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86岁发现:睡前养生,不是泡脚!每天半个小时,胜过盲目补气血
刘素云是在重阳节那天摔的。
小区门口新铺的盲道砖翘起一个角,她拎着两斤排骨和一兜子山药,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像截朽木似的往前扑。排骨滚出去三米远,塑料袋里的土簌簌地撒了一地。旁边晨练的老周头嗓门亮,一声“快打120”把半个小区的人都招来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清醒了,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左边胯骨钻心地疼,却硬撑着对赶来的儿子李建军摆摆手:“没事,我自己没看路,你别跟人家物业闹。”
李建军急得满头汗,四十多岁的人了,蹲在母亲身边眼圈通红:“妈,您可吓死我了。”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左侧股骨颈骨折。大夫说得做置换手术,刘素云躺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盖到下巴,瘦小的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她对李建军说:“做吧,妈今年八十六了,还能再活几年?别让你和你姐操心。”
李建军打了电话给远在深圳的姐姐李秀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我请不了假,这边刚接了新项目……让建军多费心,钱我出。”
刘素云听着电话里漏出来的声音,闭上眼没说话。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手术很顺利。但出院回到那套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里,刘素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老了。术后康复期,她只能扶着助行器慢慢挪动,从卧室到卫生间短短几米路,她能走出一身汗。李建军请了半个月假在家照顾她,每天端水送饭、擦身换药,忙得脚不沾地。
可刘素云心里不踏实。
那天下午李建军出门买菜,她从床头柜里摸出存折看了看——退休这些年攒了二十来万,手术花了六万多,剩下那些她得留着。儿子在国企上班,工资不高,儿媳孙梅在超市收银,两个人养一个上初中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不能拖累他们。
晚上李建军给她泡脚,热腾腾的水汽升起来,她忽然说:“建军,妈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李建军蹲在地上,仔细搓着她的脚背。
“我想找个保姆。”刘素云的声音很轻,“你该上班上班,别老请假。孙梅一个人带孩子也累,你回去多帮帮她。”
李建军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妈,保姆能比得上自家人照顾得好?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瘫了不能动。你给找个踏实肯干的,白天来几个小时就行。”刘素云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你姐那边也不容易,别让她操心了。”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给她擦脚:“那我托人问问。”
保姆是三天后来的。姓赵,五十出头,黑红脸膛,说话嗓门大,干活倒是麻利。第一天来就把厨房擦得锃亮,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刘素云尝了一口清炒山药,脆嫩适中,咸淡正好,心里踏实了些。
李建军观察了两天,看母亲精神好了不少,便回去上班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把家里钥匙、水电煤气、母亲的药都交代了一遍。赵姐拍着胸脯说:“兄弟你放心,阿姨交给我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赵姐每天八点到,下午五点走,中间给刘素云做两顿饭、收拾屋子、扶着她在屋里走几圈。起初还好,但刘素云慢慢察觉出一些不对劲。
先是吃饭。头几天四菜一汤,后来变成两个菜,再后来一个炒青菜一碗粥。刘素云问起来,赵姐就叹气:“阿姨,现在菜价涨得多厉害,您给的那点钱得省着花。”刘素云想想也是,没再说什么。
再是态度。刘素云有时候想跟她说说话,讲讲以前的事,赵姐总是心不在焉地“嗯嗯”应着,眼睛盯着手机。有一次刘素云说了一半,赵姐忽然站起来:“哎呀,我得回去接孙子了,今天幼儿园早点。”说完拎包就走,锅里还炖着汤。
最让刘素云难受的是擦身。她术后不方便洗澡,每天需要擦一遍身体。赵姐动作很快,但很潦草,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毛巾在她背上划拉两下就完了,有水珠没擦干,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刘素云想起李建军给她擦身时,毛巾是热乎乎的,每一下都仔细,擦完还要轻轻按摩她僵硬的肩膀。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年轻时在纺织厂当女工,三班倒的日子过了二十多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得给两个孩子做饭。丈夫老李走得早,走的时候李秀兰刚上高中,李建军才十三岁,她一个人撑过来,再苦再累都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老了老了,更不能给儿女添堵。
赵姐干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李建军周末来看她,带了孙梅做的红烧肉。一进门闻到屋里一股子剩菜味,再看母亲,人好像瘦了一圈,脸颊的肉都凹下去了。他皱了皱眉,去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几根咸菜。
“妈,您中午就吃这个?”李建军的声音有点变调。
刘素云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闻言摆摆手:“我胃口不好,喝点粥舒服。”
“赵姐呢?”
“她说家里有事,今天早点走了。”
李建军没再追问,但脸色一直不好。走的时候他绕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跟老板娘打听了几句。老板娘是住了二十年的老邻居,说话不拐弯:“建军啊,我瞅见好几次你家那个保姆,下午三点多就溜达出来了,有时候还拎着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你家的。”
李建军攥紧了车钥匙,指节发白。
但他没跟刘素云提。周一早上他请了半天假,直接杀回母亲家。赵姐刚到,正在客厅拖地,看见李建军突然开门进来,手一顿。
“赵姐,我想跟你聊聊。”李建军关上门,声音平静。
赵姐放下拖把,脸上挤出笑:“兄弟有啥事你说。”
“我妈这个月的菜钱我给了三千,您能跟我说说都买了什么吗?”李建军掏出手机翻开记账本,“米面粮油我另买的,药是我送的,水电我交。三千块钱光买菜,我妈瘦成这样?”
赵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兄弟你这话说的,现在菜多贵啊,排骨都四五十……”
“那排骨呢?我上周来就闻见厨房有味,冰箱里剩的都是土豆白菜。”李建军逼近一步,“还有,你下午三点就走,谁让你走的?”
赵姐急了,嗓门高起来:“我好心好意来照顾老太太,你倒来审我了?你要不放心你就自己来,我还不伺候了呢!”说着就去扯围裙。
刘素云在卧室听见动静,拄着助行器慢慢挪出来。她看见李建军铁青的脸和赵姐气呼呼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建军,”她的声音很轻,“别吵了,让赵姐走吧。”
李建军回头看母亲,心里猛地一抽。刘素云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瘦得像一片随时会倒下的纸。她的表情平静,眼神却有点躲闪,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天赵姐走了,走的时候还摔了一下门。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刘素云挪到他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别生气了,妈没事,就是一个人闷得慌。”
李建军抬起头,眼眶红了:“妈,您怎么不早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你又不能天天来。”刘素云笑笑,“你上班够累了,孩子还要管,别为妈的事操心。”
李建军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他没走,给母亲认认真真做了一顿饭。排骨炖山药,清炒时蔬,还蒸了一条鲈鱼。刘素云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忽然说:“建军,妈想跟你说个事。”
李建军放下筷子:“您说。”
“我想……你能不能每天晚上来陪妈坐半个小时?”刘素云的声音有点犹豫,“就半个小时,不用你干什么,坐着说说话就行。你要是累了,坐这儿歇歇也好。妈给你泡茶,你嫂子教我的,说红茶暖胃……”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怕儿子嫌她麻烦。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放学回来母亲都在厂里加班,他趴在窗台上等啊等,等到天黑才看见母亲推着自行车进院门。那时候母亲再累都会给他和姐姐做顿热乎饭,一边炒菜一边问他们学校里的事。
现在轮到母亲等他了。
“妈,”他清了清嗓子,把哽咽压下去,“不光今晚,以后每天我都来。”
刘素云眼睛亮了亮,又摇头:“天天来太辛苦了,你下了班还得跑一趟……”
“不远,开车十分钟。”李建军伸手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就这么定了。”
从那天开始,李建军每天下班都绕到母亲家待一会儿。有时早有时晚,但从不落空。孙梅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有天晚上让李建军带了一保温桶银耳汤过去,说妈嗓子干,喝这个润肺。
李建军到的时候刘素云正在床上躺着,见他来了慢慢坐起来。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银耳汤倒出来晾着,随口说今天单位的事。刘素云认真听着,偶尔问两句,眉眼间舒展开不少。
刚开始那几天,刘素云总觉得过意不去。有一天李建军加班到八点多才过来,她催他快回去:“别让孙梅和孩子等着,我没事。”李建军就笑:“孙梅说了,让您别老赶我,她今天带孩子回娘家了。”
刘素云“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孙梅好好的,别因为妈的事闹别扭。”
“放心,孙梅不是那种人。”李建军替她掖了掖被角,“她还说等您腿好利索了,接您去家里住两天。”
刘素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不去不去,你们年轻人嫌我唠叨。”
母子俩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半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李建军走的时候,刘素云忽然说:“明天你来,妈给你讲讲你小时候的事。”
李建军回头笑:“您那些事我都听八百遍了。”
“八百遍也得听,”刘素云难得语气带点任性,“趁妈还记得清楚。”
李建军点点头,带上门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刘素云靠在床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她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的,远处高楼的灯星星点点地亮着。以前她觉得那些灯太远,现在觉得每一盏都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年轻时纺织厂夜班回来,胡同里黑黢黢的,她总是害怕。后来老李就每晚在胡同口等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她看见那点火光,心就定了。
现在这火光变成儿子每天推开的那扇门。门开了,灯亮了,有人进来坐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干,她就觉得自己还站在那团光里。
李建军说到做到,往后几乎天天来。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份孙梅做的点心,有时空着手来,就在床边坐半小时。刘素云慢慢话多了起来,讲年轻时在厂里跟小姐妹们偷吃食堂的肉包子,讲老李追她的时候笨嘴拙舌只会送热水袋,讲李秀兰小时候多聪明作文老拿第一。
李建军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完全了解母亲——那些他没出生之前的事,那些他太小记不住的事,母亲的青春、母亲的爱情、母亲作为年轻女人的一面,在他记忆里几乎是空白的。
他只记得母亲是母亲,坚强的、能干的、永远在忙碌的母亲。
有一天晚上,刘素云忽然说:“你姐好几天没打电话了。”
李建军掏出手机看了看:“上周打了,您在睡觉,她让我转告您注意身体。”
“她知道我摔了,也不回来看看。”刘素云声音淡淡的,但李建军听出那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那边工作忙,孩子也小……”
“我知道。”刘素云打断他,“妈不是怪她。就是……有时候想她。”
李建军没说话。他知道姐姐李秀兰跟母亲之间的隔阂,那件事虽然过去十几年了,但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偶尔碰一下就隐隐作痛。
李秀兰大学毕业那年谈了个外地的男朋友,要跟人家去深圳发展。刘素云不同意,说太远了,万一受委屈了都没个照应。母女俩大吵一架,李秀兰红着眼说:“您就是偏心建军,让我留在身边好给您养老!”说完拎着箱子走了。
后来李秀兰在深圳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不错,但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每年春节回来住两天,客客气气的,像走亲戚。刘素云嘴上不说,但每次女儿走后的那个晚上,她都会坐在阳台上发呆很久。
李建军想,也许他该做点什么。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六下午。李建军带着妻子孙梅和儿子乐乐来看刘素云,一家子热热闹闹的。乐乐上初中了,个子蹿得老高,进门就喊奶奶。刘素云高兴得什么似的,从柜子里翻出一堆零食往孙子怀里塞。
孙梅在厨房忙活,李建军打下手。刘素云坐在客厅跟乐乐说话,问成绩、问学校、问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乐乐红着脸嚷:“奶奶您怎么什么都问!”
