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扬
一条于都河,因为一座座桥,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贡江流经江西于都的一段被称为于都河。走近河岸,举目远望,于都河城区段,以“红军”“长征”“集结”“渡江”“胜利”命名的五座大桥次第矗立、横跨两岸,串连起跨越时空的联想。在东门渡口,于都河波光闪动,水势浩荡,轻轻漫过伸向水边的古老青砖台阶,托起离岸不远的浮桥景观,也摇荡着视线中的时光刻度。90多年前,8万多个身影映入这道波光,把这座小城写进了历史的扉页。
1934年10月,秋风随着秋水弥漫。那时的于都河,水面宽600多米,水深浪急。中央红军8.6万余人集结于都,在县城及梓山、罗坳、靖石等地的8个主要渡口静待出发。于都成为长征的起点,但于都河却成了战略转移中的“一道难题”——河上无桥。
头上敌机盘旋,身后重兵“围剿”,大军夜渡,怎么办?
搭架浮桥。
一声号召,于都百姓拆下门板、床板送到渡口,有的还送来了家里唯一的木船。
建国路古街离东门渡口不远。按照“刘次垣民居”的标示牌,我们在街巷深处找到这处老宅。陈旧的外观里,还保留着赣南客家的建筑格局,但置身其中,缺了门扇、抽掉隔墙的厅堂,只剩空荡荡的“框架”。抚摸着半扇残存的木门,年过七旬的刘志明讲起传家的故事。他的祖父刘治三参加了红军游击队。为架浮桥,他率先“拆家”。门板隔板搬走了,六根房梁也被锯下了两根。“奶奶哭着说,都拆了家还怎么住?爷爷说,红军过不了河,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那几天,于都城里夜不闭户,因为“家家门板去参军”,刘志明深情地说。
当时,还有一位年逾古稀的曾大爷,把苦心积攒多年的寿材扛到渡口。红军战士不忍心接受,劝他拿回去。他坚定地说,“你们连命都拿出来了,我拿出几块板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浮桥搭起来了,800多条木船连成桥墩,各式各样的木板绑在上面拼铺成桥面。为保守秘密,4天时间,5座浮桥夜搭昼拆,重复了15次。于都百姓守口如瓶,不透半点风声。
星光之下,红军踏波前行。水面上的浮桥,就像是手挽手站成一线的于都百姓,沉默而坚强地挺立,托举起一线坦途。无声的浮桥,是凝固定格的“民心”桥,见证着峥嵘岁月中,苏区人民最纯粹的家国大义。
众志成城、续航远征,于都百姓倾其所有、倾尽全力。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一件件展品、一组组滚烫的数据,穿透时光、震颤人心。
红军集结期间,每天需要上千担粮食。于都还要为出征的红军准备10天的口粮。在没有机械工具的情况下,于都人民硬是用人力将稻谷加工成米,义无反顾地完成了繁重的筹粮任务。于都妇女昼夜搓绳编织,短短1个月赶制草鞋20余万双。
比物资奉献更滚烫的,是骨肉相托的赤诚。长征前扩红,全县2.3万余人当红军。参加长征的于都籍红军1.7万人,到全国解放时仅存277人。一位叫钟招子的母亲,把8个儿子送过了河,门口那盏照亮归家路的马灯点了26年,直到8个名字刻上烈士碑;于都河畔,段桂秀送别新婚丈夫王金长,为一句“等我打完仗就回来”的承诺,用一辈子等来一张烈士证书……
“最后一碗米送去当军粮,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个亲骨肉送去上战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双红肿的手、一双含泪的眼。“于都人民真好,苏区人民真亲”,这是红军的感慨,更是融入这片红土地中的长征风骨。
岁月更迭,山河换新。昔日的木板浮桥早已隐入历史烟云,但红军“胜利了就回来修桥”的承诺,已成为眼前钢铁长虹卧碧波的壮美景观。
在于都,桥,是读懂长征的钥匙,是镌刻在红土地上的精神地标,是生生不息的时代隐喻。而藏在其中的“人民密码”始终是我们踏平坎坷、行稳致远的根基与底气。
历史的长征渐行渐远,时代的长征正在路上。立足于长征起点,走在于都的桥上,我们不是“看客”、不是“过客”,而是红军在不同时空中的“同路人”。
新长征、再出发,于都河上的桥,跨越了寒暑光阴,连接了过去与未来,提醒着我们重温来时的路,也激励着我们传承红色血脉、保持奋斗本色,走好自己的长征路。
桥,是于都深刻的记忆。它,连通了两岸山水,连接着“民心”与“初心”。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08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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