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

被困第四天的时候,左手的冻伤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

我蹲在冰缝边缘往下看,雪沫子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像碎玻璃。

那块冰层下面有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冰柱,是一团模糊的轮廓,颜色发暗,像被冻住的布料。

我盯着看了很久,心跳声压过了风声。

是件冲锋衣。

红色的。

和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情侣款。

九年前我亲手买的那件。

我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开始用手刨冰,指甲劈了,血流出来,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我什么都顾不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在下面。

林雪在下面。

九年前在雨崩失踪的林雪,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死了的林雪,就在这冰缝底下。

我刨到第五把的时候,看见了一只手。

冻得发青,指甲还在,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

我亲手给她戴上的那枚,内侧刻着两个字母:C.Y.,陈屿。

我的名字。

救援队在第四天中午找到了我。

他们说我在海拔五千二的位置,已经失联了整整九十六个小时。

被发现的时候,我趴在冰缝边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已经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

但我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她在下面。”

“林雪在下面。”

从医院醒过来是三天后的事。

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哥,他红着眼眶,胡子拉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醒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她在下面。”

我哥愣了一下,以为我还没清醒。

“没事了,你安全了。”

我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右手被固定着,动不了。

“哥,我看见林雪了。”

“就在冰缝里。”

“她还穿着那件红色冲锋衣。”

“手上还戴着那个戒指。”

我哥的表情变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陈屿,你听我说。”

“你被困了四天,缺氧,低温,产生了幻觉。”

“那个冰缝,救援队下去看过了。”

我盯着他。

“然后呢?”

他沉默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件红色冲锋衣的样子。

九年前,林雪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在电话里。

“陈屿,我想去雨崩。”

“等我这次回来,我们就结婚。”

那时候我还在北京加班,凌晨两点,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靠在椅子上,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好。”

“等你回来。”

“我们结婚。”

然后她挂了电话。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三天后,她所在的登山队在雨崩遭遇雪崩,六个人,五个人被找到,只有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搜救队找了整整二十天。

最后判定为失踪,推定死亡。

我没有参加她的葬礼。

因为我不信。

我不信她就这么没了。

九年来,我每年都去雨崩。

每年都去。

她失踪的那条路线,我走了九遍。

每一遍都走得很慢,每一遍都在找。

找她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直到今年。

今年我换了一条路线。

在海拔五千三的雪山上,我遇到了暴风雪,被困了四天。

然后在那条冰缝里,我看见了她。

我哥说那是幻觉。

医生说是缺氧导致的幻觉。

所有人都说是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那件红色冲锋衣,是我亲手给她买的。

那个款式,那个颜色,那个拉链的位置。

我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枚戒指。

内侧刻着C.Y.。

陈屿。

这些细节,幻觉造不出来。

出院那天,我哥开车来接我。

车里很安静,他开着开着,突然说了一句。

“陈屿,你该放下了。”

我没说话。

放下?

她还没回来,我怎么放下?

回到住处,我开始翻九年前的资料。

搜救报告,登山队的记录,她最后发来的照片。

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凌晨三点,我翻到她失踪前最后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雨崩的雪山,阳光照在雪面上,刺眼的亮。

配文只有四个字。

“终于来了。”

这四个字。

我记得她跟我说过。

“陈屿,等我爬完这座山,就回去。”

“回去做你的新娘。”

她没回来。

九年了。

她还在那座山里。

我合上电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条冰缝里的画面。

红色的冲锋衣。

冻得发青的手。

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清晰到不可能是幻觉。

第二天,我联系了当年负责搜救的队长老周。

老周已经退休了,接到我的电话很意外。

“陈屿?你还活着呢?”

“听说你在梅崩出事了?”

我直接切入正题。

“周队,我在冰缝里看见林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好半天,老周才开口。

“你确定?”

“红色冲锋衣,银戒指,就在冰缝里。”

老周沉默了很久。

“那个位置,当年我们搜过。”

“没有发现。”

“那你们搜得不够深。”

老周叹了口气。

“陈屿,九年了。”

“你还放不下?”

“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

“是我亲眼看见了。”

周队,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老周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其实当年搜救的时候,有个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们在雪崩现场,确实找到了一些东西。”

“但不是林雪的。”

“是什么?”

“另一个人的遗物。”

“一个男人。”

“男人?”

