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6年正月，宁远城。
努尔哈赤率十三万大军，号称二十万，围攻宁远。这是后金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攻城战。此前，辽阳、沈阳、广宁，一座座辽东重镇，像纸糊的一样被后金攻破。
袁崇焕手里只有一万多人。他的上司高第已经下令放弃宁远，撤回山海关。袁崇焕拒绝执行。他说，我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
正月二十四日，后金军开始攻城。袁崇焕的红夷大炮响了。
一、宁远大捷，一炮轰醒大明
红夷大炮是葡萄牙人传来的佛郎机炮，射程远，威力大。袁崇焕在宁远城头架了十一门，由葡萄牙教官训练炮手。
后金军惯用的战术是楯车掩护，步兵跟进，云梯登城。他们的楯车是厚木板包铁皮，能挡住弓箭，挡不住炮弹。红夷大炮一响，楯车碎片横飞，后金军成片倒下。
努尔哈赤亲自督战，在城下骑马往来。袁崇焕命令炮手瞄准黄罗伞盖。一炮下去，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努尔哈赤，但爆炸的气浪和碎片，让这位六十八岁的后金大汗受了重伤。
后金军退了。宁远保卫战，明军大胜。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从萨尔浒之战以来，明军对后金几乎是逢战必败。宁远之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但袁崇焕知道，这一仗赢在武器，不赢在实力。后金的骑兵机动性太强，明军如果出城野战，还是打不过。他提出一个战略：筑城推进，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在锦州、大凌河一线修筑堡垒，逐步向前压缩，把防线推到辽河以西。
这个战略需要时间，需要钱粮，需要朝廷的支持。崇祯皇帝登基后，召见袁崇焕，问他几年可以平辽。
袁崇焕说，五年。
二、五年平辽，一张永远兑现不了的支票
五年平辽。这四个字，成了袁崇焕的催命符。
崇祯元年，袁崇焕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赐尚方宝剑。皇帝对他寄予厚望，户部拨饷，工部造器，兵部调兵，要什么给什么。
袁崇焕心里清楚，五年平辽是吹牛。辽东的局势，不是五年能解决的。后金已经建国，兵强马壮，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更有雄才大略。明军能守住现有防线，已经是万幸。
但他必须说五年。不说五年，皇帝不会给他权力；不给权力，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明末官僚系统的通病：说大话，办小事，最后办砸了事。袁崇焕不是这种人，但他被迫进入了这个游戏。
五年平辽的第一步，是整顿军纪。他杀了毛文龙。
毛文龙盘踞皮岛，拥兵自重，每年消耗朝廷大量粮饷，却屡战屡败，甚至与后金暗通款曲。袁崇焕以阅兵为名，到双岛会见毛文龙，宣布其十二大罪，用尚方宝剑当场斩杀。
这件事，在军事上是对的，在政治上是灾难性的。
毛文龙虽该死，但他不是袁崇焕能杀的人。皮岛部队是朝廷直属，毛文龙有尚方宝剑，有总兵官印。袁崇焕一个督师，未经审判就杀一品武官，这是越权。更重要的是，毛文龙死后，皮岛部队哗变，有的投降后金，有的沦为海盗，朝廷在辽东的牵制力量彻底丧失。
崇祯接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发作，因为还需要袁崇焕守边。
然而，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
三、己巳之变，勤王变成了催命符
1629年十月，皇太极率十万大军，绕过袁崇焕的宁锦防线，从喜峰口破长城而入，直逼北京。
这是后金第一次入关劫掠，史称己巳之变。
袁崇焕闻讯，率九千骑兵，日夜兼程，从山海关回援。他在北京广渠门外，与后金军激战，身中数箭，终于挡住了皇太极的攻势。
但崇祯不领情。
他召袁崇焕入城，不是嘉奖，是质问。他问袁崇焕，为什么后金军能绕过你的防线？为什么你杀了毛文龙之后，后金就入关了？你是不是与皇太极有密约？
这些问题，在军事上都有解释。后金军机动性强，长城防线千里，不可能处处设防。毛文龙之死与己巳之变没有直接因果关系。袁崇焕如果通敌，何必回援勤王？
但崇祯不听解释。他需要的是替罪羊。后金兵临城下，京师震动，朝廷颜面扫地。必须有人为此负责。袁崇焕是督师，他不负责谁负责？
更致命的是，皇太极用了反间计。他故意放走两个被俘的太监，让他们听到袁崇焕与后金密约的谈话——其实是后金故意演的戏。
太监逃回北京，把消息报告给崇祯。
崇祯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四、磔刑三日，活刮了最后的屏障
1630年八月，袁崇焕被处以磔刑，凌迟处死。
磔刑是最残酷的死刑，用刀一刀一刀割肉，共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历时三天。袁崇焕被绑在木架上，北京百姓围观，有人花钱买他的肉吃，骂他是汉奸。
他的家人被流放三千里，财产充公。袁崇焕死时，四十六岁。
他死后，辽东防线迅速崩溃。祖大寿、何可纲等将领，寒了心。祖大寿后来投降清朝，何可纲战死。明朝在辽东，再也找不到一个能统筹全局的统帅。
崇祯杀了袁崇焕，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十七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他在煤山上吊。那时候，他身边已经能打仗的人了。
五、袁崇焕死后，大明再无大将
袁崇焕的悲剧，不是他能力不足，是他生错了时代。
明末的官僚系统，已经烂透了。党争激烈，东林党与阉党互相倾轧，谁上台就清洗谁的人。财政枯竭，辽东军饷年年拖欠，士兵卖儿鬻女。皇帝猜忌，崇祯十七年换了五十个内阁首辅，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
在这样的环境下，任何能臣都活不长。熊廷弼被传首九边，孙承宗被逼自杀，卢象升战死无人救援。袁崇焕只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
他死后，明朝的将领们学乖了。祖大寿投降清朝，洪承畴投降清朝，吴三桂投降清朝。他们不是天生反骨，是看清了一个事实：在明朝，能打仗是死罪，打不赢也是死罪，只有投降才能活。
袁崇焕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苦笑。
六、十七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
1644年三月，李自成的大顺军攻破北京。
崇祯在煤山上吊，死前留下遗诏：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这话悲壮，但虚伪。他杀袁崇焕的时候，没想过百姓。他逼卢象升出战的时候，没想过百姓。他加派辽饷、练饷、剿饷，逼得百姓揭竿而起的时候，没想过百姓。
直到死前，他才想起百姓。但百姓早就不要他了。
袁崇焕死后十四年，清军入关。他们遇到的抵抗，比袁崇焕时代弱得多。因为明朝最后的精锐，已经被崇祯自己杀光了、逼反了、耗尽了。
如果袁崇焕还活着，历史会不会不同？
明末的烂摊子，不是一个人能收拾的。至少，辽东不会崩溃得那么快，北京不会那么容易被攻破。
袁崇焕的磔刑，刮碎的不只是他的皮肉，是文明最后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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