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植物学家钟观光在浙江普陀山开展植物调查时发现了一种特殊乔木。两年后,郑万钧经过分类研究,将其正式命名为普陀鹅耳枥。它属于桦木科鹅耳枥属,是我国特有植物。发现之初,人们尚未充分意识到它会成为极度濒危植物,更没有想到后来确认的野生植株竟只剩下一株。

这株珍贵的母树生长在普陀山佛顶山慧济寺西侧,树龄约250年。随着植物资源调查逐渐完善,科研人员始终没有找到能够形成稳定种群的其他野生个体。问题由此变得严峻:如果唯一的野生母树因自然衰老、病虫害或者极端天气死亡,普陀鹅耳枥将失去最后的野生个体。它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与自身较弱的天然繁殖能力密切相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普陀鹅耳枥虽然雌雄同株,但雄花与雌花开放时间并不完全同步,有效授粉窗口较短。雄花先进入花期,雌花稍晚开放,再加上花粉活力下降较快,使自然授粉受到明显限制。过去存在多个野生个体时,还可能依靠不同植株之间交换花粉;剩下一株以后,这条路几乎被堵住了。即使完成授粉,也不代表一定能够产生新的植株。

普陀鹅耳枥种子的饱满程度和萌发条件都存在限制,种壳坚硬,天然更新能力较弱。普陀山又属于海岛环境,强风、降雨以及台风都会干扰开花和果实成熟。科研人员长期调查发现,母树周围并没有形成足以延续种群的天然幼苗。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对母树的保护逐步加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管理人员通过设置围栏降低游客踩踏造成的影响,并针对树木根系周围进行培土和生境维护,同时开展树体养护和周边植被管理。这些措施解决的是母树当前的生存问题,却解决不了物种延续的问题,因为再长寿的树木也有自然寿命。真正的突破口只能是繁殖。科研人员随后围绕普陀鹅耳枥开展播种、扦插、嫁接、组织培养和人工授粉研究。

尤其进入2000年前后,对它的花粉活力、种子成熟、萌发规律以及苗木生长条件的研究不断深入。自然授粉效率低,就通过人工干预增加授粉机会;种子难萌发,就寻找更适宜的处理方法;繁殖速度慢,则利用不同无性繁殖技术扩大种苗数量。这些工作没有依靠一次突破解决全部问题,而是不断积累技术。随着人工繁育体系逐渐成熟,普陀鹅耳枥终于从只有一株野生母树的危险状态,开始拥有越来越多人工繁育的后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真正让普陀鹅耳枥受到全国关注的,是一次跨越地面与太空的特殊保护试验。2011年9月29日,我国“天宫一号”目标飞行器发射升空。在这次任务搭载的植物材料中,包括普陀鹅耳枥、珙桐、望天树和大树杜鹃等珍稀植物种子。对于一种野生状态只确认剩下一株母树的植物来说,这次太空之旅具有十分特殊的意义。

为什么要把一颗树种送到太空?原因与普陀鹅耳枥面临的遗传困境有关。通过人工扦插、组织培养等方式,可以让一株母树快速产生大量后代,却很难改变它们遗传背景高度接近的问题。一个种群如果遗传基础过于狭窄,在面对新的病虫害、环境变化或者其他生态压力时,适应空间就可能受到限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航天诱变由此提供了一条不同的研究路径。种子进入太空以后,会受到微重力、空间辐射等特殊环境因素影响,遗传物质存在发生变异的可能。不过,这并不是把种子送上太空后就能够直接获得“更强品种”。空间诱变具有随机性,返回地面以后仍需要进行萌发、种植、观察、筛选以及后续稳定性研究。