正闹着,门铃响了。
李建军去开门,门外站着李秀兰。她穿着件米色风衣,拉着一个行李箱,脸上有点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
“建军,”她笑了笑,“我请了一周假。”
李建军愣了一秒,随即侧身让开:“快进来,妈在屋里。”
李秀兰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刘素云。母女俩四目相对,一时都没说话。乐乐在旁边喊了声“大姑”,打破了沉默。
刘素云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一句:“吃饭了吗?锅里还有排骨。”
李秀兰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她伸手握住刘素云的手,那只手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
“妈,”她声音有点哑,“我回来看看您。”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难得这么齐。孙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李秀兰给母亲夹菜,刘素云给孙子剥虾,李建军给大家倒饮料。气氛热络起来后,李秀兰忽然说:“妈,我在家待一周,每天陪您。”
刘素云筷子顿了顿:“你工作……”
“请好假了。”李秀兰低下头扒饭,“这些年……回来得太少。”
饭后李建军收拾桌子,让李秀兰陪母亲说话。母女俩坐在阳台上,秋天的晚风吹过来,有点凉。李秀兰找了条毯子给刘素云搭在腿上。
“秀兰,”刘素云先开口,“那次是妈不对,不该拦着你。”
李秀兰鼻子一酸:“妈,都过去的事了……”
“没过去。”刘素云拍拍女儿的手,“妈就想跟你说,你去深圳这些年,妈每次看天气预报都先看深圳。前年你们那儿刮台风,我一晚上没睡着。”
李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靠在母亲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刘素云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回来就好。”
阳台外万家灯火,城市在夜色中温柔地呼吸。刘素云看着那些光,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胡同口等老李回家的夜晚,想起李建军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的身影,想起李秀兰拖着行李箱离开时倔强的背影。所有的离别和等待,最后都会变成某个寻常傍晚的一盏灯、一顿饭、一个拥抱。
从那天起,刘素云家的晚上忽然热闹起来。李秀兰每天都来,跟弟弟轮流陪母亲。有时候姐弟俩都在,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刘素云坐中间,左边女儿右边儿子,跟左右护法似的。孙梅周末带孩子来,乐乐缠着奶奶讲过去的故事,刘素云讲到好玩的地方,全家人一起笑。
李秀兰回深圳那天,刘素云拄着拐杖送到门口。李秀兰回头抱了抱她:“妈,我明年春节早点回来,多住几天。”
“好。”刘素云点点头,眼圈有点红,“路上小心。”
李秀兰走了之后,李建军照旧每天来。有一天他下班晚了,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他推开门,看见母亲靠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档养生节目。茶几上放着一杯泡好的红茶,还在冒着热气。
李建军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关了电视让母亲回屋睡。刘素云却醒了,揉揉眼睛看他:“来了?茶给你泡好了,可能有点凉。”
李建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确实温了。他坐在母亲旁边,屏幕里养生专家正口若悬河地讲睡前泡脚的好处,什么活血化瘀、安神助眠。
刘素云忽然开口:“妈以前也信这些,买过足浴盆,买过艾草包,花了不少冤枉钱。”
李建军“嗯”了一声,不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后来妈想明白了。”刘素云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电视的荧光里亮亮的,“泡脚也好,补气血也好,都不如你们来坐一会儿。人就活一口气,那口气是什么?是有人想着你、念着你、天天来看你。”
李建军握紧了茶杯,指尖被温热隔着玻璃传上来。
“妈八十六了,”刘素云的声音很平,“不求长命百岁,就求每天能看见你们。你们往这儿一坐,妈那口气就在。什么养生都不如这个。”
电视里的养生节目还在继续,屏幕上滚过一行大字:“睡前养生秘诀,胜过盲目补气血。”李建军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伸手搂住母亲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妈,以后我天天来,不光坐半小时,想坐多久坐多久。”
刘素云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开透了的菊花。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带着点得意的调侃:“那敢情好,不过我可不给你发工资。”
“不要工资。”李建军也笑,“您给我泡茶就行。”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笼着母子俩,电视里还在嗡嗡地响。窗外有风从树梢穿过,夜色温柔地覆盖了整个城市。在这个寻常的夜晚,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握着儿子的手,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
原来最好的养生,不过是爱的人都在身边,门永远为你开着,无论多晚都有一杯温热的茶在等。那些昂贵的补品、复杂的按摩、大把大把的维生素,都不如这半个小时——灯亮着,人坐着,心暖着。
刘素云想,要是老李还在就好了,他一定会笑着说:“素云,你总算明白了。”
是啊,她用了大半辈子才明白。但没关系,明白了,日子就还有很长很长。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刘素云的腿也好利索了,扔了助行器走路,除了爬楼梯时左胯还有点僵,平日里跟没事人一样。她闲不住,又开始张罗着去菜市场,李建军不让,她就趁儿子上班的时候自己慢慢溜达出去,买一把小葱、两块豆腐,提溜着回来,喘口气,心里踏实。
这天中午她正择着韭菜,手机响了。是李秀兰发来的视频通话,接通了一看,女儿在办公室,手边放着一摞文件,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笑。
“妈,我跟您说个事,”李秀兰凑近屏幕,“我下个月调回来了。”
刘素云手一抖,韭菜掉了两根在桌上:“调回来?深圳那边不干了?”
“干,外派。”李秀兰解释,“公司要在省城开分公司,让我回来负责,常驻。以后周末就能开车回来看您了。”
刘素云嘴里“哎呀哎呀”地念叨着,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那你女婿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老张那边他能协调,孩子也大了,到时候再说。”李秀兰摆摆手,“妈,我想离您近一点。”
挂断电话,刘素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她抬起头看看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还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李秀兰刚结婚,站在老张旁边抿着嘴笑,眉眼间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头。现在女儿要回来了,回得比预想的还近。她慢慢站起来,把剩下的韭菜择完,手指灵活得不像一个八十六岁的人。
李秀兰调回来这件事,家里最高兴的反而是孙梅。儿媳那天晚上特地打电话来,说妈您这下有人陪了,秀兰姐回来咱们家就更热闹了,建军也能松快松快。刘素云听出儿媳话里那层没明说的意思——李建军天天往她这儿跑,孙梅从没抱怨过,但一个人撑着家、管着孩子,能不累吗?
她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第二天早上就给李建军打电话:“你今天晚上别来了,在家陪陪孙梅,妈这儿没事。”
李建军在电话那头笑:“妈,您这是撵我?”
