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做题有个习惯,喜欢把草稿纸折成四折,每一道大题占一格。演算到一半卡住了,就把那个格子撕下来,揉成团。桌肚里已经攒了半抽屉纸团,他管这叫“思维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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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第三个模拟考,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是函数与数列的综合。林默咬着笔帽看题,第一问简单,第二问要构造一个新数列,第三问求极限。他照例折好草稿纸,开始写。

第二问卡住了。

他试了放缩,试了数学归纳,试了把所有已知条件堆在一起看能不能撞出灵感。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他撕下那格纸,揉成团。又撕一格,又揉成团。桌肚里的纸团滚出来一个,碰到前桌的凳子腿停住,皱巴巴的像一颗萎缩的果实。

林默抬头看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离高考还有43天。那数字是用红粉笔写的,每天早读课班主任会拿三角板踩着凳子去改。红得有点发黑,像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是印刷厂的校对员,去年下岗了。下岗那天晚上,父亲坐在客厅里翻他的数学课本,翻到导数那一章,指着一道例题说:“这个我还能看懂。”后来父亲找了份送桶装水的活,每天扛着水桶爬六楼,膝盖开始疼。有天晚上林默刷题到凌晨,出来倒水,看见父亲在台灯下用他的旧草稿本抄东西。凑近了看,是高中数学公式,抄得很慢,字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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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归类,”父亲说,“你做题快,错题本我来整理。”

从那以后,林默的错题本上多了一种笔迹。父亲把同类型的错题剪下来贴在一起,旁边用红笔标注思路要点。那些红字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划破了。

第二问还是没解出来。

林默把笔放下,闭了会儿眼。窗外有人在打篮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他睁开眼,重新读题,忽然看见已知条件里有个隐含着的不等式关系。他顺着那个方向写下去,构造出一个递推式,再放缩,再迭代。第三问的极限竟然和第二问的数列通项有关联,一气呵成写到卷子底部,最后那个值等于2。

他检查了一遍步骤,确认无误,长长地吐了口气。

交卷后同学们围在一起对答案,林默没有参与。他回到座位,把桌上那些没揉成团的草稿纸收好,准备带回家。父亲最近说眼睛看东西有点花,林默不想让父亲再帮他整理了。

那天晚上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敷着热水袋。茶几上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叫“翰林之路”的APP界面,红色的“每日一练”按钮很醒目。父亲说:“今天送水到教育局,听一个老师说现在学生都用这个刷题,我让人家帮我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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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走过去,看见屏幕上那道题已经做完了,下面有详细的步骤解析。父亲把解析抄下来,抄在笔记本上,字还是抖。

“这道题我看了三遍才看懂,”父亲合上本子,“明天这个题型你要不要再练练?”

林默说好。他拿过那个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父亲抄完解析后还在底下写了两行小字:“数列题先找递推,不行就迭代。别怕,每一步都有路。”

林默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考场上的最后一道大题,那个被他解出来的值2,此刻在草稿纸上应该写着——不,他已经把那张纸带回来了,平整整地夹在文件夹里。他把它抽出来,在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父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热水袋滑到一边。林默轻轻把笔记本放回茶几,关了客厅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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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他摸到自己满手的汗。43天,他想,每天解一道大题,应该还能再攒43个对勾。

他回房间把台灯拧亮,从书包里抽出另一套模拟卷。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晃在墙上,风穿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翻页。

林默重新折好草稿纸,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