“对。”

“他的背包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

“是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

“那个男人,是谁?”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我。

他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陈屿,你那个登山的队友。”

“当年和林雪一起失踪的那个。”

“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队友?

林雪是一个人去的雨崩。

她没有队友。

“她一个人去的。”

“不可能。”

老周的声音很平静。

“当年登山队的登记记录显示,她不是一个人。”

“登记表上,她的同行人。”

“叫陆鸣。”

陆鸣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脑子里。

陆鸣。

林雪的前男友。

她从来没告诉过我,陆鸣也在那支登山队里。

“你确定?”

“登记表我还留着,你要看吗?”

“发给我。”

挂断电话后,我收到老周发来的照片。

一张泛黄的登山登记表,日期是九年前。

姓名:林雪。

同行人:陆鸣。

紧急联系人:陈屿。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陆鸣。

林雪从来没提过这个人跟她一起去雨崩。

她只说,想一个人去。

她说,那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旅行。

她说,回来就和我结婚。

她没告诉我,陆鸣也在。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翻出林雪的手机号,那个早就停机的号码。

最后一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

“我到了。”

“雪很漂亮。”

“想你。”

发送时间是她出事那天早上八点十二分。

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重新打给老周。

“那个陆鸣的尸体,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里?”

“距离雪崩现场三公里外的冰裂缝。”

“和林雪失踪的位置。”

“很近。”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条冰缝里的红色冲锋衣。

还有那只冻得发青的手。

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老周。”

“你说,林雪会不会。”

“也在那条冰缝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屿,那条冰缝,当年我们搜过。”

“没发现她。”

“那现在呢?”

“现在。”

“你说你在冰缝里看见了她。”

“但救援队下去查了。”

“什么都没有。”

我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卧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右手手指的冻伤还没好,包着纱布,隐隐作痛。

我盯着那团纱布,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我在冰缝里刨冰的时候,指甲劈了,血滴在冰面上。

但我记得。

我的血落下去的时候,染红的不是白色的冰。

是红色的布料。

那件冲锋衣。

我的血滴在上面,和它的颜色混在一起。

那么清晰。

那么真实。

不可能是幻觉。

我拿起手机,打给我哥。

“哥,我要再去一次。”

“去哪里?”

“雪崩。”

“你疯了?”

“你刚从医院出来,冻伤还没好,你现在去雪山?”

“你不想活了是吧?”

“哥,我看见她了。”

“那是幻觉!”

“陈屿,你醒醒好不好!”

“九年了!”

“林雪死了!”

“她死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

“但我想把她带回来。”

电话那头,我哥的声音哽咽了。

“陈屿。”

“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你的人生,不能只有她。”

“我知道。”

“但这次不一样。”

“我真的看见她了。”

“哥,你信我一次。”

“就这一次。”

我哥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好。”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收拾装备。

冲锋衣,冰爪,冰镐,帐篷,食物,药品。

一件一件往背包里塞。

塞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鸣。

陆鸣的背包里,有一张我的照片。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带着我的照片?

我和陆鸣,只见过一面。

林雪带他来见我,说,这是她大学同学。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

陆鸣话不多,笑起来很温和。

吃完饭,他跟我握了握手。

“陈屿,好好对她。”

“我会的。”

然后他就走了。

那是我们唯一的交集。

后来我问过林雪,陆鸣是不是喜欢过她。

她笑了笑,说。

“都过去了。”

“现在,我只喜欢你。”

我没再追问。

现在想想,那顿饭,那个握手,那句话。

“好好对她。”

陆鸣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当时没看懂。

现在好像懂了。

我在网上搜了陆鸣的资料。

他的社交媒体账号还留着,最后一条动态,是九年前。

一张雪山的照片。

配文只有两个字。

“再见。”

底下有一条评论。

“陆鸣,你疯了?你为什么要去?”

他的回复。

“去送她。”

“送她最后一程。”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送她最后一程。

什么意思?

林雪那次登山,陆鸣知道她会出事?

还是说。

他做了什么?

我继续翻他的动态。

翻到一条更早的。

日期是九年前的三月,林雪失踪前两周。

“有些人,注定不属于你。”

“但你至少可以。”

“让她永远属于那座山。”

我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

让她永远属于那座山。

这是什么意思?