“不是撵你,是让你心疼心疼你媳妇。”刘素云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坚决,“还有,周末把乐乐带过来,奶奶给他包饺子吃。”
周末乐乐来了,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一盘韭菜鸡蛋饺子转眼见了底。孙梅坐在旁边笑,说妈您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刘素云被哄得高兴,又去厨房下了一锅。
下午李建军带乐乐去打球,孙梅留下来陪刘素云说话。婆媳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孙梅忽然说:“妈,我有个想法,跟您商量一下。”
“你说。”
“建军天天往您这儿跑,虽然不远,但来回折腾也累。我寻思着……反正乐乐也大了,他那屋空着也是空着,要不您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刘素云一愣,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她看着孙梅,这个媳妇过门十几年,跟她从来没红过脸,但也说不上多亲近。平日里客客气气的,各自守着各自的界限。今天这番话,倒像是把那条界限往前推了一大步。
“妈住自己家习惯了,”刘素云斟酌着说,“再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有什么日子不日子的,”孙梅打断她,语气难得地直率,“您一个人住这儿,建军天天惦记,我也惦记。前两天您自己去菜市场,建军知道了跟我急,说万一再摔了怎么办。您要搬过来,我们大家都省心。”
刘素云垂下眼,手里的橘子皮剥了一半,露出饱满的橘瓣。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知道孙梅说的是实情,一个八十六岁的老太太独居,确实让儿女悬着心。可她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三十年,墙上每一道裂缝她都熟悉,窗外那棵老槐树是她看着长起来的,厨房里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菜刀握在手里像长在掌心上一样。
“让我想想。”她说。
孙梅没再催,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刘素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楼群间露出的那一线天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搬过去固然好,天天能看见儿子孙子,儿媳人也不错。可她怕——怕给人添麻烦,怕住久了惹人嫌,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拖累了年轻人的日子。
晚上李建军来接孙梅和乐乐,临走时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妈,孙梅跟您说的事,您别有压力。您怎么舒坦怎么来,不搬也行,我天天跑,累不着。”
刘素云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太会说话,但每一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接下来几天她心里揣着事,连择菜都心不在焉的。李秀兰周末回来,一进门就看出来了,放下包问她怎么了。刘素云犹豫了一下,把孙梅的提议说了。
李秀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倒了杯水坐在母亲旁边,想了半天才开口:“妈,这事儿您得自己想明白。搬过去的好处是有人照应,您也热闹。但住在一个屋檐下,舌头和牙还打架呢,您跟孙梅再好,天天对着也有磕碰的时候。”
刘素云点头:“我也是怕这个。”
“但妈,”李秀兰转头看着她,“您怕磕碰,就不去了?建军和孙梅能提出来,说明他们想好了。您要是因为怕添麻烦就拒了,他们心里反而不好受。”
刘素云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年李建军结婚前,她跟孙梅第一次见面,孙梅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口一个“阿姨”叫着。后来孙梅生了乐乐,月子里她天天去给儿媳炖汤,两个人慢慢熟了,话也多了。再后来乐乐上小学,孙梅下班晚,她去接孙子放学,牵着那只小手穿过马路,心里觉得踏实。
十几年了,她和孙梅之间早就不是单纯的婆媳关系,而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情分。这份情分禁不禁得住天天住在一起的考验,她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如果因为害怕可能的矛盾就把这份情分晾在一边,那才是真亏了。
“那我……”刘素云慢慢开口,“试试?”
李秀兰笑了,伸手搂了搂母亲的肩膀:“试试呗,不行再回来。这房子又跑不了。”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李建军请了几个朋友帮忙,把母亲常用的东西搬过去——那张睡了二十年的旧床没要,但床头柜带上了,里面放着老李的遗照和几本相册。厨房里那把菜刀也带上了,刘素云亲手用报纸裹好,放进纸箱最底下。
新房在六楼,有电梯,阳光好。孙梅提前收拾好了朝南那间屋子,床单是新买的,淡蓝色碎花,窗帘配了同色系。床头放了一盏台灯,还摆了一小盆绿萝。
刘素云站在房间门口看了看,转过身对孙梅说:“这床单太素了,我原来那条大红格的能用不?”
孙梅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能用能用,我给您换。”说着就去衣柜里翻那条旧床单,一点没嫌麻烦。
晚上一家人吃饭,乐乐抢着要跟奶奶坐一块儿。刘素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孙子碗里,转头对李建军说:“明天你上班不用惦记我,我跟你嫂子在家,有事我打你电话。”
李建军埋头扒饭,含糊地“嗯”了一声。孙梅在对面接了话:“妈,明天早上我熬粥,您想喝什么?小米的还是八宝的?”
“小米吧,养胃。”
“行,我再蒸点山药,您爱吃那个。”
饭桌上暖融融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联播。刘素云端着碗,觉得这顿饭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她环顾四周——儿子儿媳孙子,都在她眼前,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李还在的时候,每天晚饭也是这么吃的。那时候房子小,桌子也小,四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老李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她总嫌他把油点子弄到版面上。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但又都没过去。它们变成了现在这些日子的底色,温温的,沉在底下,托着她往前走。
入住新家头几天,刘素云还有点拘谨,早上醒了不敢出房间,听见外面有了动静才慢慢挪出去。孙梅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拉着她一起择菜、叠衣服、看电视剧。有一天下午婆媳俩坐在沙发上看一档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里面一个老太太哭诉儿媳妇不孝顺,孙梅忽然转头问:“妈,您觉得我孝顺不孝顺?”
刘素云被问得一怔,看着孙梅认真的表情,噗嗤笑了:“孝顺。你比建军孝顺,他天天就知道让我多喝水多睡觉,你说的话我爱听。”
孙梅也笑了,靠过来一点,头歪在婆婆肩上:“那您以后多跟我说说话,少跟建军说,他嘴笨。”
婆媳俩笑成一团。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金红色的光从阳台漫进来,铺了满地。
李秀兰调回来以后,果然每周都回来。有时周六上午到,周日晚上走,有时干脆周五晚上就来了,跟弟弟一家挤在一起热闹。刘素云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周末,儿女们都在身边,乐乐写完作业就窝在她屋里打游戏,孙梅在厨房忙活,李建军李秀兰姐弟俩在客厅斗嘴,争谁小时候更招妈疼。
有一次李秀兰来得早,正好撞见刘素云坐在阳台上看一本旧相册。她凑过去看,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泛黄的,穿着那时候流行的布拉吉,梳两条大辫子,笑得眉眼弯弯。
“妈,您年轻时真好看。”李秀兰说。
刘素云摸摸照片上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瘦,后来生了你,就胖了。”
“生我胖的?那我得负责。”李秀兰开玩笑,把头搁在母亲肩膀上,“妈,我小时候是不是特不省心?”
“省心,你从小就聪明,不用我操心。”刘素云翻过一页,是李秀兰三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地上玩泥巴,“就是主意太正,想干什么非干不可。”
李秀兰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妈,我在深圳这些年,其实经常后悔。后悔当初跟您吵那一架,后悔走的时候那么倔。”
刘素云合上相册,拍拍女儿的手:“后悔什么,你日子过得好,妈就放心了。当妈的盼的就是儿女好,在哪儿过都行。”
“可我想在您身边过。”李秀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妈,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以后您想看我就看,想骂我就骂,我天天让您骂。”
刘素云被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女儿的鼻子:“谁要骂你,我闺女我疼还来不及呢。”
秋深了,窗外的银杏黄了满树,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刘素云有一天早上起来,站在窗前看了半天那些金色的叶子,忽然对正在摆早饭的孙梅说:“今天咱们去公园转转吧,我好久没出去了。”
孙梅看看外面,天高气爽的,确实是个好天气,痛快地应了:“行,吃完饭我陪您去,带上水,咱们慢慢逛。”
公园里人不少,都是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刘素云拄着拐杖慢慢走,孙梅在旁边跟着,时不时扶一把。走到湖边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一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领舞,动作利落得很。
刘素云站住看了会儿,忽然说:“我以前也爱跳舞,厂里办舞会,我跟老李跳得最好。”
孙梅头一回听婆婆说这个,来了兴致:“那您去跳啊,我看那动作不难。”
“不行不行,腿不行了。”刘素云摇头,但眼睛还盯着舞群,脚底下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轻点地。
孙梅看在眼里,回去就跟李建军说了。第二天晚上李建军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套新买的太极拳服装,蓝白相间的,料子软和。
“妈,给您买了身衣服。”他把袋子递过去,“公园里有个老年太极拳班,早上八点开始,您要是有兴趣,我陪您去看看。”
刘素云打开袋子摸了摸那衣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学什么太极拳……”
“您这把年纪怎么了?”李建军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我看那些打拳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精神着呢,您去了肯定比他们打得好。”
刘素云抱着那身衣服,半晌没说话。孙梅在旁边端着果盘走过来,笑着说:“妈,您就去吧,早上我跟您一块儿,我也学学。”
她看着儿子和儿媳站在面前,两张脸都笑盈盈的,灯光暖融融地罩着他们。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长命百岁,不是攒了多少钱,而是到老了还有人把她当个宝似的哄着、惯着、惦记着。
“行,”她把衣服紧紧贴在胸口,声音里带着笑,“去就去,不能让你们白花钱。”
那天晚上刘素云睡得特别踏实。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厂里的舞会,老李穿着一件白衬衫,冲她伸出手。音乐响起来,她把手放进去,两个人转着圈,灯光明晃晃的,周围全是笑声。
醒了以后她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隔壁传来孙梅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拿起床头那身太极拳服,认认真真地穿好。
镜子里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皱纹满面,但眼睛亮亮的。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转身推开门,朝那团温暖的灯光走过去。
刘素云的太极拳打得并不怎么样,动作慢半拍,转身时膝盖也吃力,但她去得比谁都勤快。每天清早起来换了衣服,跟孙梅一道出门,在公园那棵大榕树下站定,跟着前面领队的老周头一板一眼地比划。老周头也八十了,耳背,说话用喊的,但拳打得行云流水,刘素云跟他学了大半个月,总算把“野马分鬃”做顺溜了。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李秀兰耳朵里,女儿周末回来的时候非要去看她打拳。刘素云不肯,说有什么好看的,一把老骨头在那抻来抻去像话么。李秀兰不依,起个大早端了相机跟在后面,硬是拍了十几张照片。照片里刘素云穿着一身蓝白练功服,表情专注得跟做学问似的,旁边老周头半侧着身,手势正指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身碎金。
李秀兰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乐乐第一个回:“奶奶帅!”孙梅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李建军回得晚,只打了四个字:“我妈真棒。”刘素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嘴上说秀兰净胡闹,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褶子却一层层漾开。
日子顺当起来,刘素云的气色眼见着好了,脸颊长了点肉,走路腰板也比以前直。她甚至开始操心起家里的其他事来了,比如李秀兰的个人问题。
女儿离婚的消息是搬到一起住以后才跟她说的。李秀兰回来的第二个周末,某天晚上母女俩坐在客厅看电视,李秀兰忽然关了声音,转头说:“妈,我跟老张分开一年了。”
刘素云正在剥橘子,手没停:“我知道。”
“您知道?”李秀兰惊讶,“建军告诉您的?”
