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负笈金陵，值新学初兴，西籍东渐。尝读亚当·斯密《国富论》，言“私利即公义”，大骇，以为异端。复阅卢梭《民约》，倡“公意”至上，亦觉偏执。两说交战胸中，如冰炭同炉，终夜彷徨。

一日谒钟山，见古寺残碑，苔痕斑驳，隐约可辨“众生无边誓愿度”语。旁有老僧扫叶，问曰：“和尚自扫门前雪，可是私？”僧笑指落叶：“此叶来自邻寺，今落我庭，我扫之，便入邻寺；明日彼扫，又归我庭——公私轮转，谁得而分？”言讫飘然去，独留钟磬声与松涛相和。予拊石长叹：世之论公私者，皆执一端而失全体，譬如观棋者只见黑白厮杀，不见经纬纵横之局。

归而重读《史记·货殖列传》，见太史公言“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忽如电光石火。原来华夏先贤早窥天机：管仲设女闾以富齐，非为私乎？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竟成公业；范蠡三致千金而散之，似存公心？然其计数之术，实自陶朱私学。此中玄妙，正在“私”字原是“公”之细胞，“公”字本是“私”之经络——细胞不死，经络不僵，乃成鲜活生命。

今观寰宇剧变，尤觉此理昭然。昔者哥伦布觅金寻道，本为西班牙王室私利，竟启大航海公器；瓦特改良蒸汽机，初谋煤矿排水私计，竟开工业革命公门。至于当代，硅谷少年编程于车库，志在创业致富（私），终成数字文明基石（公）；贵州山民以直播售野果，原为脱贫小家（私），竟使深藏风物扬名四海（公）。百年变局之枢机，岂在灭私而存公？实赖亿万“私”之涓滴，汇成“公”之沧海耳！

然则青年处此，当何以自处？予谓有三重境界：初则辨公私之别，如幼时见黑白分明；继则察公私之联，如少年观市槐共生；终则造公私之新，如壮岁知碳火互济。然更有进者——当于大时代中修“大私”以成“大公”。昔王阳明格竹七日，似为私学，然其“致良知”竟开东亚维新之气；严复译《天演论》，本属私志，然“物竞天择”竟醒睡狮百年之梦。今吾辈握数字之钥，处AI之潮，若能于算法中寄人道，于代码里藏温情，使超级算力不沦为冰冷工具，而成为理解人类之新眼，则私家之编程，便是公器之铸造；个人之实验室，即成文明之孵化场。

夜观星象，见银河灿烂，万亿星辰各循其轨。每星自行（私也），而合为璇玑玉衡（公也）；每星或明或暗（私也），而共成牛斗之光（公也）。忽悟《周易》“君子以类族辨物”之深意：类族者，识万有各有其私；辨物者，知众私终归一道。吾辈青年，当效星宿：守己轨而不辍，则天行健；放己光而不矜，则文明昌。

最后以《鹖冠子》语自励：“循道者不争，执一者不私。”所谓“不私”，非无我也，乃我之大者，与道同游；所谓“执一”，非固执也，乃一之深者，含万有而自新。变局如潮，青年如舟，唯借公私相济之水，方能渡向澄明之岸。及彼岸回望，则前日所谓“公私之变”，不过舟行时涟漪层层，而舟子所向，始终是星辰大海耳。

搁笔推窗，见朝霞万丈，城市初醒，无数青年正奔赴各自岗位。彼携电脑者，岂知代码将连四海？彼持试管者，安料分子或愈兆民？然正是万千“不知”之私行，垒成浩浩“可知”之公业。此理至简，而行之维艰，愿与天下青年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