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

安装那天是个周六。我妈送我到楼下，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她炸的酥肉，油纸包了三层，还是透出香味。我说妈你上楼吧，风大。她摆手说不冷，站在单元门口一直看着我车拐出巷子。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团蒲公英。

我开出去两个路口就靠边停了，掏出手机连上监控App。画面里我妈正慢慢上楼，一只手扶栏杆，另一只手拎着那袋给我炸酥肉剩下的油渣。她上到三楼歇了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手有点抖，对了两次才插进锁眼。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我爸走了六年，她一个人住了六年。我每周回去一次，每次走她都说"路上慢点"，从来没有说过"留下来"或者"我害怕"。她总笑，牙齿掉了两颗还没去补，笑起来有个黑洞洞的小缺口。

监控装在她客厅的角落里，个头跟插座差不多，她说这什么玩意儿，我说智能音箱。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帮我放个戏听听。我放了段黄梅戏就撤了。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家吃饭，儿子问我奶奶在干嘛，我打开App想给他看。画面亮起来的瞬间我愣住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个碗，一碗米饭，一碗菜。她正在给自己和对面的空位置分菜，夹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又夹一块放在对面碗里，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你尝尝，今天肉炖得烂。"

那碗对着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旧围巾，是我爸以前戴的。

我儿子问："奶奶跟谁说话呢？"

我把手机翻过去说没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看回放。晚上六点，她准时摆两副碗筷，一边吃一边跟我爸聊。今天楼下老张头又来找她下棋了，她赢了。超市鸡蛋搞活动，她排了四十分钟队，省了八块钱。对门的孙女考上大学了，请她吃了块蛋糕，特别甜。

她对着那把空椅子有说有笑的，吃完还把对面碗里的菜夹回来，嘟囔说"你不吃我可不浪费"。收拾完碗筷她就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可她常常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口水流到衣领上，电视里放着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有一天凌晨三点，我从App的报警提示里惊醒。画面里我妈从床上起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光着脚走到客厅。她没开灯，就站在黑暗中，对着那把椅子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去，把那条旧围巾拿起来，贴在脸上。

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就只是抖。

我在被子里捂住了嘴。

第三天晚上她做了面条，两碗，自己那碗吃完了，对面那碗没动。她说："明天小雅带孙子来看我，我得早点起来和面。你这人最烦我擀面条擀得厚，这回我擀薄点。"

她站起来收拾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然后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瓶降压药，倒了两粒干咽下去，眉头皱成一团。

视频里她把药瓶放回去的时候，我的手正按在手机屏幕上，指甲都掐白了。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在吃降压药，也从来没说过她头晕的事。

周五我照常回去，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糕。开门的时候她正在擦那把空椅子，慌慌张张把围巾塞进沙发缝里。桂花糕的盒子她拆了半天，手指有点僵。我说妈你血压怎么样，她说好着呢，大夫都说我比年轻人还硬朗。

我蹲在茶几前假装找遥控器，拉开那个抽屉。降压药还在，旁边多了一板速效救心丸，说明书上写着"舌下含服，不可吞服"。日期是上个月的。

晚上我要走，她照例送到楼下。我说妈今晚别走了，住我那。她说不行，家里衣服还在洗衣机里泡着呢。我看着她上楼，背影一步一步挪进楼道灯的光里。

回家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监控App还开着，我妈正在客厅里叠衣服，叠着叠着拿起一件我爸的旧毛衣，对着领口说了句什么，笑了。笑完又把毛衣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把App的回放从头看到尾，从第一天到第七天，看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吃药，一个人在凌晨三点抱着围巾哭。她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说"我难受"、"我睡不着"、"我一个人害怕"，电话里她永远在笑，声音洪亮，像她年轻时候在讲台上那样中气十足。

我哭到天快亮。枕头湿了一大片，我蜷在被子里面，声音压着不敢吵醒隔壁的孩子。

后来我把监控拆了。因为有些事情看见了，就再也装不知道了。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去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打包了。她坐在沙发上不肯动，抱着那条旧围巾说我不去，这房子你爸的魂还在呢。

我说爸跟我住。妈你不在他那边，他在这边也待不住。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睛红红的，鼻子吸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件旧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最上面，围巾搭在毛衣领子上。

"那走吧。"她说，"你爸那人睡觉打呼噜，住你们家可别吵着孙子。"

我知道她同意跟我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