“你哪次回来不提他,去年下半年开始不说了,我就猜到了。”刘素云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递给女儿一半,“过不下去就不过,回来妈这儿,妈养你。”
李秀兰攥着那半橘子,半天没吭声。她以为母亲会问原因、会劝和、会说她太冲动,但刘素云什么都没问。就像当初她去深圳时母亲拦着她一样,这次母亲只是递了半瓣橘子过来,用那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告诉她:回来就行。
“妈,”李秀兰声音闷闷的,“您不问问为什么?”
“问那干嘛,你俩过得好不好你自己知道。”刘素云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妈这辈子看明白了,婚姻这事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要是觉得一个人过舒坦,那就一个人过。妈不催你,妈也不给你安排什么相亲,你舒坦就行。”
李秀兰靠过去搂住母亲,脸埋在她肩窝里。刘素云拍拍女儿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什么话都不说了,只轻轻地拍着。
这事过去没多久,刘素云开始琢磨另一件事。那天李建军下了班过来,她把他叫进房间,从床头柜里翻出存折递过去。
“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也不多,你跟你姐分了。”她说。
李建军低头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二十三万八千四百块,他一愣,把存折推回去:“妈,您留着,我们不要。”
“我留着干嘛?吃穿用度你们管着,看病有医保,我一个老太太花不了什么钱。”刘素云把存折重新塞进他手里,“你姐离婚了,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你给她八万。剩下的你拿着,乐乐上大学要花钱,你跟孙梅也攒点。”
李建军攥着存折,感觉那薄薄的纸片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刘素云看他那表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多,妈没别的意思,就是趁自己还明白,把该安排的安排了。你们过得好,妈才能安心。”
李建军转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平复了表情:“妈,这钱我替您收着,但该给您花还得花,您别想撒手不管。”
“管,妈管你们到一百岁。”刘素云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像棵老树在春天抽了新芽。
钱的事处理完,刘素云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层无形的担子卸了大半。她开始琢磨一些从前没空想的事,比如跟老周头的关系。
其实真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每天早上一起打拳,打完了一起在公园长椅上坐会儿,各自喝保温杯里的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周头比她大三岁,老伴走了七年,儿女都在外省,他一个人住,跟刘素云当初的情况差不多。
起初两人聊的都是拳谱、天气、菜价。后来话题慢慢宽了,老周头跟她讲当年在部队当工程兵的事,讲在戈壁滩上吃沙子、修水渠,一干就是十几年。刘素云就讲纺织厂,讲那些年三班倒的辛苦,讲老李怎么在胡同口等她下夜班。
“你老伴好,”老周头听完点点头,“男同志能坚持接夜班的,不多。”
刘素云笑笑:“他那人闷,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是轴,认准了的事改不了。”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这话听着平常,但刘素云心里动了动。她看着老周头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忽然想起这人每天早上从城东坐两站公交过来打拳,打完又一个人坐车回去。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对着空屋子看电视。那种日子她过了多少年来着?八年?十年?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打开房门迎接她的都是冷锅冷灶和一片寂静。
她开始不自觉地跟老周头多待一会儿。打完拳不再立刻走,陪他在公园里绕一圈,看看湖边那些鸭子,听听凉亭里拉二胡的老人们吹拉弹唱。有时候孙梅来接她,远远看见婆婆跟一个清瘦的老头并肩走着,两人步伐都不快,但默契地保持着同一种节奏。
孙梅什么都没说,回家后悄悄观察了几天。有天晚上她跟李建军在卧室里提了一嘴:“妈好像跟公园那个周大爷走得挺近。”
李建军正看手机,闻言抬起头:“周大爷?打拳那个?”
“嗯,我看俩人聊得挺好,妈最近心情也好多了。”
李建军想了想,放下手机:“只要妈高兴就行。不过你帮我留意着点,别让人糊弄了。”
“想什么呢,”孙梅白了他一眼,“我看那大爷挺正派的,再说咱妈什么年纪了,就是找个伴说说话。”
李建军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他特意提前出门,绕到公园去看了看。远远的,他看见母亲跟老周头并排坐在长椅上,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两个人,各自捧着保温杯,也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老周头侧过身帮母亲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李建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心里其实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高兴掺杂着一点酸,母亲身边有了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当然是好事,但那双手曾经只属于父亲,现在被另一个老头碰了,他胸口那点莫名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讲。
真正让事态起变化的,是一个下雨的早晨。刘素云照常去公园,走到半路雨忽然瓢泼般浇下来,孙梅拿了伞追出去,刘素云已经淋了个透湿。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咳嗽不止,李建军急得连夜送她去急诊。
老周头第二天没在公园等到人,问了旁边的拳友才知道情况,下午就拎着一兜水果找到了李建军家。开门的是孙梅,愣了一下赶紧让人进来。老周头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把水果搁在茶几上,问阿姨好点没。
李建军从卧室出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看老周头的目光多少有点审视。老周头倒是坦然,跟他说明来意,又问刘素云住哪个医院,说想去探望一下。
“不用了周大爷,”李建军语气客气但疏远,“我妈感冒发烧,这两天需要静养,您的心意我替她领了。”
老周头张了张嘴,看看李建军紧绷的下颌线,最后点点头:“行,那你替我带个好,让她安心养着,拳的事不急。”
老周头走后,孙梅关上门,转头看李建军:“你怎么那么冲?人家好心来看妈。”
“我没冲,我说的是实话。”李建军揉着眉心坐到沙发上,“我就是……不太习惯。”
孙梅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妈跟周大爷走得近?”
李建军没否认。
“你知道当初我决定让妈搬来跟咱们住的时候,我妈说什么吗?”孙梅的声音很轻,“她说,你别犯傻,哪有儿媳妇愿意跟婆婆住一块儿的,你乐意建军也不乐意。我当时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后来我想了想,妈之所以那么想,是因为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怕自己成了累赘。”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建军,妈是个人,不是咱家的一个物件儿。她除了是妈,还是一个女人。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喜怒哀乐、自己想处的人。你要是真想让她活得舒坦,就别拿那些旧的条条框框去管她。”
李建军低着头,十指交叉握得紧紧的。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雨声渐小了,屋檐还在滴答滴答地响。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刘素云在医院住了三天,烧退了,咳嗽也轻了。出院那天李建军来接她,扶着母亲慢慢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忽然说:“妈,周大爷前两天来家里看您了,您不知道吧?”
刘素云脚步一顿:“他来了?”
