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全家做了六年年夜飯沒人說過一句謝謝,今年除夕我提前訂好了溫泉酒店獨自出發,晚上八點婆婆發來廚房照片:鍋都找不到,你把調料藏哪了
> 腊月二十八,我把腌了四十八小时的酱牛肉从冰箱里端出来,切片装盒,贴上标签。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七道半成品菜,每一盒都贴着便利贴:”大火蒸十五分钟””出锅前撒葱花””汤汁收干即可”。六年来,每年除夕我都是这样,提前三天开始备菜,除夕当天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七点,十二道菜,道道精致。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没有人说过一句谢谢。今年我把机票和温泉酒店的订单截图发到家庭群,关机,出发。晚上八点,婆婆发来厨房照片,锅台上空空荡荡,砧板干得裂了缝:”锅都找不到,你把调料藏哪了?”我躺在温泉里,回了一句:”妈,今年我不在家,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01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四岁,嫁给陈志远八年了。
前六年我们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那六年,每年年夜饭都是我来操持。婆家加上我们一家三口,一共七口人——公公陈国平、婆婆周美兰、老公陈志远、小叔子陈志明、弟媳张婷婷、我女儿陈雨萌,还有我。
每年腊月二十六,我就开始列菜单。凉菜四个,热菜六个,汤一个,甜品一个,总共十二道。公公爱吃红烧肉,婆婆喜欢清蒸鲈鱼,小叔子无辣不欢,弟媳月子没坐好碰不得凉的,女儿只吃可乐鸡翅,老公说随便但每次都要挑刺说咸了淡了。每个人的口味我都记在心里,比记自己的生理期还准。
腊月二十八去菜市场,左手五斤五花肉,右手两条活鲈鱼,背上还背着三岁的雨萌。菜市场的地上永远湿漉漉的,鱼鳞和菜叶子粘在鞋底,卖肉的大哥刀起刀落,骨头渣子溅到我羽绒服上。我腾不出手去擦,只能继续往里挤,去抢最后两把新鲜的蒜苗。
回到家先把肉腌上,鱼杀好去鳞,葱姜蒜切好分装。婆婆周美兰坐在客厅看电视,嗑着瓜子,偶尔探进头来指挥一句:”肉切厚点,你爸牙口不好。””鱼别放姜,你弟不吃姜。””蒜苗炒老了不好吃,你注意火候。”
我嗯嗯地应着,手上的活没停。案板上的肉要切成两毫米厚的片,刀工不行就会被说”连个肉都切不好”。第一年我做年夜饭的时候切得厚薄不均,婆婆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肉切得跟鞋垫似的。”全桌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手里攥着筷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除夕当天我是全家起得最早的。五点半天还黑着,我摸黑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女儿和老公。厨房的灯一亮就是十二个小时,抽油烟机轰轰地响,我站在灶台前,左边炒锅右边汤锅,后面的蒸锅还冒着白汽。
红烧肉要炖足两个小时,中间得翻三次锅,最后一次加冰糖收汁。鲈鱼不能蒸过了,八分钟正好,多一秒肉就柴了。辣子鸡丁要先炸后炒,火候大了糊,小了不脆。年年都是这一套流程,我已经熟练到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十二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通常已经晚上六点半了。公公陈国平坐在主位,拎起筷子巡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婆婆周美兰开始给儿孙夹菜:”志明多吃点,你在外面吃不好。””婷婷喝碗汤,这个对你身体好。””萌萌快吃鸡翅,妈妈专门给你做的。”
”妈妈”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像在叫别人。她从来不叫我吃饭,也从来不给我夹菜。她只是在我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终于坐到桌边的时候,淡淡地看我一眼,然后转过去跟弟媳张婷婷聊天:”你那个新买的羽绒服多少钱?我看看。”
张婷婷会甜甜地叫一声”妈”,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刷手机,比较淘宝上哪家店打折更多。我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是一盘我炒的油麦菜,已经凉了。老公陈志远埋头吃饭,偶尔抬头招呼我:”别愣着,吃啊。”
没有人说一句”辛苦了”,没有人说”菜很好吃”,六年来没有一个人,在年夜饭桌上,对那个在厨房里站了十二个小时的人说过一句谢谢。
去年除夕,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今年的红烧肉怎么样?”
满桌人都在埋头吃,没人抬头。过了五秒钟,公公陈国平嘴里嚼着肉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喝酒。婆婆周美兰在给张婷婷盛汤,头都没抬:”还行吧,就是有点咸。”
老公陈志远白了我一眼:”吃饭就吃饭,问什么问。”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根凉透了的油麦菜,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但我忍住了。六年来我都忍住了。
可是今年我忍不了了。
02
一切从十一月的那个周末开始。
那天我在厨房包饺子,准备冻起来当早饭。婆婆周美兰坐在餐桌边刷手机,忽然一拍桌子:”呀,今年除夕到初三,我要跟老姐妹去三亚!”
我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地上。公公陈国平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你怎么没跟我说?”