我截图,发给老周。

“周队,你帮我看看这个。”

“陆鸣,他当年登山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周很快回了消息。

“当年调查过。”

“他的死因是雪崩导致的窒息。”

“没有他杀痕迹。”

“但是。”

“但是什么?”

“他死之前,有过挣扎的痕迹。”

“在冰裂缝里。”

“他试图爬出来。”

“但没成功。”

“冰裂缝。”

“对。”

“他掉进去的冰裂缝,和你这次被困的位置。”

“很近。”

“不到五百米。”

我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雪山的照片。

陆鸣最后一条动态。

“再见。”

他说再见。

是对谁说的?

对林雪?

还是对我?

出发前,我又去了一趟林雪父母家。

她妈打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陈屿?”

“阿姨。”

“我明天去雪山。”

她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还去?”

“还在找?”

“嗯。”

“陈屿,九年了。”

“你该放下了。”

“阿姨,我这次,好像找到她了。”

她妈愣住了。

“什么?”

“我在冰缝里,看见她的尸体了。”

“但救援队说,没找到。”

“我想自己去确认。”

她妈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陈屿。”

“你。”

“你是不是魔怔了?”

“阿姨,我没魔怔。”

“我就是想让她回来。”

“就算带回来的,是她的尸体。”

“我也要带她回家。”

她妈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爸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屿,去吧。”

“不管找不找得到。”

“这次回来,就放下了吧。”

“你的人生,还长。”

“好。”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妈叫住我。

“陈屿。”

“林雪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如果她回不来。”

“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妈递给我一个信封。

黄色的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已经有些泛黄。

“我本来不想给你的。”

“怕你看了更放不下。”

“但现在。”

“你拿去吧。”

我接过信封,道了谢,转身离开。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林雪靠在我肩上,笑得很开心。

背后是她写的字。

“陈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不要找我。”

“不要等我。”

“去爱别人。”

“去。”

“活着。”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

九年了。

九年来,我第一次哭。

我哭得像个傻子一样,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林雪。

你说。

不要找你。

不要等你。

但你知不知道。

你在我心里。

这九年。

你从来就没离开过。

我擦干眼泪,把照片折好,放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

然后背上背包,推开门。

外面天还没亮。

我哥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掐灭烟头。

“走。”

“走。”

车开出城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条冰缝里的画面。

红色的冲锋衣。

冻得发青的手。

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还有那行字。

让她永远属于那座山。

陆鸣。

你到底做了什么?

车子开了六个小时,到了山脚下的小镇。

我们找了家旅馆住下,准备第二天一早进山。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

冰缝,红色,戒指,陆鸣,照片,遗书,林雪的笑。

突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陈屿?”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

“但我知道你在找林雪。”

我坐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

“你看见的,不是幻觉。”

“林雪她。”

“确实在那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我叫赵远。”

“当年那支登山队的幸存者。”

“你认识我?”

“不认识。”

“但我认识陆鸣。”

“也认识林雪。”

“你想知道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告诉我。”

赵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陆鸣,不是意外死的。”

“他。”

“是被人推下去的。”

“被谁?”

“你猜。”

我脑袋嗡地一声炸开。

“林雪?”

“不可能。”

“她不可能杀人。”

赵远又笑了一声。

“我没说是她。”

“那是谁?”

“你猜不到吗?”

“陈屿。”

“那天在雪山上。”

“除了林雪和陆鸣。”

“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人。”

“是你认识的人。”

“谁?”

“你哥。”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你胡说!”

“我哥从来没去过雪山!”

“他从来没去过!”

“是吗?”

“那你问问他。”

“九年前,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雨崩。”

“赵远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我哥。

我哥从来没去过雪山。

他从来不登山。

他甚至不喜欢山。

他说过,山太危险。

他不理解我为什么每年都要去。

他说,林雪已经死了。

他说,你该放下了。

他说,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但赵远说。

我哥,九年前,去过雨崩。

我起身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我哥打开门,看见我的脸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

“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九年前。”

“林雪出事那天。”

“你在哪里?”

我哥的表情,一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但我捕捉到了。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在家。”

“在家干什么?”

“上班。”

“那天是工作日。”

“你确定?”

“确定。”

“哥。”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哥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那平静是刻意维持的。

“陈屿,你在怀疑什么?”

“我没怀疑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林雪死了九年了。”

“你还要查到什么?”