“来了,带了水果。”李建军清了清嗓子,“等您好了,请他到家里吃顿饭吧。”
刘素云转头看着儿子,儿子的侧脸板着,耳朵尖却有点红。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搭在儿子胳膊上,紧了紧。
那顿饭是一个周六中午吃的。孙梅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李秀兰也回来了,乐乐在房间里打游戏不肯出来被李建军喊了三遍。老周头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齐整,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兜自己腌的糖蒜。
刘素云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招呼他:“坐坐坐,别客气。”
一顿饭吃得热闹,老周头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句都妥帖。李秀兰跟他聊了几句,回头跟母亲交换了个眼神,嘴角微微翘起来。饭后孙梅切了西瓜端上来,老周头去阳台透气,刘素云跟出去,两个人站在六楼的栏杆前看着底下的小区院子。
“你儿子看着挺严肃的,”老周头笑着说,“今天这顿饭我吃得有点紧张。”
“他那人就那样,面冷心热。”刘素云也笑了,“你腌的糖蒜好吃,孙梅说回头跟你学学。”
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头忽然说:“素云,以后早上我坐车到你们小区门口,咱俩一块儿去公园吧。你腿不好,我扶着你。”
刘素云没立刻回话。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她侧头看了一眼老周头的侧脸,皱纹虽然深,但眼神清朗,姿态从容。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年轻了,站在什么地方等什么人,心口那团热烘烘的东西慢慢地、稳稳地跳。
“行。”她说。
阳台的门推开,乐乐探出头喊:“奶奶,姑姑说吃完了带您去逛超市!”
刘素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周,你也一块儿去吧,家里酱油快没了,你帮着挑挑。”
老周头跟上她的步子,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孙梅在收拾碗筷,李秀兰拉着乐乐说笑,李建军把西瓜往母亲面前推了推。满屋子的人声和热气,把外面的秋凉挡得严严实实。
刘素云坐下来接过那瓣西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漫了满嘴。她环顾四周——儿子、儿媳、女儿、孙子,还有一个老周头坐在沙发另一头,端着茶缸子慢慢喝。所有人都在,一个也没少。
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慢慢地过,暖暖地过。像她每天打的那套太极拳,看着慢悠悠的,其实每一式都扎扎实实,稳稳地落在地上。她八十六了,身上那点热气还旺着呢,有人陪着,有人念着,这口气就能一直续下去。
窗外的天空蓝得透亮,连云都懒得飘。这日子还长,她慢慢过。
老周头正式成了刘素云生活里的常客。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一个装他的绿茶,一个装刘素云爱喝的红枣水。俩人一块儿去公园打拳,打完绕湖走一圈,再一同坐公交回来。孙梅把这事看在眼里,有天早上特意多煮了两个鸡蛋塞给刘素云:“妈,您跟周大爷一人一个,空肚子打拳伤胃。”
刘素云接过鸡蛋,嘴上嘀咕着太麻烦,出门时却把鸡蛋揣进了兜里。到了公园长椅上一掏出来递给老周头,老周头愣了一下,接过去慢慢剥着壳,半晌说了一句:“你这儿媳妇不错。”
“是不错,”刘素云咬了一口蛋白,含糊着应,“我上辈子积德了。”
俩人安安静静吃完鸡蛋,老周头把蛋壳收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起身去扔垃圾桶。刘素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背有点驼了,走路右脚稍微拖一点,但整个人利利索索的,衣裳干净,头发剪得齐整。她忽然想起老李走之前那两年也是这个样子,出门前总要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说不能让人看了说这老太太男人邋遢。
她低下头,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了。
关系近了,有些话就好说了。有一天打完拳太阳有点晒,俩人挪到凉亭里坐着。老周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慢慢展开递过来:“素云,你帮我看看,这个合适不合适。”
刘素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旅游行程表,省内的,三天两晚,去一个什么古镇。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老周头。
“我闺女给我报的,”老周头解释,“说一个人在家闷着,让我出去转转。可我就寻思,你腿脚不好,要是一个人走三天,怕你闷得慌。”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我是说,要是你也想去,我就报俩人的。路上我照顾你,走得慢点没关系。”
刘素云盯着那张行程表看了半天。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景点名称和用餐安排,字挺小,她看不太清,只觉得那些黑色的铅字在太阳光底下跳来跳去,晃得她眼睛有点涩。她抬起头看着老周头,老头耳根有点发红,目光却坦荡地迎着她。
“就咱俩?”她问。
“就咱俩。团里人多,但报名的时候可以选住同一家客栈。”
刘素云沉默了一会儿。她这辈子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哪有工夫出去逛。后来退了休老李身体不好,更走不了了。老李走了以后她倒是动过念头,想跟着小区里那些老年团出去看看,可每次都临到报名的时候自己先打了退堂鼓——怕一个人落单,怕没人说话,怕晚上回了房间对着空床难受。
现在有人问她去不去,还说要照顾她。
“我去问问建军。”她最终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刘素云把事提了,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李建军捏着筷子的手没动,孙梅看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李建军回过神,咳了一声:“去几天?”
“三天两晚,省内,不远。”刘素云把那张行程表推过去,“你看,这个团是老年团,有医生跟车,吃的住的都写清楚了。”
李建军把表拿过去看了两遍,又递还给母亲:“妈,您想去就想去。”
“那我去了?”刘素云看着儿子。
“去吧。”李建军端起饭碗,低头扒了两口,声音闷闷的,“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孙梅在旁边笑着接话:“妈,您放心去,家里有我呢。回头我给您收拾行李,厚衣服带一件,晚上凉。”
刘素云“嗯”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稳稳落了地。她看着儿子埋头吃饭的样子,知道他心里那点别扭还在,但肯松口已经是进步了。她夹了块鸡腿放进儿子碗里,什么都没说。
出发那天是个周三,李建军请了半天假送母亲去集合点。大巴车停在市中心广场上,老周头已经到了,正站在车门口跟导游说话,看见刘素云过来连忙迎上去接她的包。李建军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老周头弯腰帮母亲调整背带,又把自己的水杯递给母亲让她尝尝温度。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一样。
导游招呼大家上车,老周头先上去,伸手把刘素云拉上来,扶着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李建军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跟母亲挥了挥手。刘素云笑着冲他摆手,口型说着“回去吧”。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广场。李建军站在原地目送那辆大巴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到了报平安。”
过了几秒收到回信,只有两个字:“放心。”
大巴上刘素云靠窗坐着,看沿路的景物从楼房变成农田,再从农田变成起伏的山峦。老周头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嘴里不停地说这地方他年轻时来过、那座山他当兵时拉练爬过。刘素云吃着橘子听着,时不时问两句,老周头就兴致勃勃地讲,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里忽高忽低。
中途停靠休息站,老周头先下去探了探路,回来扶着刘素云下车,又一路护着她去了卫生间。等在门口的时候有个同团的大姐凑过来打趣:“老周,这是你老伴吧?照顾得可真细心。”
老周头还没来得及解释,刘素云从卫生间出来了,听见这话看了老周头一眼,老周头正冲那大姐摆手:“别乱说别乱说,邻居,老邻居。”
刘素云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挽住了老周头的胳膊。老周头身子一僵,转头看她的表情,老太太面色如常,嘴角却微微翘着。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她挽着,慢慢往大巴方向走。
三天过得比想象中快。古镇的青石板路不平整,老周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着刘素云。晚上住客栈,两间房挨着,老周头睡前总要敲敲她的门,确认她洗漱完了、锁好门了、被子够不够厚。第二天早上又来敲门叫她起床吃早饭。
最后一天自由活动,别的团员都去逛商业街了,老周头却拉着刘素云绕到镇子后面一条安静的小巷里。巷子尽头有一座小石桥,桥下溪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两岸的老房子白墙黛瓦,墙根底下生着茸茸的青苔。
“好看吧?”老周头扶着桥栏问她,“我昨晚上自己溜达发现的。”
刘素云站在桥上往下看,水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都是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形,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草木气息。
“老周,”她忽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周头转头看她:“什么打算?”
“就……”刘素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老周头沉默了一下,把手搭在桥栏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石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以前我琢磨着就这么凑合过,反正一个人也过了这些年。后来碰见你了,我就想着,能不能两个人过。”
他转过头来,目光认真地落在刘素云脸上:“素云,我岁数大了,说不了什么漂亮话。我就想每天跟你一块儿打拳、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坐坐。你愿意不愿意?”