”现在说了啊。”婆婆头也不抬,”我报了老年旅行团,初四回来。今年的年夜饭你操心吧,我不管了。”
公公皱了皱眉,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懂——他是在看我的反应。我低头继续包饺子,没有接话。
事实上,过去六年婆婆也没怎么管过年夜饭。她只负责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还有在我把菜端上桌之后尝第一口然后给出评价。但她好歹在家里,那是一种”主心骨还在”的感觉。她要是不在,整个年夜饭的担子就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不,不只是年夜饭,还有除夕到初三的每一顿饭。
果然,第二天老公陈志远就跟我说:”妈去三亚,那今年年夜饭你得早点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我正在给雨萌检查作业,头也没抬:”年年都是我准备,什么时候手忙脚乱过?”
”那就行。”他在沙发上躺下来刷手机,”今年多做两个菜吧,妈不在,没人看着,志明他们肯定要喝到很晚,得多弄点下酒菜。”
我放下雨萌的作业本,转过来看着他。电视里在播综艺,笑声很吵。我说:”陈志远,你有没有算过,六年了,我做了六年的年夜饭,你们家谁跟我说过一句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一家人,说什么谢谢啊,见外了不是。”
”那志明给婷婷盛碗汤,你怎么不说他见外?”
他的笑僵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回去继续看作业,”我就是突然觉得,一家人也不能光我一个人干活,你说是不是?”
那晚我们没有再说话。他洗完澡进卧室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灯,背对着他。他躺下来,叹了口气:”你又闹什么脾气。”
我没有理他。黑暗中我睁着眼,天花板上有对面楼反射进来的光斑,一晃一晃的。我在想,如果我不做这顿年夜饭,会怎么样?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在心里扎了根。
十二月中旬,小叔子陈志明在群里说:”哥,嫂子,今年年夜饭你们张罗呗,我跟婷婷带小豆子回来。”
小豆子是他们两岁的儿子,我的侄子,也是婆婆周美兰的心尖尖。自从张婷婷生了小豆子,她在婆家的地位水涨船高,连带着她的挑三拣四都变成了”讲究”。去年她嫌我做的酸菜鱼有刺,全桌人都附和说”对,鱼刺太多了”,没人记得我问过她能不能吃辣时她说的”随便”。
我回了一个字:”好。”
陈志远在底下回:”放心吧,你嫂子早准备好了。”
我盯着那个”早”字看了很久。早什么早?离除夕还有一个月,我连菜单都还没想。往年这时候我连腊肉都开始腌了,今年我什么都没动。冰箱里空空荡荡,连速冻水饺都没有。
陈志远后来问我:”今年菜单你想好了吗?”
我坐在梳妆台前抹护手霜,我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因为洗菜沾水太多。我说:”还没想。”
”那你抓紧啊,今年妈不在,你更得把菜做好点,省得她回来挑理。”
我没说话。我的右手小拇指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护手霜涂上去火辣辣地疼。我在想,陈志远说的”挑理”是什么意思——原来在他们家,我做的每一顿饭都是在”被检查”,而不是”被感谢”。
元旦那天,张婷婷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跟陈志明带着小豆子去吃了顿豪华年夜饭预演,满桌子海鲜,小豆子脸上糊着蟹黄。婆婆秒回:”呀,小豆子会自己吃饭了?真棒!”
我在底下打了一行字:”饭店看着不错,哪家?”
张婷婷回:”就咱家楼下那家海鲜楼,嫂子你要是想吃改天我请你。”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个”请”字,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她请我?她嫁进来五年,连碗都没洗过,她拿什么请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雨萌凑过来问:”妈妈,今晚就吃面吗?”
我说:”嗯,妈妈不想做饭。”
雨萌哦了一声,自己跑去拿筷子。她六岁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从来不会说”妈妈这个不好吃”或者”我想吃别的”,给什么吃什么。有时候我看着她,会想起我自己小时候——我妈也是那样,在厨房里忙活一整天,我爸和我哥坐在桌前等吃,吃完一抹嘴就走了,连碗都不收。
历史真是个圈。我从那个厨房里跑出来,又跑进了这个厨房。
腊月二十,我正式下了决心。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刷到一个推送——海南陵水的一家温泉酒店,除夕套餐打七折,含除夕当晚的自助年夜饭和初一至初三的三餐,还有温泉随便泡。我点进去看了评论,有人说”终于不用在婆家当保姆了”,底下回复”姐妹同款”。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立即预订”。
付款成功那一刻,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我迅速截了图,打开家庭群,把订单截图发了上去,然后打了一行字:”今年除夕我不在家了,年夜饭你们自己安排吧。”
发完我就关机了。
五秒钟后我重新开机,因为我想起来我还得给雨萌请假——我订的是双人套餐,我要带我女儿走。
我重新打开手机,家庭群里已经炸了。婆婆周美兰连发三条语音,我没点开。老公陈志远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挂了。张婷婷在群里发了一串问号。陈志明说:”嫂子你开玩笑的吧?”
