回来。"再等等",这是玉素甫在基层最常听见的一句话。

他发现,在农村,很多病真正要面对的不是治疗,而是等待——等孩子放假,等庄稼收完,等家里有人陪,等身体自己好。等着等着,最佳治疗时机就过去了。几个月后,那位患者再次来到医院,病情已经变化。他遗憾地说:"去年做和今年做,是两回事。"

为了见到平时见不到的人,他把大量筛查放在"五一""十一"。别人休息的时候,往往是他最忙的时候。"‘五一'期间,很多在广东、浙江打工的人都回来了,"他说,"平时找不到他们,只有那个时候能见到。"

今年"五一",他连续几天在乡镇筛查。就在去九宫山镇的路上,表弟打来电话——母亲摔倒了,七十多岁的老人,手臂骨折。接到电话,他先联系熟悉的骨科医生,请家人把片子发过来,又请几位同行一起看。几位医生认为,可以先保守治疗,再看恢复情况。当天的筛查没有取消,第二天,他依然按计划去了另一个乡镇。

几个月后再说起这件事,他没有解释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回去。他说,母亲一直都是这样。"她生病,很少第一时间告诉我,总觉得我忙。"

随后,话题回到更早以前。他出生在新疆哈密,退役老党员家庭长大的他始终把帮助别人作为衡量自身价值的标准。童年里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天,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到家门口乞讨,那时父亲一个月工资只有一百多元,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母亲拿出二十元钱,又把自己一件没穿过的新衣服送给了对方。这件事,他记到今天。

"我很多性格,都是我母亲给我的。"他说。母亲没有刻意教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告诉他,做人要诚实,遇到别人有困难,有能力就帮一点。他说,自己教育孩子时,说的话也像母亲。术中那句"少吃一顿饭就够了",此刻听来,也像是从很久以前那二十元钱里延续下来的。

采访重新开始时已近中午,办公室外的人渐渐多了。有人拿着检查单,有人抱着病历,还有几位村民专程赶来,只是想在他离开通山前,再见一面。门被推开,一位中年妇女站在门口往屋里望了望。"玉教授。"她轻轻喊了一声。玉素甫抬起头,笑着说:"来了?"

她叫孙苹果。一年前,她也是在一次下乡筛查中第一次见到玉素甫。那天她本是陪家人来看病,轮到自己时觉得没什么不舒服,只是脖子偶尔发紧。彩超做完,玉素甫建议她进一步做穿刺。她有些犹豫:"有必要吗?"玉素甫没多解释,只说:"查清楚,心里踏实。"后来病理证实为甲状腺癌,手术安排得很快。

再站在办公室门口时,她已经完成治疗一年多。话一出口就收不住。"玉教授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说,"要不是他把机器背到村里,不要钱地给我查,我这个病根本发现不了。"她说自己家里困难,两个孩子都要人照顾,是玉素甫免费给她治,还自己掏钱帮她;她说武汉的医生看了她的手术,都说切得干净。"这么好的医生,说话又轻声细语,从来不嫌我们麻烦。他要走了,我们都舍不得。"

玉素甫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这些话。他起身走到一角,提起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几件羽绒服,还有几件孩子的衣服。"这个你带回去。"他说。孙苹果愣了一下:"带给谁?""村里哪个孩子需要,就给哪个孩子。"这些衣服是他从武汉带来的,原本准备托人送过去,碰巧孙苹果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孙苹果没有再说下去,提起那袋衣服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以后还能找你吗?""能。"玉素甫回答得很干脆,"有事打电话,医院这边的医生也都认识了。"门轻轻关上。

谈到援通结束后的延期,玉素甫没有把原因归结为舍不得。"不是舍不得,"他说,"是还没有完全放心。"两年里,他不只做门诊、做手术,也把大量精力放在带年轻医生上。每天查房是教学,每一台手术也是教学,遇到典型病例,他把彩超医生、病理医生、外科医生叫到一起讨论,一场常常一个多小时。他还牵头办起彩超医师培训班,请省城专家来县里讲课,对象不只是县医院,还有乡镇卫生院和乡村医生。他说,基层医疗真正要留下的,不是一个专家,而是一支能独立工作的队伍。

采访中,我问他两年里最困难的事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改变习惯。"他说。技术可以学,设备可以买,流程可以建——他把临床路径按省内标准重新规范了一遍——真正需要时间的是观念。一种工作方式的形成往往要很多年,改变它同样要很多年。他说,自己没要求别人必须照他做,更多时候是自己先做,一遍,两遍,十遍,直到年轻医生开始主动讨论、主动思考、主动提出不同意见。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他们刚刚学会走路,"这是采访中他少有的一个比喻,"现在能自己走了,但我还是想再陪他们走一段。"那天上午与他一起完成手术的,正是他来通山后一直带着成长的一位年轻医生。进手术室前,两人站在阅片灯前讨论方案;术中每完成一个关键步骤,玉素甫都会停下来,让他再确认一遍解剖层次和下一步操作。这样的交流,两年来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在他到来之前,这里甲状腺癌的年手术量很低,如今已经翻了几倍。

采访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他收起桌上的病历,和年轻医生交代了下午患者的复查安排。办公室里的东西大多已经整理过,只有墙边那台便携彩超还放在那里——两年来,它跟着玉素甫走遍通山的乡镇和村庄,也见证了越来越多村民第一次接受规范的甲状腺、乳腺筛查。离开办公室前,他最后看了那台彩超一眼,没有停留,也没有告别。

走廊里,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玉教授。""回武汉了还回来吗?"他停下脚步,笑着回答:"有需要,我就回来。"说完,继续往前走。这一天他还有一处要去——手术前惦记的那两个孩子,还在等他。

从新疆哈密到武汉,再到幕阜山深处,这条路跨越数千公里。两年帮扶结束,他返回武汉。留在通山的,是一套诊疗规范、一支基层队伍,和越来越多村民早查早治的意识。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