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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公马智清先生(二)

文 | 霞曦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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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外公就是一个80岁左右鹤发童颜的老头子了,身材不高大,也不佝偻,头发雪白,方脸红润,有少许皱纹,下巴刮得很干净,动作舒缓,爱笑,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

1986年,我家盖了楼房,简单刷刷白,弄点家具,拉了几根电线,电线上结几个梨子样的灯泡,就住进去了。大概是我妈邀请,外公也来小住几日,这是外公第一次走进我的亲身记忆里。外公不肯闲着,见我家楼上一间北房没有床,就动用了盖房剩下的一些砖头,靠墙砌了一个类似矮柜,又类似榻榻米一样的东西,再把柜子内外都刷上了白水泥,抹得很匀很光滑,看来外公十几岁时学的泥瓦匠手艺还在。这个矮柜里放过晒干的谷子,也放过其他杂物,矮柜上铺上棕绷和席子就是床。这张床我睡过好多年,直到后来装修才拆掉。

外公喜欢看戏。偶尔我们村里做几日戏,外公就会来看,也会到我家小住。记得有一回,一位认识我外公的女邻居,在我家院子外大声喊:“标,你外公来了!”外公脸色红润干净,顶着一头梳得整齐的纯白头发,拎着一个鼓鼓的袋子,步履缓慢地走进来。外公一看到我们就呵呵笑,坐在饭桌边,从拎来的袋子里变戏法似的往外掏东西:两个透明玻璃瓶装的白酒,然后是豆酥糖、麻花、大饼、油条……外公喜欢酒,酒是必带的,外公疼爱他最小的两个外孙、外孙女,所以零食是必带的。外公笑盈盈地招呼我和妹妹拿去吃。我家在村里,经济拮据,哪里能经常吃到那么多镇上才能买到的好东西,外公一来,家里就像开了小小的零食铺。外公来了,就等于家里过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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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冰!棒冰!卖棒冰!”货郎推着自行车经过我家门口,一边走一边用小木块敲着后座的木制棒冰箱,一边扯着嗓子叫卖,搞得我和妺妺心痒痒。

“标,棒冰要吃不吃?”外公及时地问我,并掏出几张毛票。

“要吃要吃。外公你吃不吃?”我赶紧接过毛票。“外公不吃,你们吃。”

平时我们只舍得买糖水棒冰,外公来了,当然要享受绿豆棒冰啦。棒冰拿在手里可不敢用牙齿咬,那样会吃得太快,就太奢侈了,我和妹妹只愿意用嘴唇嘶啦嘶啦地抿,用舌头轻轻地舔。棒冰化得太快,甜甜的水就滴到了地上。怎么能让棒冰水浪费掉,必须拿一个小碗托在在棒冰下接着,棒冰舔完了,再把小木棒舔干净,最后把接到碗里的一点点甜水喝掉。外公坐在桌旁,从玻璃瓶里倒一点点酒在小碗里,说:“你们吃棒冰,外公就喝点酒解解馋。”他一边喝一边笑盈盈地看我们吃棒冰,好像对他来说这是一件享受的事。

我的外婆在我妈19岁那年就早早去世了,所以我的记忆里是没有“去外婆家”这个说法的,只有“去外公家”。

我喜欢去外公家住,我妈也喜欢把我送去陪外公,我外公也喜欢我去住。

记忆中的外公,最初是住在桥头胡老街的一间瓦房里。临街,进门是一个土灶,往里走,左边靠墙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老式锡镴酒壶,一个筷子筒,筒里插着一把筷子,右边靠墙是一张老式木床和几个刷了深色漆,描了画的木柜子,正对房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纸张旧得发黄的写意山水画卷轴,画的上方挂着一个古雅的自鸣钟。自鸣钟的摆锤像秤砣一样左右摇摆,发出“嘀~㗳~嘀~㗳”的声音,每半点到了,自鸣钟便发出短促浑厚的“当”一声,整点到了,自鸣钟便放开声量“当~当~”地响上几声就表示几点。挂自鸣钟的那道墙一侧开了个木门,推出去,就是和别人家共用的一个小天井。房间干净,陈设简单,没有一处是杂乱的。这样整洁的单身老头子,我记忆里只有我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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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洗完脚,上床,外公说我们来玩“车水”吧。所谓“车水”,就是外公躺在床的那头,我躺在床的这头,两个人都把脚举起来,脚掌相互抵着,做倒骑自行车的动作。外公有时候会偷偷用他的脚趾挠我的脚掌心,我怕痒,被挠得咯咯笑,只好边笑边使劲躲开。小孩子的睡意来得快,我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自鸣钟响六下,挂在天井柱子上的广播就大声唱了起来,黎明了。外公先起来,我后起来,我看到外公从搪瓷杯里拿出两排白白的牙齿,淋淋水,用手绢擦干,塞进自己嘴里。我看呆了,外公笑着说:“嘿嘿,假牙。”