我没回。我点开雨萌班主任的微信,请假,理由写的是”探亲”。班主任回了个”好的”,我关掉对话框,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行李。
腊月二十二,我跟雨萌说:”今年我们不在奶奶家过年了,妈妈带你去泡温泉。”
雨萌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奶奶做的年夜饭好吃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笑了笑:”今年是酒店的自助餐,想吃什么吃什么。”
”那不用妈妈做了?”她眨着眼。
”不用妈妈做了。”
”太好了!”她抱住我的脖子,”妈妈你终于不用在厨房里站那么久了!”
我抱着她,眼眶一下就湿了。
03
腊月二十八,雨萌的寒假作业写到了”我的春节”那一页,她趴在小桌上写:”今年我和妈妈去泡温泉,不用妈妈做饭了,妈妈可以跟我一起看春晚。”我看着她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又酸又软。
这三天,陈志远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他发微信问我什么意思,我回了两个字:”累了。”他又问雨萌怎么办,我说我带走了。他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那这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年夜饭啊,爸妈、志明他们,谁做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八,我手上贴着创可贴在剁肉馅——切葱花的时候滑了一下,刀口划破了中指。血顺着手指滴到案板上,我拿凉水冲了冲,贴了个创可贴继续剁。婆婆周美兰从客厅探头进来:”肉馅剁好没?你爸要吃饺子。”
”快了。”我说。
她看了我手指一眼:”怎么又切到手了,当心点。”
然后她就回去了。没有问我疼不疼,没有说”我来帮你剁”,甚至连一句”要不歇会儿”都没有。
我回过神来,给陈志远回了一条:”陈志远,六年了,你做过一顿年夜饭吗?”
他秒回:”我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
”大过年的学什么做饭,你这不是折腾人吗?”
我关掉对话框,没有再回。我忽然特别庆幸自己订了那间温泉酒店。我不欠他们任何人的。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把家里最后一点食材整理了一下——本来是要做年夜饭用的,现在用不上了。冰箱里那七盒半成品菜整整齐齐码着,酱牛肉、四喜丸子、糯米藕、蛋饺、红烧肉半成品、酸菜鱼半成品、八宝饭。每一盒都贴了便利贴,烹饪时间和火候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些盒子,忽然笑了一下。我这是给谁准备的?奴性吧。我把它们全部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一盒拆开,酱牛肉倒进垃圾桶,四喜丸子倒进垃圾桶……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一起扔了。冰箱空空荡荡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除夕当天早上七点,我跟雨萌拖着行李箱出了门。陈志远昨晚没有回家,不知道去哪了。我也没问。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去机场,飞海口,然后坐高铁去陵水。
车上雨萌趴在我腿上问:”妈妈,爸爸不来吗?”
”不来。”
”那奶奶他们会生气吗?”
我摸着她的头发:”可能会吧。”
”那怎么办?”
”凉拌。”我说。
雨萌咯咯笑起来:”妈妈你说凉拌,是不是因为冬天吃凉拌菜很冷?”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晚,你做得对。你没有错。你只是在给自己放个假。六年了,你该休息了。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的时候,我关了手机。窗外的云像一大片棉花糖,太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雨萌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我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下了飞机坐高铁,到了陵水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路边的椰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雨萌醒了,扒着车窗往外看,兴奋地喊:”妈妈,有海!”
酒店大堂里摆着巨大的春节装饰——红灯笼、金桔树、剪纸窗花,喜庆得不像话。前台的小姑娘笑容满面地递过房卡:”林女士,祝您和家人在我们酒店度过一个愉快的春节!今晚七点在二楼餐厅有除夕自助晚宴,还有抽奖活动哦!”