“我没死。”

“我看见她了。”

“那是幻觉!”

“不是幻觉!”

我吼出来。

“哥,我亲眼看见的!”

“她就在冰缝里!”

“红色冲锋衣!”

“银戒指!”

“我亲手给她戴上的戒指!”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哥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心疼。

又像是恐惧。

“陈屿。”

“你。”

“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哥,你告诉我。”

“九年前,你去过雨崩吗?”

我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过。”

我脑子嗡地一声。

“你去干什么?”

“去找你。”

“找我?”

“那天,林雪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她在山上遇到了麻烦。”

“她说,陆鸣也在。”

“她说,她很害怕。”

“她让我去接她。”

“我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到了山脚下,等了整整一夜。”

“她没回来。”

“我没报警?”

“报警了。”

“但搜救队说,雪崩,找不到。”

“我不敢告诉你,我去过。”

“怕你多想。”

“怕你恨我。”

“恨你?”

“恨你什么?”

“我没把她带回来。”

“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恨我。”

“陈屿,我。”

“我怕你恨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泪掉下来。

“哥。”

“我不恨你。”

“我从来没恨过你。”

“但我想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远说,那天在山上,还有一个人。”

“是你吗?”

我哥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是我。”

“但我没杀她。”

“我怎么可能杀她?”

“她是你要娶的人。”

“是我弟妹。”

“我怎么可能杀她?”

“那赵远为什么说。”

“陆鸣不是自己死的?”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赵远是谁。”

“我不认识他。”

“但那天在山上,我确实没见到林雪。”

“我只见到了陆鸣。”

“陆鸣?”

“对。”

“他浑身是血,从山上跑下来。”

“他跟我说。”

“林雪掉进冰缝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救她。”

“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

“她不想救我。”

“她想杀我。”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他当时精神状态很不好,说话断断续续的。”

“他说,林雪要杀他。”

“然后他就跑了。”

“我追上去,但没追上。”

“后来警察找到他的尸体。”

“在冰缝里。”

“死因是失足坠落。”

“哥。”

“你相信,是失足吗?”

“我不知道。”

“但警察查过。”

“没有他杀痕迹。”

“那林雪呢?”

“林雪为什么没找到?”

“我不知道。”

“搜救队找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我看见了。”

“陈屿。”

“你在冰缝里看见的。”

“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幻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陆鸣死了。”

“林雪失踪了。”

“而你。”

“还活着。”

“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你得往前看。”

我看着我哥,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骨头里。

“哥。”

“明天。”

“我们上山。”

“如果找到她。”

“我带她回家。”

“如果找不到。”

“我就放下。”

“真的?”

“真的。”

“好。”

“我陪你。”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始登山。

雪山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刀子一样。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哥跟在后面,沉默地走。

走到半山腰,我突然停下来。

“哥。”

“怎么了?”

“当年陆鸣跑的时候。”

“你追他了吗?”

“追了。”

“追了多远?”

“大概几百米。”

“然后呢?”

“然后他不见了。”

“不见了?”

“雪太大。”

“视线不好。”

“我追到一个拐角。”

“他就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一圈。”

“没找到。”

“就下山了。”

“哥。”

“你有没有想过。”

“他可能不是失足。”

“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谁?”

“推他下去的人。”

“可能不是林雪。”

“而是你。”

我哥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我。

“陈屿。”

“你在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

“我只是在想。”

“如果林雪要杀陆鸣。”

“她为什么要杀他?”

“你说。”

“陆鸣说,她要杀他。”

“她为什么要杀他?”

“我不知道。”

“因为陆鸣想杀我。”

“什么?”

“陆鸣想杀我。”

“所以林雪,想杀陆鸣。”

“她想保护我。”

“你在说什么?”

“哥“陆鸣最后一条动态。”

“他说。”

“让她永远属于那座山。”

“他还说。”

“去送她最后一程。”

“他知道林雪会死。”

“因为他计划好了。”

“他要杀她。”

“让她永远属于那座山。”

“但林雪发现了。”

“所以她想先下手。”

“但没成功。”

“陆鸣死了。”

“她也失踪了。”

“她可能还活着。”

“她可能,一直在等我。”

我哥看着我。

“陈屿。”

“你这些。”

“都是猜的。”

“对。”

“是猜的。”

“但我猜对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冰缝里看见了她。”

“她穿着那件红色冲锋衣。”

“戴着那个银戒指。”

“她在等我。”

“她在等我带她回家。”

“哥。”

“你信我吗?”