溪水在桥下潺潺地流,远处有游客的笑声隐隐传来。刘素云低头看着水面,那两团模糊的影子中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波里轻轻荡漾着。她抬起头,对上老周头的眼睛,那双老眼里头有局促、有期待,还有一种她见过很久很久以前老李看她的目光。
“愿意。”她说。
回程的大巴上,刘素云靠在老周头肩膀上睡着了。老周头一动不动挺着腰板,怕吵醒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在秋风里轻轻摇摆。
到了家已经是傍晚。李建军和孙梅在楼下等着,看见大巴停稳了连忙迎上去。刘素云下车的时候老周头从后面递过她的包,李建军伸手接过来,冲老周头点了点头。
“周大爷,上去坐坐吧,晚饭做好了。”
老周头看了看刘素云,刘素云冲他点头。他这才跟着一家人进了电梯。
那顿饭吃得跟往常一样热闹,乐乐缠着奶奶问古镇好不好玩,孙梅问导游好不好、吃得惯不惯。老周头坐在刘素云旁边,话不多,但嘴角一直带着点笑。吃到一半李建军忽然端起酒杯,对着老周头举了举。
“周大爷,”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楚,“这几天辛苦您照顾我妈了。以后……以后您有事随时过来,这儿就是您家。”
老周头愣了一下,随即端起手边的茶杯跟李建军碰了碰:“好,好,谢谢。”
刘素云低下头扒饭,鼻头有点酸。她听见孙梅在旁边小声说“建军你终于开窍了”,听见乐乐问大姑什么时候回来,听见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实的网,把她稳稳地兜在里头。
那天晚上老周头走了以后,刘素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深秋的夜风凉了,她披了件外套,看着远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手机响了一声,是李秀兰发来的消息:“妈,听说您旅游回来了?我下周回来看您。”
她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客厅里传来孙梅催乐乐洗澡的声音、李建军调电视节目的声音、热水器嗡嗡启动的声音。所有那些她曾经在空房子里听不到的声响,现在都热腾腾地堆在她周围。
她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找人陪着走。年轻时找伴侣,中年时找同事找朋友,老了找儿女找邻里。走着走着有人散了,走着走着又有新的人跟上来。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八十六年,身边来来去去多少人,可到最后还留着一团暖融融的光,还亮着,还照着。
她站起身往屋里走,推开阳台的门,那团光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客厅里孙梅正好回过头:“妈,明天早上要不要喝山药粥?周大爷说他喜欢吃,我多做点您给他带一份。”
刘素云笑着应了,把外套脱下挂好,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床头那盏台灯还亮着,她伸手拧灭,在黑暗里躺下去,听着隔壁隐约的说话声,踏踏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那人还会在楼下等她。日子还长,路还走得了,那就慢慢走吧。
入冬以后,刘素云跟老周头的太极拳从公园挪到了小区广场。老周头每天早上多坐一站公交过来,在楼下等刘素云,两个人绕着花坛慢慢走几圈,再回楼上吃早饭。孙梅总是提前把粥熬好,蒸笼里热着花卷包子,等他们回来正好端上桌。老周头起初不好意思坐下来吃,孙梅就说您不吃妈也不吃,两个人一起饿着。老周头这才乖乖坐下。
有一天早上刘素云从卧室出来,看见老周头正蹲在玄关帮她系鞋带——她那双手指节僵硬,弯下去费劲。老周头低头认真地打着蝴蝶结,动作有点慢,两只手颤巍巍的,但结打得结实又周正。刘素云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稀疏了,头顶那块皮肤透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
她忽然想起老李也这么给她系过鞋带,那是她怀李秀兰月份大了弯不下腰,老李每天早上蹲在床边帮她穿鞋。同样是笨手笨脚的,系完了还要拽一拽问紧不紧。
“紧不紧?”老周头仰头问她。
“不紧,正好。”刘素云把脚轻轻踩了踩地面。老周头站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日子平静地往前淌着,像条不起眼的河,水底下有沙有石,面上只有细碎的波纹。刘素云慢慢习惯了生活里多出这么一个人——早饭对面坐着,看电视旁边窝着,下楼散步胳膊挽着。有时候两人话也不说,就那么待着,空气安安静静的,但舒坦。
变故来得很突然。
那天是冬至,李秀兰提前回来过周末,孙梅张罗着包饺子。一家子围在厨房忙活,老周头也来了,在客厅跟乐乐一块儿看电视。刘素云坐在餐桌边擀皮,擀着擀着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针扎似的,拧着劲儿。她手里的擀面杖一歪,滚到了地上。
孙梅最先看见,连忙扔了手里的面团跑过来:“妈您怎么了?”
刘素云按着肚子,脸上渗出一层虚汗:“没事,可能就是岔气了。”
可那痛一阵紧过一阵,最后连腰都直不起来。李建军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母亲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他二话不说去开车,孙梅在旁边给母亲裹外套,李秀兰慌着手脚要扶人,被老周头一把推开:“别动她,我背。”
老周头蹲下身,刘素云趴在他背上,瘦小的身子轻飘飘的,像片干叶子。老头子咬着牙站起来,腿肚子打着颤,一步步往电梯挪。李建军在旁边托着母亲的后背,几个人浩浩荡荡杀进了医院。
急诊查了一圈,最后确诊是阑尾炎,要手术。刘素云躺在担架床上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紧紧攥着李建军的手不放,指尖冰凉:“妈没事,你别怕。”
李建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用力点点头。手术室门关上,红灯亮起来,走廊里一片寂静。李秀兰靠墙站着,孙梅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乐乐被他爸打发回家了。老周头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步子短而急促,皮鞋底磕在地砖上嗒嗒地响。
李建军看着那个来回走动的背影,忽然开口:“周大爷,您坐会儿吧。”
老周头停住脚步,走过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一个孙梅的距离,谁也不说话。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手术室灯灭了。大夫出来说手术顺利,阑尾已经化脓了,但处理得及时,老太太身体底子还行,接下来好好养着就行。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李建军的手掌心全是汗。
刘素云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人昏昏沉沉地睡着。李建军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孙梅换回去休息。他临走前看了一眼病房——母亲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右手吊着点滴,左手被老周头轻轻握着。老周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但那只手始终没松开。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刘素云住院那几天,老周头比谁都积极。每天早上坐头班公交来,晚上末班车走,一天不落。他给刘素云带自己熬的小米粥,用保温桶装着,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米油。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等人家走了就帮刘素云把病号服的扣子一颗颗系好。刘素云躺在床上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温温的,又有点过意不去。
“老周,你明天别来了,来回跑太累。”
“不累。”老周头把苹果削成小块放进碗里,“我在家也没事。”
李秀兰看在眼里,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跟李建军说:“建军,你是不是该跟周大爷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啊。”李秀兰放下包坐到沙发上,“你看他对妈那个上心劲,眼里头全是事儿。妈这次出来,人家在病房里陪着端屎端尿的,咱们做儿女的都不能天天守着。建军,你得想想,咱妈八十多了,周大爷也八十多,他们俩要真在一起,后面的事得有个说法。”
李建军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他知道姐姐说的是什么——母亲的财产、名分、万一哪个人先走了怎么办、剩下的那个谁来管。这些琐碎又沉重的事,像水下暗藏的石头,迟早要浮出水面。
“等妈出了院再说吧。”他最终说。
刘素云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那天老周头早早就来了,带了一件厚棉袄给刘素云裹上。李建军开车来的,一家人接了母亲回去。进门的时候刘素云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家具、熟悉的味道,长长舒了口气。
她这次回来明显虚弱了不少,走路更慢了,胃口也不如前。孙梅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的,炖鸡炖排骨炖鱼,刘素云每顿只吃几口就撂了筷子。老周头看在眼里,嘴上不说,每天早上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鱼虾送来,嘱咐孙梅怎么做才清淡好克化。
那段时间李建军心事重重的样子,刘素云看出来了。有天晚上她靠在床头把儿子叫进来,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下。母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刘素云先开了口:“建军,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李建军搓了搓手,半天才把跟姐姐商量过的话说了出来:“妈,我们都看在眼里,周大爷对您确实是真心。我就是想问问您,以后你们俩的事,您心里有什么打算。”
刘素云靠在枕头上,听儿子把话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起风了,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她慢慢开口:“建军,妈这辈子,跟你爸过了四十年,你爸走了以后妈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妈不贪什么,就想剩下这点日子有人陪着说说话、递杯水、早上起来有人等着一块儿出去走走。”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我跟老周,没打算领证。这个岁数了,那张纸不重要。就是想两个人做个伴,互相照应。妈这点钱、这套房子,你放心,早给你们安排好了。老周那边也有他的儿女,他的东西是他的。我跟他说好了,就在一块儿过日子,别的什么都不掺和。”
李建军抬起头,看着母亲瘦削的脸和那双清明的眼睛。他知道母亲把所有的事都想过了、都安排妥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平静又坦然,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妈,”李建军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有点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怕您受委屈。”
“跟着你们,妈受不着委屈。”刘素云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建军的,你放心,妈这辈子,什么时候让自己受过委屈?”