我接过房卡,说了声谢谢。家宴。自助晚宴也是家宴,只是不用我做。
房间在三楼,阳台正对着海。下午四点,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船慢慢驶过。雨萌换上泳衣就去泡温泉了,池子里水汽氤氲,她趴在池边看日落,说:”妈妈,这比奶奶家好多了。”
我坐在池边的躺椅上,终于打开手机。
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家庭群里陈志远发了无数条:”你到底在哪?””把雨萌送回来!””你疯了吧?”婆婆周美兰发了八条语音,每条都五十九秒,我一听就知道是在骂我。陈志明发了条:”嫂子你这样不合适吧?”张婷婷倒是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点赞了一条婆婆发的小豆子吃饺子的视频。
公公陈国平什么都没发。他向来这样,沉默,但沉默就是最大的反对。
我一条都没回。我把手机放在旁边,换上泳衣,也下了水。水很热,毛孔一点点张开,肌肉一寸寸松弛。我闭上眼,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
六点半,我跟雨萌去了二楼餐厅。自助餐很丰盛,海鲜、烤肉、寿司、甜点,什么都有。雨萌端了一大盘子虾,我端了碗海鲜粥,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海,此刻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灯塔一明一灭。
餐厅里热闹极了,到处都是举杯碰盏的声音,有老人给孙子夹菜,有老公给老婆倒酒。我看着那些画面,恍惚了一下。如果我们在家,此刻我应该正在炒最后一个菜,满手油烟气,头发上都是葱花味,而客厅里他们已经开吃了。
手机震了一下。
婆婆周美兰发来一张厨房照片。画面里灶台干干净净,锅都被人收进柜子里了(我走之前把锅碗瓢盆全部收拾归位了),砧板干裂,调料架上空空荡荡。她附了一句话:
”锅都找不到,你把调料藏哪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厨房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一样。我走之前把所有调料都装进了一个纸箱,放在了阳台储物柜的最上层。谁会把调料收在那种地方?没人。因为从来没有人进过我家厨房的储物柜。
我回了她一行字:”妈,今年我不在家,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海鲜粥喝了一口。粥有点咸,但咸得刚刚好。
”妈妈,”雨萌剥了一只虾递到我嘴边,”你吃。”
我张嘴咬住那只虾,虾肉很嫩,有点甜。我嚼着嚼着,眼眶又湿了。但这一次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笑着对雨萌说:”谢谢宝贝。”
”不用谢!”她咧嘴笑,”妈妈你以前每年过年都给我剥虾,今年轮到我了。”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04
晚上八点半,我和雨萌回到房间。她洗完澡窝在床上看动画片,我坐在阳台上吹海风。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志远,他打了视频电话,我接了。
屏幕里是他的脸,在车里面,背景是路灯往后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在哪?”
”海南。”
”海南?!你疯了吗?大过年的你跑海南?”
”我订了酒店。”
”你订酒店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靠着椅背,看着屏幕里他皱成一团的眉头:”陈志远,我订酒店为什么要跟你说?我走之前跟你说了我不做年夜饭了,你听到了吗?”
他噎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了啊!爸都气坏了,妈在那边哭,说你存心让她过不好年。”
”妈哭了?”我笑了一下,”她是因为没人给她做饭哭的,还是因为想我哭的?”
”林晚你过分了啊!”
”我过分?”我直起身子,”我做了六年年夜饭,你们家谁跟我说过一句谢谢?你妈每年坐在客厅嗑瓜子指手画脚,你爸吃完饭嘴一抹就去看春晚,你弟和弟媳连碗都不收,你呢?你连厨房都没进过!今年我走之前把冰箱里所有的菜都扔了,锅碗全收起来了,调料放进了储物柜。我不是藏,我是收拾。你们家有没有一个人知道调料平时放在哪里?”
陈志远沉默了。
”你不知道对吧?”我继续说,”你连厨房里的油盐酱醋放在哪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质问我?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应该年年给你们做饭?”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那你也不能带雨萌走啊。”
”雨萌是我女儿,我为什么不能带她走?”
”她也是我女儿!”
”那你陪过她吗?她上次家长会你去了吗?她寒假作业写了什么你知道吗?”我越说越快,”陈志远,六年了,我在你们家就是个保姆,免费的,还不能辞职的那种。我今年不想干了,我给自己放个假,我有错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陈志远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四。”
”那初三爸的生日……”
”你们自己过。”
我挂了电话。屏幕上又跳出婆婆的语音,这次我没听,直接删了。
雨萌从床上探出头:”妈妈,是爸爸吗?”
”嗯。”
”他生气了吗?”
”有一点。”我走过去坐到床边,”但是他生气也没有用,因为妈妈今天不想做饭。”
雨萌点点头,抱住我的胳膊:”妈妈,那我们明天吃什么?还能吃自助餐吗?”
”能,明天还有。”
”太好了!”她钻进被窝,”妈妈晚安!”
”晚安。”
我关了灯,黑暗中听见海浪的声音。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张婷婷。她发了条微信:”嫂子,妈让我问你,你把那些半成品菜放哪了?她翻了冰箱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出声来。我走之前把那些菜全部扔了。全部。便利贴撕了,盒子拆了,菜倒了。我既然决定不做,就做得彻底一点。
我回张婷婷:”扔了。”
她秒回:”啊?全扔了?那些菜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但我又不想做了。扔了。”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两个字:”好吧。”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来。黑暗中雨萌的呼吸声均匀绵长,我听着听着,终于睡着了。
一夜无梦。
05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雨萌摇醒的:”妈妈妈妈,外面有舞龙!”
我揉着眼拉开窗帘,楼下果然有一队舞龙的在酒店广场上翻腾,锣鼓喧天。阳光很好,海面是亮的。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咸咸的海风味道,不是厨房的油烟味。
洗漱完下楼,自助餐厅里人更多了。我跟雨萌找了位置坐下,她去拿小蛋糕,我去拿粥和水果。手机震得没停过,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家庭群又是一百多条消息。
婆婆周美兰在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我点开听了,大意是:”林晚这个媳妇当得不像话,大过年的说走就走,家里年夜饭都没人做,最后还是志明去楼下买了几个凉菜对付的。今年这个年过得太窝囊了,她要是再这样以后就别回来了。”
底下陈志明回了个”妈别生气”。张婷婷发了个”抱抱”的表情。陈志远没有回。公公陈国平依然沉默。
我放下手机,把粥喝完。雨萌端着小蛋糕回来了,奶油糊了一脸,我拿纸巾给她擦。
”妈妈,我们等一下去海边吗?”