我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信。”

“走吧。”

“去找她。”

我们继续往上走。

走到海拔四千八的位置,风雪突然大起来。

能见度不到五米。

我哥拉住我。

“太危险了。”

“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我们找了块巨石,躲在后面。

风雪打在脸上,生疼。

我靠在石头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哥。”

“你当年见到陆鸣的时候。”

“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红的。”

“红色冲锋衣。”

“和我身上这件一样。”

“对。”

“情侣款。”

“林雪买的时候。”

“买了两件。”

“一件给我。”

“一件给她自己。”

“但陆鸣穿的。”

“也是红色。”

“他穿着林雪的衣服。”

“他穿着林雪的衣服。”

“然后死在了冰缝里。”

“那我在冰缝里看见的。”

“到底是林雪。”

“还是陆鸣?”

我哥看着我。

“你看见的那只手。”

“有戒指。”

“对。”

“银戒指。”

“陆鸣不可能戴那个戒指。”

“所以。”

“是林雪。”

“对。”

“是林雪。”

风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慢慢停了。

我们从石头后面走出来,继续往上。

走到海拔五千米的位置,我停下来。

“就是这里。”

“那条冰缝。”

“就在前面。”

我哥跟上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

冰缝还在。

但周围的雪已经塌了一部分,比四天前更宽了。

我走过去,蹲在冰缝边缘,往下看。

很深。

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她就在下面。”

“陈屿。”

“你确定?”

“确定。”

我放下背包,翻出绳索和冰镐。

“你干什么?”

“下去。”

“你疯了?”

“这冰缝至少二十米深。”

“你一个人下去?”

“你手还没好。”

“哥。”

“我必须下去。”

“如果她在下面。”

“我要带她回家。”

“如果不在。”

“我就死心。”

我哥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帮你。”

我们把绳索固定在一块巨石上,然后我绑好安全带,开始往下。

冰缝里很暗,只有头顶的光透下来。

我踩在冰壁上,一步一步往下。

冰镐敲击冰面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很闷。

很钝。

像我心脏跳动的声音。

下到大概十米的位置,我看不清了。

冰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痕迹。

是人为的痕迹。

冰镐凿过的痕迹。

有人来过这里。

我继续往下。

下到十五米的位置,看见了。

一块突出的冰台上,躺着一团红色的东西。

红色的冲锋衣。

冻得发青的手。

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是她。

真的是她。

我,往下滑,落在冰台上。

然后跪在她身边。

她的脸冻得发白,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冰凉的。

但很熟悉。

我等了九年的这张脸。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

“林雪。”

“我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那枚银戒指硌在我掌心。

内侧刻着的字母,C.Y.。

陈屿。

我握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着上面的我哥喊。

“哥!”

“我找到她了!”

“她在这里!”

上面传来我哥的声音。

“找到了?”

“找到了!”

“你等着,我下来帮你!”

我哥的声音有些颤抖。

然后我听到他下绳索的声音。

我继续跪在林雪身边,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

她的额头很完整,没有伤痕。

她的脖子,也没有勒痕。

她是怎么死的?

冻死的?

还是。

我往下看,她的身体下面,压着一个东西。

一个背包。

黑色的背包。

不是她的。

我伸手去拿那个背包,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个钱包,一本日记,还有一张照片。

我拿出那张照片。

是一张合影。

林雪和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但林雪的表情很僵硬。

像是被强迫的。

那个男人。

是陆鸣。

我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写着字。

“陈屿,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

“说明我已经死了。”

“不要难过。”

“也不要自责。”

“这是我的选择。”

“陆鸣说,如果我不跟他走。”

“他就杀了你。”

“所以我跟他来了。”

“他说,只要我陪他爬完这座山。”

“他就放过你。”

“但我知道,他在骗我。”

“他不可能放过你。”

“所以。”

“我只能杀了他。”

“然后。”

“然后我也留在这里。”

“这样,他就永远不可能伤害你了。”

“陈屿。”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唯一后悔的。”

“是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再见。”

“但没关系。”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你一定会来找我。”

“因为你说过。”

“不管我在哪里。”

“你都会找到我。”

“所以。”

“我等你。”

“等你来找我。”

“等你带我回家。”

“等你,带我回家。”

我握着那本日记,浑身发抖。

眼泪掉在纸面上,晕开那些字。

林雪。

你等了我九年。

九年。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屿!”

