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告诉你，两千多年前的盐城没有滩涂，只有一片比太湖还大的湖，你信吗。
春秋战国的地图上，今天的盐城、兴化、宝应、建湖一带，画着一个巨湖。名字不详。《尚书·禹贡》里只有四个字："海濒广潟"。潟，是盐碱地的意思。广潟，就是极其辽阔的盐碱地水域。
但这两千五百平方公里的水面，后来一寸一寸地没了。
一个海湾，慢慢"关"成了湖
据现代地质调查，全新世中期，距今约八千到五千年前，海平面上升，海水灌入今天苏北沿海的低洼地带，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海湾。
湾口朝东，正对黄海。潮水每天两次涌进涌出。长江从南边、淮河从北边，把源源不断的泥沙送进海湾。泥沙越积越厚，湾口越来越窄。最终在某个无人记录的时刻，湾口彻底合拢。
湾口一封，海湾先变成封闭的咸水泻湖。海水断了来路，咸水滞在湖里。之后长江、淮河淡水持续注入，盐分慢慢冲淡。先成泻湖，再成淡水湖，两层演化相隔数千年。
北宋初年编纂的《太平寰宇记》留下了这个古湖最早的可信尺寸。书中写的是射阳湖，古滨海大泽残存的主体水面：
"射阳湖长三百里，阔三十里。"
按宋代一里约五百三十米计算，面积约两千五百二十八平方公里。做个对比：今天的太湖面积约两千四百平方公里。也就是说，北宋人眼里的射阳湖，和今天的太湖差不多大。
而北宋人看到的射阳湖，只是古滨海大泽残存下来的最大一片。先秦时期的完整大泽，规模还要再大一圈，水面覆盖了今天里下河平原的大半。
两千五百平方公里，怎么没的
消失用了不到九百年。
第一刀是黄河砍的。公元1128年，南宋建炎二年，金兵南下，宋将杜充在滑县掘开黄河堤坝，企图以水代兵拦住追兵。黄河从此改道南流，经徐州，夺泗水，入淮河，再也没有回到北方的故道。
七百二十七年的黄河夺淮，到底给里下河带来了多少泥沙？数据来自现代钻孔采样：废黄河故道两侧的沉积层厚度普遍在六米以上，局部超过十米。射阳湖位于黄河泥沙堆积区的南沿，淤积速度极快。
第二刀是人工砍的。不是毁湖，是围湖造田。
明清两代，苏北人口急剧增长。射阳湖周边的百姓在湖边围圩垦荒。枯水季节挖沟排水，丰水季节筑堤挡水。一年一年推进，湖面一寸一寸后退。据《宝应县志》，明代中期射阳湖尚有"周三百里"之阔。到清代乾隆年间编纂的府志里，湖面已缩水大半。
第三刀来自海水。不过是反向的。
湖变小了，排水能力减弱。加上黄河夺淮淤塞了淮河下游河道，泄洪不畅，海水倒灌的频率反而增加。咸潮溯河而上，泡过的土地变成盐碱地。寸草不生。唯一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产业，只剩煮海为盐。
就这样，古代江淮第一大湖，变成了中国最大的海盐生产基地。
盐城这个名字，"盐"字在前头
今天的盐城全域面积一万七千平方公里，绝大部分是滩涂平原。海拔普遍在两米以下。站在市区任何一栋楼的二楼往外看，天地一片平坦，找不到一座山。
但地下埋着的，是两千年不间断的盐业记忆。
西汉文景年间，吴王刘濞"招致天下亡命者，煮海水为盐"。他开凿了一条运河，从今天扬州茱萸湾往东，直通射阳湖附近的盐场。这条河是邗沟的一条支线，专为运盐而开，人称"古运盐河"。
从唐代到清代，以淮南淮北盐场为核心的"两淮盐业"，占全国盐税收入的四分之一以上。《明史·食货志》记载，两淮盐场每年产盐约四十万引（一引约两百斤），总产量超四万吨，行销江南、江西、湖广、河南等地。到清代，两淮盐课仍居全国各省之首。
这些盐，全部来自古滨海大泽淤积而成的滩涂。
盐城这个名字不是白起的。西晋太康二年设"盐渎县"，东晋义熙年间改名"盐城县"。"渎"是河道，"盐渎"就是运盐的河。一个县的名字，把它的出身和工作交代得明明白白。
大泽最后的残影
如今要找到古滨海大泽遗留的水面，得在地图上仔细找。
射阳湖还叫射阳湖，但面积只有八平方公里。数十个大小不等的养殖塘和芦苇荡，把这片水面切成几十块。地图上标注的"射阳湖"，已经不是《太平寰宇记》里那个三百里的巨湖，只是历史的残痕。
古滨海大泽的残影，还散落在别处。建湖的九龙口，九条河在这里交汇，是古潟湖留下的湿地迷宫。兴化的垛田，就长在大泽淤出的湖荡上。盐城沿海的滩涂，2019年以"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的身份列入世界自然遗产，成了东亚候鸟迁徙的关键驿站。
盐城的滩涂还在长。长江每年带来约四亿吨泥沙，黄海的潮汐把它们推到岸边。据江苏省自然资源厅的数据，盐城沿海滩涂仍在以每年约一百米的速度向东淤长。
湖消失了，滩涂长出来了。大泽变盐场，盐场变滩涂。
唯一不变的，是盐。
从西汉刘濞煮海，到清代两淮盐运，再到今天的盐城沿海工业园，两千年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始终在和盐打交道。
湖没了，咸味还在。
你去过盐城的滩涂吗？评论区说说你站在那片天地之间的感受。
下期预告：古中渎水洼地。运河开凿前，淮安宝应连片沼泽如何变成良田。
史料来源：北宋《太平寰宇记》、《明史·食货志》、乾隆《宝应县志》、《盐城县志》、江苏省地质调查研究院钻孔数据、建湖九龙口古潟湖遗址资料、世界遗产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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