”去。”
”那我们还回家吗?”
我愣了一下:”回啊,我们订的票是初四的。”
”哦。”她低头吃蛋糕,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妈妈,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回去奶奶老是说你。”她小声说,”我听见了,她说你做饭不好吃,说你手脚慢,说你不会带孩子。”
我怔住了。雨萌才六岁,她什么都听得见。
”妈妈,”她放下蛋糕叉子,认真地看着我,”你做饭很好吃的,我最爱吃你做的可乐鸡翅了。奶奶乱说的。”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妈妈知道。”
”那……我们能不能不回去?”她闷在我胸口问。
”萌萌,”我摸着她的头发,”妈妈也不喜欢回去,但是那里是你爸爸的家,你的爷爷奶奶也在那里。我们不能永远不回去,但是我们可以少回去。”
她从我怀里钻出来,眨着眼:”那下次过年我们还来泡温泉吗?”
”来。”我说,”只要你想来,妈妈就带你来。”
她咧嘴笑了,嘴角还沾着奶油。我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里那堵墙裂开了一条缝——原来我可以不做那个任劳任怨的儿媳妇,我可以用脚投票,我可以说不。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志远发了条私信:”妈今天早上把家里砸了。”
我回:”砸什么?”
”盘子。她找不到盘子。”他接着发,”她说你把盘子也藏了?”
我没藏盘子。我走之前把碗柜里的碗碟全部摞好码整齐了,就在原来那个柜子里,打开柜门就能看到。她找不到,是因为她从来没打开过那个柜子——在她眼里,厨房里的东西就该”自动出现”,跟变魔术一样。
”柜子门拉开就能看到,”我回,”让她自己找。”
陈志远发了个”……”过来,然后又说:”爸说了,以后过年做饭让志明他们轮着来,不能光靠你一个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六年了。整整六年了,直到我把锅碗瓢盆全收了、把半成品菜全扔了、人跑到海南来了,他们才终于想起来年夜饭是”不能光靠一个人”的。
我回陈志远:”行啊,让志明练练。我初四回去,爸的生日蛋糕我来订,别的你们自己安排。”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拉着雨萌往海边走。沙滩上人很多,有个小贩在卖椰子和风筝,雨萌挑了个蝴蝶风筝,我帮她举着线。海风很大,风筝一下子就飞得老高,在天上缩成一个小点。
我仰着头看那只风筝,忽然觉得我也像那只风筝——线还在他们手里,但我已经飞起来了。往后再想把我拽回去,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06
大年初二,温泉酒店的早餐时段,我正在给雨萌剥水煮蛋,手机屏幕亮起。
陈志远发来一张照片:厨房灶台上摆着一盘黑糊糊的东西。下面附了一行字:”志明炒的蒜苗,糊了。”
我放大图片看了看,那盘菜确实惨不忍睹。蒜苗焦得像炭,肉片蜷缩成黑色小卷,盘底汪着一层油。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跟他说,蒜苗下锅之前锅要烧热,油温八成热再放肉,肉变色了就立刻下蒜苗,翻两下就出锅。他炒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我们在客厅闻着味儿不对了,跑进去一看已经这样了。”
”那你们昨晚吃的什么?”
”妈下的速冻饺子,楼下超市买的。”
我拿着手机走进餐厅角落,坐下慢慢回:”冰箱里不是有菜吗?白菜、土豆、鸡蛋,够做几顿了。”
”谁会做啊。”他回得理直气壮。
”那我问你,没嫁给你之前,你们家年夜饭谁做的?”
”我妈啊。后来不是有你了吗。”
”那妈现在也可以做啊。”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志远的消息弹出来:”妈说她手腕疼,做不了。”
手腕疼。去年腊月二十九我手上划了道口子,她说”当心点”的时候怎么没说手腕疼?今年她要去三亚玩的时候怎么没说手腕疼?现在厨房里没人了,她突然就手腕疼了?
我没拆穿。我说:”那让志明学,他也三十多了,连个蛋炒饭都不会?以后小豆子长大了问爸爸会做什么菜,他说我会点外卖?”
陈志远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他在那边叹了口气:”林晚,你别这样,你在家的时候好好的,你一走全乱了。”
”乱就乱吧。”我回,”乱几天就习惯了。这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你们家也一样。”
他这次没有秒回。我等了三分钟,又等了三分钟,他终究没再发消息过来。
我放下手机,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雨萌碗里。她正在吃炒面,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窗外的海面上有海鸥在飞,天很蓝,蓝得不像冬天的颜色。
下午我带雨萌去了酒店的手工坊,做了个春节灯笼。她往灯笼上贴贴纸,歪歪扭扭贴了一只红色的小兔子。工作人员夸她手巧,她骄傲地举着灯笼给我看:”妈妈,回去挂在我们家门口!”