李建军低下头,忽然笑了。是啊,他母亲是什么人,十六岁进厂当学徒,二十二岁嫁人,二十六岁生老大,三十九岁丧夫,一个人扛着两个孩子过了大半辈子。她这一生硬气得很,什么时候不是把日子过得板板正正的。他现在反倒操心起来,其实多余。
“那行,”他站起身,“您跟周大爷的事,我们当儿女的都支持。哪天他那边儿女要是有意见,我去跟他们说。”
刘素云看着儿子转身往外走的身影,嘴角慢慢翘起来。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老周头那天在桥上问她愿不愿意,她说愿意。其实她愿意的哪只是跟那个人搭伙过日子,她愿意的是一整个家重新暖起来、热闹起来、活泛起来。这日子不光是她的,也是她身后那三个儿女的,是乐乐的,是所有人的。她得好好活着,把这份暖意烧得旺旺的。
第二天早上老周头来的时候,刘素云把他叫到阳台上,把昨晚跟儿子说的话简单说了一遍。老周头听完愣了几秒,随即摆了摆手:“你费那心干嘛,我又没想占你什么便宜。”
“我知道你没想。”刘素云看着他,“但话得说清楚,不然儿女们心里悬着。”
老周头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素云,我闺女那边,我也说了。她没意见,就是让我好好待你。”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冬天的太阳挂在半空,光淡淡的,但很匀净,均匀地铺在两个人身上。
刘素云伸手拢了拢老周头的衣领——出门急,他那件棉袄的领子翻了一角进去。老周头站着没动,任由她整理,嘴角弯弯的。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清汤面吧,孙梅说吃面条暖和。”
“行。”
两个人转身回屋,客厅里电视开着,孙梅在厨房切菜,叮叮当当的响。刘素云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看,水还没开,又把盖子盖上了。老周头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调了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音箱里飘出来。
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着,等过了这个冬天,明年春天又会发出新芽来。刘素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影和热气,觉得自己这棵老树啊,根还扎在土里,枝桠上又一茬新绿冒了出来。
冬天的风把年味吹近了。
刘素云出院后在家里将养了半个多月,精神头总算缓过来一些。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她早早就让孙梅把面发上了,说要蒸一锅红枣馒头。孙梅劝她别累着,她摆摆手说不碍事,人一忙起来反而精神。
老周头那天也来了,卷起袖子帮着揉面。两个老人站在厨房案板前头对头地揉搓,刘素云嫌他面揉得不够劲道,亲自上手示范,老周头就在旁边看着她,嘴角挂着笑。孙梅进出厨房拿东西,撞见好几次婆婆指挥周大爷的场面,憋着笑没出声。
馒头出锅的时候乐乐从房间窜出来,伸手就要抓,被刘素云一筷子敲在手背上:"烫!等凉了再吃。"乐乐缩回手嘀咕奶奶偏心,大姑还没回来就先把馒头蒸了。李秀兰是腊月二十七到的,今年公司放假早,她拖着一箱子年货进门,刘素云正坐在客厅剪窗花。
"妈,您这手还挺巧。"李秀兰凑过去看,红纸上剪出来的喜鹊活灵活现的。
"你外婆教的,"刘素云头也不抬,"我小时候过年,你外婆剪一屋子窗花,龙呀凤呀的,那时候年味才叫足。"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孙梅做了十二道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老周头也被叫来了,他本来说年三十得回去跟闺女视频守岁,李秀兰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跟周家闺女说明情况,那边痛痛快快就放了人。
饭桌上李建军破天荒地开了瓶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杯。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咳嗽了一声,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天过年,"李建军的声音有点紧,"我想说两句。第一,感谢我媳妇孙梅,这一年辛苦你了,又是上班又是照顾家,没你撑着这个家转不动。"他说着冲孙梅举了举杯,孙梅抿着嘴笑,眼角湿漉漉的。
"第二,谢谢我姐,大老远调回来,咱们家今年终于齐了。"李秀兰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姐弟俩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第三……"李建军转向刘素云和老周头,顿了一下,"周大爷,谢谢您陪着我妈。以后您就是咱们家的人,有什么事咱们一块儿扛。"
老周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好,好。"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再抬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乐乐在旁边起哄:"爷爷,您喝一个!"这孩子早就不叫周大爷了,跟着奶奶喊爷爷喊得顺溜。老周头被逗得咧嘴笑,端起茶杯跟乐乐碰了一下,满桌子人都笑起来。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说着吉祥话。刘素云夹了块鱼放进老周头碗里,又夹了块鸡腿给乐乐,再舀了勺丸子给孙梅。她忙得自己顾不上吃,但心里头满满的,像那锅刚端上来的八宝饭,每一粒米都裹着甜。
守岁到半夜,乐乐熬不住先去睡了。李建军和孙梅收拾碗筷,李秀兰去阳台给前夫那边的孩子打电话拜年。客厅里只剩下刘素云和老周头并排坐着,电视里的歌舞闹闹嚷嚷的,两个人谁也没在看。
"老周,你困不困?"刘素云问。
"不困。"老周头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两层棉袄,暖意还是透过来。
"我也不困。"刘素云靠进沙发里,"以前过年总是一个人,守着电视看到天亮,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就是怕那个冷清劲。"
老周头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两只手都瘦、都皱、都带着岁月的斑,但叠在一起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年过了,日子又回到平时的节奏。老周头跟刘素云的关系定了下来,两家儿女也正式见过面。周家闺女从省城开车回来了一趟,是个利落干练的中年女人,见了刘素云叫了声"阿姨",坐下来聊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对老周头说:"爸,您就在这好好待着,有事打电话。"
那天老周头送闺女到楼下,回来的时候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刘素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声音却有点不对。后来她才知道,老周头一个人过了七年,闺女每年回来一两次,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吃顿饭就走。他习惯了被留下,忽然有人把他留下了,他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份暖。
三月里刘素云过生日,八十七了。李建军张罗着在饭店订了个包间,把两边儿女都叫齐了。老周头的闺女也带着孩子来了,两家凑了满满一大桌。蛋糕推上来的时候乐乐带头唱生日歌,刘素云戴着寿星帽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吹蜡烛前李秀兰说:"妈,许个愿吧。"
刘素云闭上眼,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柔和起来。她在心里默默想了几件事——儿女们都平平安安的,乐乐考上好高中,老周头身体硬朗些。她觉得这些愿望都实在,也都能实现。
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满桌子掌声和笑声。老周头在旁边悄悄把切好的第一块蛋糕递到她手边,奶油上放了一颗红樱桃。
"你尝尝,"他说,"这家奶油不腻。"
刘素云咬了一口,确实不腻,甜丝丝地在嘴里化开。她转头看了看周围——儿女们正凑在一起说话,乐乐跟周家的小外孙女抢气球玩,孙梅在给周家闺女倒茶。两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谁也不见外。
她忽然想起去年重阳节,她摔在那个翘起的盲道砖上,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算是完了,往后只有拖累人的份。谁知道一年过去,她不仅没完,日子反而比从前任何一年都丰满。
人的命就是这样吧,摔一跤,爬起来,走着走着就遇见了新的光景。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明年会怎样,但只要眼下这桌子人还围着,这碗饭还吃得香,这口气就还能稳稳地喘着。
散了席回家的路上,老周头走在她左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而分开时而叠在一起。刘素云走得不快,老周头跟着她的步子,不急不催。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弯弯的,旁边缀着几颗亮星。
"老周,"她轻声说,"春天了。"
"嗯,春天了。"老周头也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夜空,"过两天暖和了,我陪你去公园看玉兰,那几棵老树开起来可好看。"
"好。"
两个人慢慢走进小区大门,保安室里亮着灯,值班的小伙子冲他俩喊了一声"阿姨周大爷晚上好"。刘素云笑着应了,伸手推开单元门,里头暖黄的灯光涌出来,把她和老周头整个人罩了进去。
玉兰花果然如期开了。公园那几棵老树一夜之间爆了满枝的花苞,白的粉的挤挤挨挨,风一吹香气就漫得到处都是。老周头兑现承诺,挑了个天气晴好的周末下午带刘素云去看花。
两个人慢慢沿着步道走,老周头走几步就停下来让刘素云喘口气。树底下坐了不少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遛狗的老头老太,也有支了画架在写生的学生。刘素云在一棵白花玉兰下站定了仰头看,阳光从花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明明灭灭的。
"真好看。"她说。
老周头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这树我看了十几年了,每年都开,每年都觉得好看。"
"你看了十几年了?"刘素云转头看他。
"嗯,我以前住城东那会儿也常来这个公园,就坐在那棵榕树底下看报。"老周头指了指远处,"后来打拳才挪到这边来。"
刘素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忽然心里一动。十几年前,她刚从厂里退休那会儿也常来这个公园,有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有时带本书看不进去。那时候老李刚走不久,她浑身上下都是空的,坐在哪里都像坐在深渊边上。而老周头就坐在几十米外的那棵榕树下翻报纸,两个人各自守着各自的寂寞,隔着满园的阳光和风,从不相识。
"早知道就早点认识你了。"她轻声说。
老周头没听见,正弯腰帮她捡掉在脚边的一片花瓣。他捏着那片薄薄的白色花瓣递过来,刘素云伸手接了,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轻轻收进了口袋。
那天回去以后刘素云心里头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看什么都顺眼了、听什么都入耳了。晚饭的时候老周头跟李建军下棋,俩人在客厅里杀得难解难分,刘素云端了碗水果坐在旁边看,孙梅叫她帮忙剥蒜她都懒得动,就歪在沙发里看两个男人为了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
"爸你这步走错了!"乐乐在旁边指挥,被老周头拿棋子轻轻敲了下脑门。
"观棋不语懂不懂。"
一家人笑成一团。刘素云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懒散过,整个人像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被,蓬蓬松松的,什么都不想操心了。
四月中旬出了件事。老周头有天早上起来忽然头晕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刘素云吓得手抖,打了李建军的电话又打了急救。救护车来的时候老周头已经缓过来一些,但血压高得吓人,被送进了医院观察。
刘素云跟着去的,一路上攥着老周头的手没松开。老头子躺在担架上闭着眼,嘴唇发白,一只手却反过来轻轻握了握她,意思是没事。
检查结果出来是血压波动引起的短暂性脑供血不足,大夫说暂时没大碍,但要好好控制血压,不能再劳累,情绪也得稳住。刘素云守在病床边,看着老周头挂着点滴慢慢睡过去,心里那根弦绷了大半天才松下来。
李建军晚上来接她,她不肯走,说老周头醒了看不见人会着急。李建军也不劝,去楼下买了一碗馄饨端上来让她吃。刘素云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眼睛一直盯着病床上那个瘦瘦的身形。
半夜老周头醒了,迷迷糊糊地看见刘素云趴在床边,手还攥着他的。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刘素云立刻醒了。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坐直身子,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没事,"老周头嗓子有点哑,"就是有点晕。你回去睡,这儿有护士。"
刘素云摇摇头:"不走。"
老周头看着她,昏暗的床头灯光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眼睛底下一圈青灰。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头滚了滚,只说了句:"那你趴着睡会儿,我没事了。"
刘素云重新趴下,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老周头一动不敢动,就那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住院住了三天,老周头出院那天格外沉默。回刘素云家以后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孙梅问他喝不喝水他也只是摇头。刘素云看出来了,在厨房切了盘水果端过去坐到他旁边。
"老周,你有心事。"
老周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半晌才开口:"素云,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次晕倒,自己想了不少。"老周头的声音闷闷的,"我这个岁数了,身体说不准哪天就垮。你刚把日子过顺了,我不能拖累你。"
刘素云切水果的手顿住了。她把刀放下,转过身正对着老周头:"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老周头避开她的目光,"要不我还是搬回去住。咱俩白天见面,晚上各回各家,万一我有个什么事,不给你添乱。"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刘素云盯着老周头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下巴掰过来,逼他跟自己对视。那一下力道不轻,老周头被她掰得一愣。
"老周,"刘素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咱俩商量过的,在一块儿就一块儿,不分什么白天黑夜。你要是怕拖累我,那我还怕我先走一步丢下你一个人呢。那咱俩是不是现在就得分手?"