外公带我去街上吃早餐。我们走过长长的路来到新街一家国营饭店。国营饭店不算亮堂,但很宽敞,放着好几张八仙桌,工作人员都穿着白卦子戴着白帽子。外公买了几个塑料硬币似的码子,走到取食品的地方,递上码子,拿到豆浆油条包子之类的端到八仙桌上吃。这是我第一次坐在饭店里吃饭,觉得真高级,比家里的泡饭好吃上一百倍。

吃过早饭,外公带着我去“领工资”。前面说过,我外公是公私合营时被供销社收编的,属于退休职工,是有退休金的。在领工资的地方,外公从一位工作人员那里拿到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叠钱就带着我去买零食。印象深刻的是买过一匹半透明的塑料马,马尾巴高高翘起,马头上顶着一个可以转动的球,马肚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糖吃完了,对着马尾巴上的小孔一吹,马头顶上的球就呼啦啦转起来,同时发出哨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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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胡老街二舅家拆迁前

二舅的楼房盖好了,这是准备将来给我表哥结婚住的,二舅让外公搬到了新楼房的一楼居住,外公老屋的家具也都搬了去。靠墙的八仙桌上多了两盆植物,一盆纤细秀气,种在小小的精致的深色砂陶盆里,外公告诉我这叫文竹,另一盆是一个白瓷深盘,装着清水,盘中亭亭地立着一丛碧绿的“大蒜”,“大蒜”脚下围着一圈光滑的小石头,外公告诉我这叫水仙。

“水仙为什么是种在水里不是种在土里的?这几个小石头是干什么的?”我不解。

“这小石头叫南京雨花石,在清水里养几日,就会张开嘴巴吐出叶子变成水仙了。”外公说。

我大大地来了兴致,向外公要了两个雨花石回家就养在盛了水的碗里,养了几日一直不见它们张嘴吐出叶子。再见到外公时我问他为什么。外公没说话,只是“嘿嘿,嘿嘿”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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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夏,我住在外公家,过暑假的小军哥也常到外公家吃饭。大暴雨连下了好几天,一日午饭过后,水从路上钻进院子再钻进了外公住的房间。外公叫我坐在床上别下来,他和小军哥去收拾地上的东西。洪水来得很快,床马上浮起来了,我坐在床上摇摇晃晃像坐在船上一样。东西顾不得了,人身安全要紧,必须马上避到二楼去。

通往二楼的楼梯在隔壁房间,外公和小军哥合力把我抱到隔壁房间外的窗框上,叫我脚踩窗框手牢牢抓住窗上的钢筋窗棱。外公和小军哥一起从院子里找来一根粗木桩,半身浸在水里,合抱着木桩,借着水的浮力,像和尚撞钟一样撞门,试图把门砸开(外公没有钥匙),砸了好几下都没有效果。邻居叔叔在他家二楼走廊上望见了我们的窘况,就一面叫停,一面从他家二楼走廊那边小心翼翼地爬到我们这边的二楼走廊,再从二楼(二楼的房门竟然没上锁)走下一楼开门解救了我们。

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向下望,洪水卷着泥浆和枯枝烂叶,攀附着屋柱一寸寸往上爬,也一寸一寸地几乎把整根柱子吞进了它的咽喉。这就是宁海历史上著名的730(7月30日)洪灾,淹死过好多人,造成过很大的经济损失,因为这场洪灾,我记住了这个年份。

小军哥和外公带着我从730洪灾中有惊无险地闯过来,却不想一个多月后,小军哥的父亲,我39岁的四舅在一次意外中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83岁的外公遭遇了他此生最大的精神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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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真是惊心动魄又撕心裂肺的一年。

730洪灾过后我就上小学了,除了拜年和跟着我妈的日常探访,没有再在外公家住。其他纷杂的记忆塞进脑海,对之后与外公相处的记忆也逐渐稀薄。

1991年,我二姨来我们镇上百货市场做鞋子生意,暂住在外公隔壁房间。向来健朗乐观,极少打针吃药的外公在这一年常感精神倦怠,不爱出门走动,更喜欢或躺或靠地在床上休息。有一日,二姨因有事,天黑了才回来,走进外公房间对着床上的外公“阿爸,阿爸。”叫了几声,没有反应,二姨感到异样,马上叫来了舅舅们。

外公走了。外公是在睡梦中走的。外公走得很安详,很清爽,享年86岁。

“我当天中午回来过,看到阿爸在洗脚,我说阿爸你怎么大中午在洗脚,他说好几天没洗脚了,今天感觉精神头还好,就起来洗洗。没想到,那么快,就这样走了。”二姨几次对她的姊妹们这样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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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霞曦客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