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为丘成桐书赠镜心“高山仰止”为何缺了个“仰”字
近日,央视《新闻调查》专访丘成桐先生,画面背景悬挂一幅贾平凹所书横幅,四字为“高山仰止”。新闻播出之后,这幅作为室内陈设的书法,引起不少书画界人士讨论。焦点不只在于笔墨风格,而在于题款形制,触及一个日渐淡化的概念:书仪,仿佛这幅“高山仰止”四个字的书法作品,简直缺了一个重重的“仰”字。
第一,没有赠予敬辞上款,仅有一方引首章,非常失礼。
第二,没有作者签名,今有简化纪年。
传统书画酬赠之作,完整范式为上下双款。
上款写明受赠人称谓,是“尊人”之礼;下款落作者姓名、纪年,是“谦己”之道。横幅右上为尊位,左下为卑位,位置不可僭越。上款存在的核心意义在于:标明此作专为对方书写,心意定向,郑重不移。
丘成桐先生是当今数学界公认的巨擘,赠予这样德望厚重的前辈学者,“丘成桐先生惠存”“丘先生雅正”之类的上款是断不可少的。这是将内心的敬意,落实为可视可感的书面仪轨。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典出《史记》,用以推崇丘成桐先生的学术境界,文辞本身饱含敬重,无可非议。但依照传承千年的书画书仪规范审视,这件赠予学界大家的书法作品,形制上存有明显缺憾。
一、书仪的本质:两层体系,缺一不可
传统书仪包含两层体系:一是文字礼制规范,二是书法章法美学规范,二者合一,缺一不可。但凡定向赠送他人的书画酬赠之作,完整范式为上下双款。横幅传统书写顺序自右至左,正文居中间;画幅右上留出位置题写上款,写明受赠人称谓——某某先生雅正、惠存等,以示尊人;画幅左下角落下款,书写纪年、作者姓名、钤印,位置须低于上款。尊卑有序,位置有别,既是待人之礼,也是构图平衡的美学法则。上款存在的核心意义在于:标明此作专为对方书写,心意定向,郑重不移,下款签名表达谁谁的敬意,表示作者的郑重其事。
为什么必须这样做?这就是传统的书法规制以及传统的书仪,今天,我们把它叫做书画礼仪好了。
作为书画礼仪,上款敬重写上受赠者姓名包括社会地位,是对受赠人的敬重。对于著名数学家,至少上款应该写上“丘成桐先生惠教”类谦敬词。
反观这幅作品,仅有左侧“二十三年”(根据视频画面遮挡判断,应该没有签名)极简单款,全无受赠人上款,也无签名。且竖向落款位置偏高,纵向留白排布局促,章法失衡,似乎有点随意而不是敬意。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关键边界:熟人之间即兴遣怀、自赏习作、流通售卖的通用作品,只落单款自古常见;但专门持赠他人,尤其赠予德望厚重的前辈学者,在传统书仪之中,双款是正式酬赠的标准体例。缺少上款,这件作品在形制属性上便属于无特定对象的通用作品,无法直观体现“专为丘成桐先生落笔”的专属诚意,所以,上款不可缺席,下款签名更是不可缺席。
二、书仪的文化内涵:礼存于形,形以载礼
有人认为现代不必固守旧规矩,可以不拘小节。然而书仪从来不是僵化的繁文缛节。书法不单单是写字艺术,更是中国人人际交往的书面载体。笔墨承载情意,章法体现分寸,形式规范正是内心敬重的外化。礼存于形,形以载礼;外在体例的随意,很容易消解文字本身蕴含的敬意。
今人常常割裂“内容”与“形制”,以为词语谦恭便是足够表达尊重,轻视外在格式。古人论书仪,则文辞、落款、位置、钤印一体看待。用词得体是内意,格式周正是外形,内外相合,方为周全。倘若只讲究文字好听,无视传承已久的形制规范,传统书画酬赠礼仪便只剩下空洞外壳。书仪之所以值得继承,本质是保留中国人含蓄克制、尊卑有度的交往审美,避免人情表达流于粗疏随意。
三、次生讨论与理性分野
除此之外,本次新闻画面引发的次生讨论也值得深思。采访核心主题是丘成桐点评青年数学家斩获菲尔兹奖,书法只是房间客观陈设,新闻记录本应还原现场原貌。播出素材之中对字画局部进行遮挡了贾平凹的落款部分,有人误认为是签名,也引发诸多议论。正如民间俗语所言“韭菜一行,茄子一行”,不同范畴之事应当理性区分。创作者的文艺作品、合法著作权益,和个人其他层面的争议不宜简单捆绑、一刀切处置。媒介与受众应当适应多元复杂的现实信息,学会分层看待事物,而非习惯性屏蔽相关文化痕迹。
四、回归书法本身:书仪教育的缺失与重拾
回到书法本身。贾平凹书写“高山仰止”,立意仰慕先贤,本心无可厚非。但从传统书仪尺度评判,作为定向赠人之作,形制尚有欠缺。这并非苛责某一位书写者,而是借此案例提醒当下:传统书法传承长期偏重笔法、结构、临摹技巧,普遍忽略书仪教育。
甚至,有的书法家居然堂而皇之地说,书法命运,其实,书法怎么用真是很大的学问。
大量爱好者苦练数十年笔墨,却不知赠人书画如何落款、上下款如何排布、称谓如何选用。技法日益精进,礼仪日渐荒芜。笔墨技巧是“术”,书仪规范是“道”的一部分。这正是书法用的层面,不可缺席。没有礼仪框架约束的书法创作,容易沦为单纯的视觉装饰;只有兼顾笔法气韵与书仪法度,传统书法完整的人文精神,才能够代代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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