”好,挂我们家门口。”
我说”我们家”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那个六十平米的房子,那个逼仄的厨房,那个永远堆满碗碟的水槽——那是”我们家”吗?我在里面住了八年,但为什么感觉我只是暂住?真正的主人好像是那套红木沙发,那台大屏幕电视,厨房墙上挂的那口用了二十年的老铁锅,是婆婆周美兰的嫁妆。
我的东西在哪里?我的拖鞋放在鞋柜最底层,我的牙刷插在杯架最边上,我的衣服挤在衣柜右半边三分之一的空间里。那是”我们家”,还是”他家的房子、我借住的房间”?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当晚我洗完澡坐在阳台上吹风,给闺蜜苏敏发了条语音。她在广州,去年刚离婚,自己带着女儿过。我说:”敏敏,你说一个人带孩子过,难不难?”
她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怎么,你也要离?”
”没有,就是想想。”
”想想就对了。”她说,”我跟你说,难肯定难,但是比起在那种家里当免费保姆,难的值。你起码不用伺候一大家子人了,你只需要伺候你自己和你闺女。你觉得哪个更难?”
我回她:”我觉得这个更难想。”
”那就慢慢想,不急。反正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我挂了电话,靠着椅背看星星。海南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天。雨萌在屋里喊着要听睡前故事,我应了一声,起身进去。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婆婆周美兰又发了一条语音,还有一张图片。我点开图片,是一张放大的手机截图——她在美团外卖上搜了”年夜饭”,跳出来一堆商家,她圈了个”海鲜大礼包”问我:”这个怎么样?明天晚上可以送来。”
我哭笑不得。她终于放弃了让我做饭这个选项,开始寻找外卖了。
我回了她一句:”妈,年夜饭已经过了,今天是初二。您要是想吃海鲜,点吧,别在意价钱。”
她没回。我猜她是气着了。
07
大年初三一早,我在酒店大堂等雨萌买椰子冰淇淋,手机响了。是张婷婷。
她很少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妈今天早上又发脾气了,因为志明要带我和小豆子回我妈家吃午饭。她说她昨天包了饺子,今天没人吃,全冻在冰箱里了。”
我皱了皱眉:”那不是正好吗,冻着慢慢吃。”
”她不高兴。”张婷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嫂子,说实话我觉得妈就是气你不在了。志明昨天炒菜糊了她骂了一上午,小豆子打翻个水杯她也骂,反正看什么都不顺眼。我跟志明商量了一下,要不你给妈打个电话?哄哄她?”
我沉默了几秒钟。
”婷婷,”我说,”你嫁进来五年了,你过年回我妈家吃过几次饭?”
她愣了一下:”没……没几次。”
”你每次回去,是你做饭吗?”
”不是,我妈做。”
”你妈做饭的时候,你说谢谢吗?”
她顿了顿:”说……说的吧。”
”那你在我家吃了六年年夜饭,你跟我说过一次谢谢吗?你跟我说过一句'嫂子辛苦了'吗?”
电话那边没声了。
我继续说:”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我们家所有人,包括志远,包括爸,包括你,包括妈自己,你们有没有一个人,在这六年里面,跟那个在厨房里站了十二个小时的人说过一句好话?”
张婷婷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嫂子,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以后要是有机会给小豆子做饭,你就知道了。”我吸了口气,”我今天不打电话给妈,因为她不是生气我走了,她是生气没人给她干活了。这两件事不一样。”
张婷婷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嫂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那……明天爸的生日……”
”蛋糕我订好了,送到家门口。菜你们自己做,或者叫外卖。我不进厨房。”
她”嗯”了一声,然后说:”嫂子……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装了。”
挂了电话,雨萌举着椰子冰淇淋跑了过来:”妈妈,给你尝一口!”
我弯腰咬了一小口,椰奶味儿,冰冰凉凉的。
傍晚时分,我接到了公公陈国平的电话。这很罕见,他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晚。”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感冒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三点半的飞机,到家大概六点多。”
”嗯。”他咳了一声,”那个……蛋糕订了?”
”订了,晚上七点送到。”
”行。”他顿了顿,”林晚,爸跟你说句话。”
”爸您说。”
又是一阵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这六年辛苦你了。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六年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句话——还是那个从不表态的公公。
”爸,”我声音有点抖,”没事。”
”等你回来,爸让志明去学做饭。”他声音很平,”以后过年轮着来,不能光让你一个人累着。”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阳台上的海风吹过来,带着腥甜的味道。雨萌在屋里喊我:”妈妈快来看海豚!”
我应了一声,对着电话说:”爸,谢谢您。”
”去吧。”他说,”挂了啊。”
电话挂断,我站了一分钟,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是湿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了,但那眼泪是热的。
08
大年初四下午三点半,飞机落地。从舱门走出来的一瞬间,我闻到了北方的冬天——干冷,带着一点煤烟味,跟海南温润的海风截然不同。
取了行李出来,陈志远在到达口等着。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有些乱,看到我和雨萌出来,快步走过来接行李箱:”路上累不累?”