因此,普陀鹅耳枥进入太空的意义,不是用一次航天任务彻底解决物种濒危问题,而是在原有人工繁育技术之外,尝试寻找新的遗传变化,为极其有限的种质资源增加更多研究可能。这也是普陀鹅耳枥保护历程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个节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过去保护珍稀植物,最直接的方法是禁止砍伐、减少人为干扰和维护原生环境。到了普陀鹅耳枥这里,保护手段已经延伸到人工授粉、组织培养、迁地保存和航天诱变研究。一个物种的延续,开始得到植物学、遗传育种和航天技术等多个领域共同支持。普陀山上的野生母树依旧是保护工作的核心。

人工苗木再多,也不能替代原生野生个体保存的价值。母树周围的生境维护、树体健康监测以及人为干扰控制仍然需要持续进行。更重要的是,科研人员没有把全部人工后代留在普陀山。将一种极度濒危植物集中保存于同一个地方,本身存在风险。海岛地区遭遇极端天气或者区域性病虫害时,集中种群可能同时受到影响。因此,人工繁育获得一定数量后,迁地保护成为下一步的重要任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批批普陀鹅耳枥幼苗被送往不同植物园和科研机构进行引种驯化。它们开始离开唯一野生母树所在的普陀山,在不同气候、土壤和管理条件下生长。这意味着保护目标发生了变化:过去最大的任务是守住“1”,后来则是想办法让这个“1”产生更多能够继续繁衍的后代。

几十年的人工保护没有停留在实验室里。随着繁育技术逐渐成熟,普陀鹅耳枥人工种群开始明显扩大。科研人员利用播种、扦插、嫁接以及组织培养等技术持续增加苗木数量,使这个一度处在野外灭绝边缘的物种获得越来越多人工后代。到相关权威资料公布时,普陀鹅耳枥人工繁育的子代苗木已经达到约4万株。这个数字与全球仅存一株野生母树形成了巨大反差,但两者并不矛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所谓“全球仅剩一株”,主要指自然野生状态下确认存活的原生植株,而数万株则主要属于人工繁育后代。数量扩大以后,迁地保护继续推进。例如昆明植物园等科研机构陆续引入普陀鹅耳枥开展保存研究。2020年,100余株普陀鹅耳枥容器苗又被送往河南郑州进行异地引种驯化。

此后,舟山海岛以外逐渐建立多个野外人工种群,进一步降低整个物种集中在单一区域所面临的风险。更关键的变化出现在这些人工植株开始进入繁殖阶段以后。上海辰山植物园迁地保护的普陀鹅耳枥经过多年栽培,已经实现开花结果。科研人员通过花粉保存、人工授粉和种子处理等技术帮助植株完成繁殖过程。这意味着人工保护开始从单纯增加苗木数量,逐步转向建立具有持续繁殖能力的人工种群。这一步非常重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棵幼树能够存活,并不能证明一个物种已经真正摆脱危险。只有人工种群能够开花、授粉、结实,再形成健康的新一代,才能逐渐建立更完整的生命循环。对于曾经只剩一株野生母树的普陀鹅耳枥而言,从“把树种活”走到“让种群自己延续”,难度完全不同。当然,数万株人工苗木也不意味着所有问题已经解决。

这些后代的种质来源高度集中,遗传多样性依然有限。人工种群在不同地区长期生长后的适应能力、繁殖状况以及遗传变化,还需要继续研究。2011年把种子随“天宫一号”送入太空进行诱变试验,也正是探索更多遗传可能的一种尝试,而不是整个保护工程的终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1930年被植物学家发现,到野生种群减少至只确认剩下一株;从保护最后的母树,到人工授粉和组织培养;再从地面繁育到种子进入太空,普陀鹅耳枥经历了一条极为特殊的物种保护道路。如今,那株约250岁的野生母树仍然具有无法替代的价值,它保存着这个物种最重要的原生种质资源。它的人工后代已经遍布多个迁地保护点,其中一些开始开花结果。

曾经,一个物种距离野外消失只剩最后一个数字“1”;如今,人们已经为它建立起数以万计的人工后代。真正让普陀鹅耳枥改变命运的,不只是那次令人关注的太空之旅,而是几十年来从保护、研究到繁育和迁地保存没有中断的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