“你还好吗?”

“我找到她了!”

“哥!”

“我找到她了!”

“她在这里!”

“她一直在等我!”

我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陈屿,你听我说。”

“你要冷静。”

“我很冷静。”

“我很冷静。”

“哥,我要带她回家。”

“我要带她回家。”

“好。”

“我帮你。”

我哥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我听到他继续往下滑的声音。

我跪在林雪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

眼泪不停地流。

但嘴角却带着笑。

林雪。

九年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我哥滑到我身边。

他站在冰台上,看着林雪的尸体。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震惊。

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

一种释然。

“哥。”

我看着他。

“你。”

“你早就知道了?”

我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我早就知道了。”

“九年前。”

“我来的时候。”

“找到了她。”

“也找到了那本日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带她回去?”

我哥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因为她不想回去。”

“她选择留在这里。”

“是为了保护你。”

“如果我带她回去。”

“你就会知道真相。”

“你就会自责。”

“你就会一辈子活在内疚里。”

“我不想让你那样。”

“所以我把她留在这里。”

“然后告诉你。”

“她失踪了。”

“你疯了?”

“你疯了!”

“哥!”

“你知不知道我这九年是怎么过的?”

“我找了她九年!”

“我找了她九年!”

“我知道。”

我哥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

“但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答应过她。”

“答应过她什么?”

“答应她。”

“不让你知道真相。”

“不让你自责。”

“不让你一辈子活在内疚里。”

“所以你就让我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我以为。”

“我以为你会慢慢放下。”

“但我没想到。”

“你找了九年。”

“你从来没放下过。”

“陈屿。”

“对不起。”

“对不起。”

我看着我哥,突然很想笑。

笑自己。

笑这九年。

笑这一切。

“哥。”

“你知道吗?”

“这九年。”

“我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看手机。”

“看她有没有给我发消息。”

“我每天晚上睡前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看手机。”

“看她有没有更新动态。”

“我从来没删过她的号码。”

“从来没删过她的照片。”

“从来没删过她的聊天记录。”

“我一直在等。”

“等她回来。”

“等她跟我说一声。”

“陈屿,我回来了。”

“但现在我知道。”

“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因为她为了保护我。”

“选择了死。”

“而我哥。”

“为了保护我。”

“选择了骗我。”

“你们都在保护我。”

“但你们知不知道。”

“你们保护我的方式。”

“是毁了我。”

“毁了我九年。”

“毁了我一辈子。”

“陈屿。”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

“把她带回去吧。”

“她等了我九年。”

“该回家了。”

我和我哥,把林雪的尸体从冰缝里背出来。

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山

走得很慢。

但很稳。

就像九年前,她靠在我肩上,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

那天的雪很大。

她笑着说。

“陈屿,如果我们走散了。”

“你会来找我吗?”

“会。”

“不管你在哪里。”

“我都会找到你。”

“真的?”

“真的。”

“那如果我死了呢?”

“那我就等你。”

“等你回来找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现在。

我找到你了。

但你不会回来了。

但我带你回家了。

这就够了。

至少。

你回家了。

我们走到山脚下,天色已经暗了。

我哥去联系车,我坐在路边,抱着林雪的背包。

背包里,那本日记本,那张照片,还有那枚银戒指。

我拿出戒指,放在掌心。

内侧刻着的C.Y.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戴上自己的无名指。

很冷。

但很熟悉。

就像她还在身边。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雪山。

山顶被夕阳染成金色。

很安静。

很温暖。

林雪。

你说。

等我们回家。

就结婚。

现在。

我带你回家了。

所以。

你愿意吗?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雪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然后。

我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愿意。”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座山。

“林雪。”

“再见。”

“不是永别。”

“是下次再见。”

“等我。”

“等我老了。”

“等我死了。”

“我就来找你。”

“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站起身,抱着她的背包,走向我哥的车。

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的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

雪还是那些雪。

但我知道。

她已经不在了。

她一直在。

在我心里。

在我每一口呼吸里。

在我每一次心跳里。

林雪。

我们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