我摇头:”不累。”
他蹲下来抱雨萌:”萌萌想爸爸没?”
雨萌嗯了一声,没有像以前那样扑上去喊”爸爸我想死你了”,只是伸手让他抱了抱。我看在眼里,没说话。
回去的车上,三个人都沉默。陈志远开了广播,里面在播相声,笑声很假。雨萌靠在我身上玩她的蝴蝶风筝,已经有些皱了,她还拿着。
”家里……怎么样?”我问。
”还行。”陈志远说,”志明昨天学做了个西红柿炒蛋,虽然不好吃,但好歹熟了。妈骂了半天,后来爸说'谁第一次做饭不这样',妈才停。”
我偏过头看窗外的街景。路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门上贴着红彤彤的对联,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碎红纸。这是我住了八年的城市,这条街我走了无数遍,但今天看过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刚过,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单元门口的红灯笼很扎眼。我站在楼下看了看那个阳台——厨房的灯亮着,有人影在动。
”谁在厨房?”我问。
陈志远摸着鼻子:”志明。他说他今天要做个红烧肉。”
我眉毛挑了一下。红烧肉?我那炖两个小时还分三次翻锅的红烧肉?他一个昨天才学会西红柿炒蛋的人要做红烧肉?
但我没说。我拉着雨萌上楼,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糊味儿扑面而来。客厅里婆婆周美兰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公公陈国平在阳台抽烟,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
我换了鞋往里走,厨房门开着,陈志明系着条围裙——是我那条印着小熊的围裙——满头大汗地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一坨颜色可疑的东西。
他看见我,像看见了救星:”嫂子!你快帮我看看,这个肉是不是废了?”
我走过去瞄了一眼。五花肉被他切成了麻将大小的块,冷水下锅煮了,捞出来之后直接扔进油锅炸,现在表皮又糊又硬,锅里的汤汁黑得像酱油,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你生抽放了多少?”我问。
”那个……大半瓶?”
我叹了口气:”关火吧。这肉救不回来了。”
他垂头丧气地关了火,解开围裙:”我照着手机视频做的,怎么就不对呢?”
”你视频看完没有?”
”看了啊……看到一半手机没电了,我就自己发挥了一下。”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婆婆周美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志明你别忙活了,等你嫂子回来弄吧。”
”妈,”我转过身走到客厅,”我说了,今天我不进厨房。”
婆婆脸上那点期待的余火瞬间灭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公公陈国平打断了:”美兰,下午你不是说想做清蒸鱼吗?你去蒸一个。”
”我手腕疼……”
”那就让志远学。”公公的口气不容置疑,”儿子,你跟你弟一块儿弄,一人一个菜,弄不好咱们就叫外卖,今天是个团圆饭,没人吃没人做的都行,但谁也不许埋怨谁。”
陈志远愣住了。他长这么大,他爸从来没让他进过厨房。
我看着公公,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09
那天晚上,我们家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年夜饭——不对,初四的饭已经不叫年夜饭了,但意义差不多。
陈志远做了一盘拍黄瓜,黄瓜拍得太碎,醋放多了,酸得人龇牙。陈志明重新炒了个鸡蛋,这次没糊,但盐放少了,吃起来寡淡。公公陈国平难得亲自下厨,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汤,中规中矩,至少能喝。
我坐在桌边,什么都没干。婆婆周美兰最后实在看不过去,自己炸了一盘花生米,然后甩着手说”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了”。
饭桌上,陈志明给他儿子小豆子喂饭,喂得满嘴都是。张婷婷在旁边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今年的大厨是老公”。底下有人评论”看着不怎么样啊”,她回”重在参与”。
我夹了一筷子陈志远的拍黄瓜,酸得直眯眼。雨萌在一旁偷偷笑,凑到我耳边说:”妈妈,爸爸的黄瓜还没你做的好吃。”
”你别告诉他。”我小声回。
”我不说。”她咯咯笑。
吃到最后,公公陈国平放下筷子,端起了酒杯。他的酒杯举起来,环顾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林晚,这杯爸敬你。过去六年,我们家年夜饭都是你一个人忙活,爸从来没说过什么,是爸的不对。今年你走了,家里乱成一锅粥,我才知道这事儿有多不容易。”
我端着茶杯站起来,眼圈有点热:”爸,您别这么说。”
”要说的。”他一口把杯子里的酒闷了,”往后每年过年,家里做饭轮着来,志明、志远、你妈、我,都排班。林晚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谁也别挑理。”
陈志远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一片。陈志明先开口了:”爸说得对,嫂子,我以后学做饭,你不能老一个人在厨房站着。”
张婷婷也附和:”对啊嫂子,你教教我,我以后也能搭把手。”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没说话,低头在吃自己炸的花生米,嚼得咯嘣响。但她没有反对。对周美兰来说,不反对就是最大的让步了。
饭吃完,陈志远自觉去收碗了。陈志明跟过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两个男人在水槽前笨手笨脚地刷盘子,磕得叮当响。我坐在沙发上给苏敏发了条消息:”回来了,家里变天了。”
她秒回:”什么天?”
