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床位靠窗，能看见楼下梧桐树顶。护工小刘每天下午推他去院子里晒半小时太阳，他总说不想去，其实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数着梧桐叶子掉。

病房冷清。隔壁床张老头儿女轮流来，水果堆满床头柜。老周这边，苹果还是上周儿子送的那袋，放了七天，蔫了两三个。

他摸出老花镜，翻开枕头底下那个牛皮本。本子扉页写着"家训"，里头记的全是他这辈子对儿女说过的"教导"。字迹从钢笔到圆珠笔到签字笔，跨度三十年。

第一条画了红圈：你怎么这么没用。

记着哪年呢——女儿五年级，数学考了78分。他拍着卷子吼，你怎么这么没用，邻居王叔家闺女回回满分。女儿低着头，铅笔盒啪嗒掉地上，她蹲下去捡，肩膀一抽一抽。从那天起女儿再也不问他数学题了。后来她考上二本，他说还行吧。她笑了笑，把录取通知书收进抽屉再没拿出来过。

第二条也有红圈：看看人家孩子。

儿子初三叛逆期，染了黄头发。他当着全家面说，你看看人家小李，年级前十，再看看你，整天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儿子当晚剃了光头，黄头发茬子扔在垃圾桶里，像一撮秋天的枯草。从那以后儿子再没跟他同桌吃过饭，永远端着碗去客厅电视前。

第三条红圈最粗：我白养你了。

女儿大学毕业想去深圳，他不同意。争论到最后他吼出这句话。女儿愣了三秒，眼泪滚下来，拖着行李箱走了，门砰一声。后来她在深圳结婚，生孩子他都没去——不是不想去，是女儿说爸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他懂。

第四条：你懂什么。

儿子工作后想创业，找他借钱。他冷笑，你懂什么，现在经济不好，安稳上班得了。儿子第二天去银行贷了款，五年后公司做起来了，过年给他包了个厚红包。他摸着红包，心里硌得慌。儿子在旁边打电话谈业务，一口一个"我们公司"怎样怎样，那些词他听不懂。

本子往后翻，最后几页字迹潦草，是住院后写的。

"今天老张儿子给他擦背，我假装睡觉。"

"女儿视频通话了五分钟，她那边背景是个大办公室，她瘦了。"

"儿子来送苹果，坐十分钟就走。我想问他公司的事，开不了口。"

"护士问我有没有人陪护，我说有。其实没有。"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墨迹洇开，像被水滴过：

"这辈子最蠢的事，就是把真心话都藏起来，把伤人的话都丢出去。"

护工小刘推门进来："周爷爷，您儿子来了。"

老周慌忙合上本子塞枕头底下。儿子提着保温桶进来，人还没坐稳电话就响了。"喂，王总……对，方案我看了……"他冲着电话点头哈腰，另一只手把保温桶搁床头柜上，盖子都没打开。

老周看着儿子疲惫的脸，忽然开口："吃饭了吗？"

儿子一愣，电话那边还在说话，他冲老周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继续讲电话。

老周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妈包的韭菜饺子。"

儿子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你妈走了，我就没再包过。"老周声音很轻，"其实我会包的，你妈教过我。"

电话那头王总还在说话。儿子慢慢把手机拿下来，说："王总，我有点事，晚点回您。"

他挂了电话，看着老周。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张老头打呼噜。

"爸，"儿子说，"你想吃什么馅的？"

老周眼眶热了，他使劲眨眼，假装在看窗外的梧桐树。树叶掉了一片，慢慢悠悠地往下飘，像在找落脚的地方。

"韭菜的。"他说，"就韭菜的。"

儿子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我让小李去买了。明天中午包。"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老周从枕头底下摸出牛皮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还来得及。"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梧桐树最后一茬叶子在风里摇，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床头那袋蔫苹果上。他伸手拿了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

有点酸，但还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