”晴天。”
她回了个大笑的表情包。
晚上十点,雨萌睡了,陈志远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走到我旁边坐下,看了我半天,才开口:”林晚,对不起。”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你在厨房里有多累。”他说,”我这几天自己动手了,才知道做个饭这么麻烦。拍个黄瓜都得洗菜、切菜、调汁,手忙脚乱的。你年年做十二道菜……”
他停下来,揉了揉鼻子:”反正以后我也做。你不想做的时候我做,虽然可能不好吃,但是我做。”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不是原谅的那种软,更像一块冰裂开了一条缝,能透进一点光来。
”行,”我说,”明天早餐你做。”
他愣了一下:”明天早餐?”
”对啊,你不是说以后你做饭吗?从明天开始。”
他咬了咬牙:”做就做!”
10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锅铲碰锅底的铛铛声、水龙头哗哗响、微波炉叮一声。我翻了个身,看见雨萌也醒了,趴在枕头上听。
”妈妈,谁在厨房?”
”你爸爸。”
她瞪圆了眼:”爸爸会做饭?”
”他说他要学。”我坐起来,”走,去看看。”
厨房里一片狼藉。案板上摊着打翻的面粉,碗里是半成品面糊,陈志远脸上沾着一道白痕,正举着铲子跟平底锅里一坨不明物体搏斗。
他看见我,有点窘迫:”我想做鸡蛋饼,但面糊好像太稀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确实稀了,饼不成形,摊成了一大摊,边缘焦了中间还是生的。
”倒掉重新来,”我说,”面糊要调成酸奶那个稠度。”
他哦了一声,把失败的饼铲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个碗。我退后一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他笨手笨脚地磕鸡蛋,蛋壳掉进碗里又拿筷子挑出来,面粉倒多了又加牛奶,来回折腾了三次,总算调出了一碗看起来差不多的面糊。
锅热了,油倒进去,面糊摊开,滋啦一声。这一次边缘成型了,他小心翼翼翻了个面,背面是漂亮的金黄色。
”成了!”他喜上眉梢。
雨萌趴在门边喊:”爸爸你真厉害!”
他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
我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厨房,照在他沾着面粉的鼻尖上。灶台上的油烟气升腾起来,暖烘烘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厨房好像没那么逼仄了。
那年之后的事:
开春的时候,陈志远报了个周末烹饪班,每周六上午去学两小时,回来就练手。他做的菜从”能吃”慢慢变成了”还可以”,雨萌最爱吃他做的番茄牛腩,酸酸甜甜的,比她妈妈做的还差着一点火候,但她每次都说好吃。
陈志明也开始学做饭了,他在手机上下载了个菜谱APP,照着做。虽然失败了无数次,但张婷婷说”只要不用我做饭,糊了的我也吃”。
婆婆周美兰的手腕后来去医院查了,就是普通的腱鞘炎,贴了膏药就好多了。但她没有再要求我”多炒两个菜”,她现在会提前在家庭群里问:”今年年夜饭怎么安排?大家都想吃什么?谁做?”
公公陈国平成了我们家”年夜饭排班表”的监督人。他拿张红纸写了名字贴冰箱上,谁哪天做什么菜,一目了然。大年二十八那天轮到我做的时候,我会做两个拿手菜,不多不少。剩下的菜由其他人包圆,有时候是陈志远的炖牛肉,有时候是陈志明的酸菜鱼,有时候是张婷婷的点外卖——婆婆骂归骂,但外卖到了照样吃。
今年除夕,我又订了那家陵水的温泉酒店,不过这次是全家一起去的——陈志远、雨萌、我,还有我爸我妈。我跟陈志远说好了,隔一年轮一次,今年在海南,明年在家,后年再去别的地方。谁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肯调,总能找到那条缝。
年夜饭是酒店自助餐。雨萌又端了一大盘子虾回来,剥了一只塞到我嘴里:”妈妈吃!”
我嚼着虾,看她转身又跑去端甜点了。陈志远在旁边给雨萌拍视频,我妈在跟我爸讨论明天去哪个景点,窗外的海面上有烟花升起来,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水面上。
我靠在椅背上,端着杯热茶,看着身边这些人。厨房很远,灶台很远,油烟很远。但我终于不怕回去了。
因为我知道,那个厨房里的火,可以是我一个人烧,也可以是大家一起烧。六年之后我才明白:年夜饭这顿饭,最重要的不是菜好不好吃,而是那个站在灶台前面的人,有没有人记得跟她说一声——
”辛苦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探讨家庭关系中的付出与尊重、倡导家庭成员之间的平等互助与情感表达,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家庭矛盾处理方式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结合自身实际情况理性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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