老周头被噎住了,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刘素云松开手,语气缓下来:"你听我说,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但你不能因为怕下雨就不出门,怕天黑就不点灯。咱俩搭伙过日子,就是好日子一块儿过,坏日子也一块儿扛。你病了有我照顾,我病了有你端水,这才是两个人。你要是一个人扛着,那你找我来干什么?"
老周头垂着眼,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他眼圈红红的,伸手握住了刘素云的手,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素云,是我糊涂了。"
"知道就好。"刘素云抽回手,把那盘切好的苹果推到他面前,"吃吧,降血压的。"
晚上李建军下班回来,听见母亲跟他说了这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客厅对老周头说:"周大爷,我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是认真的,您以后就是这个家的人。有病咱治病,有难咱分担,您别一个人扛着。"
老周头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半块苹果没咬,低着头半天才重重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老周头睡在了客房。刘素云睡前进去看了看,老头子侧躺着,呼吸均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她轻手轻脚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她想,她这一生遇见的人里头,老李是个闷葫芦,什么都往肚子里吞,病了也不说,走了也没留几句话。老周头不一样,他怕了、退了他会说,虽然说的话不中听,但至少她能把他拽回来。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你拽拽我、我拽拽你,谁也松不了手,谁也落不了单么。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的线。刘素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老周头已经在厨房了,正笨手笨脚地煎荷包蛋。锅里的油溅出来,他被烫得甩手,看见刘素云进来不好意思地笑:"我想给你做个早饭。"
刘素云走过去接过锅铲,把他轻轻拨到一边:"你坐着去,蛋我来煎。"
老周头没动,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厨房里油烟升腾,煎蛋滋滋地响着,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地上,挨得很近,分不清谁是谁。
刘素云把蛋翻了个面,随口说:"明天早上咱俩一块儿做,我教你。"
"好。"老周头应着,声音里带着笑意。
早上的光越来越亮了,整个厨房暖融融的。刘素云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一回头看见老周头还站在原地看她,那眼神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日里刚化开的河水。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化成一团柔和的暖意,沉在了最底下。
五月里李秀兰回来得格外勤快,几乎每个周末都到。她在省城那边的分公司慢慢理顺了,手头宽裕了些,时间也灵活起来。有天晚上吃完饭,李秀兰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往桌上一拍:“妈,我想带您去个地方。”
刘素云拿起老花镜戴上,凑近看了看。宣传单上印着一片花海,红的黄的紫的铺天盖地,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百里杜鹃,踏春赏花一日游。”
“你妈这把老骨头看什么花。”她放下单子。
“谁说看花了,人家那儿不光有花,还有温泉!”李秀兰振振有词,“我查过了,适合老年人泡的,温度不高不低,对您那老寒腿有好处。”
刘素云还要推辞,李建军在旁边接话了:“妈,您就去吧,秀兰难得有心。让周大爷也一块儿,路上有个照应。”
老周头正帮孙梅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我?”他看了看李秀兰,又看了看刘素云,有点迟疑,“我就不去了吧,我这血压……”
“温泉降压!”李秀兰打断他,“您那血压就得泡泡温泉,活活血。”
老周头被堵得没话说,刘素云看他那副被赶鸭子上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朝他点了点头。老周头见她应了,也就不再推,默默把宣传单收进自己兜里。
出发那天是个周五,李秀兰请了假开着车来接。她换了一辆宽敞的SUV,后排空间大,刘素云和老周头坐着不挤。孙梅提前收拾好了两个人的换洗衣物和常备药品,分装成两个小包,还写了一张注意事项的纸条塞给李秀兰。
车子上了高速,李秀兰把音乐打开,放的还是老歌。刘素云靠在后座,车窗外的风景一排排往后倒,初夏的田野绿油油的,偶尔路过一片油菜花田,明晃晃的金黄色刺得人眯眼。老周头坐在她旁边,闭着眼小憩,呼吸平稳悠长。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刘素云忽然问李秀兰:“秀兰,你最近工作累不累?看你瘦了点。”
李秀兰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还行,就是新业务刚开始,忙点正常。”
“忙归忙,饭要按时吃。”刘素云的语气像在叮嘱小孩子,“你一个人住,冰箱里多备点菜,别老糊弄。”
“知道了妈。”
刘素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有合适的,也别太排斥。妈上次没催你,但你要真有那个心思,妈也不拦你。”
李秀兰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到了景区已经快中午了。杜鹃花开得正好,漫山遍野红彤彤的一片,游人不少但不算拥挤。李秀兰搀着母亲慢慢上山,老周头走在另一边,三个人走走停停,倒也不累。山路上碰到好几个跟他们一样搀着老人出来玩的家庭,大家迎面碰上了都互相点头笑笑,心照不宣的。
刘素云走了一段觉得热了,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老周头很自然地接过去搭在自己手臂上,又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刘素云喝了两口,转头看见旁边的杜鹃花丛里一只蜜蜂正嗡嗡地绕着,她凑近了瞧,粉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晶莹剔透的。
“秀兰,你给妈拍张照。”她忽然说。
李秀兰连忙掏出手机,刘素云站到花丛旁边理了理头发,又招手把老周头叫过来:“你也来,站着别动。”
老周头被拉到母亲身边站着,有点局促,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李秀兰举着手机喊“笑一个”,刘素云伸手揽住了老周头的胳膊,老头子的肩膀这才松下来,嘴角弯弯地咧开了。
照片拍出来,两个老人站在一片红艳艳的杜鹃花前面,刘素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老周头虽然表情还有点僵,但那份高兴从眼角眉梢藏不住地溢出来。李秀兰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乐乐秒回:“奶奶好漂亮!”孙梅跟了个鼓掌的表情。
下午去泡温泉,李秀兰给二老挑了个浅水区的泡池,温度三十六度,温温热热的刚好。刘素云坐进水里长长舒了口气,热水漫到肩膀,浑身上下像被一双大手轻轻托着。老周头在旁边坐着,水汽蒸腾上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润湿了,贴在额头上。
“舒坦吧?”李秀兰在岸上喊。
刘素云冲女儿摆摆手:“你也下来泡会儿。”
“我不急,我先去给你们买点水果。”李秀兰转身走了。
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气,周围几个泡池里有老人闭目养神,也有中年人在低声聊天。刘素云靠在水池边仰头看天,傍晚的天色开始泛橙,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硫磺味的水汽沁入肺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快下来。
“老周,”她侧过头,“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
老周头正在玩水,用手指撩着水面上的浮叶,闻言想了想:“以前我图多挣点钱、图儿女出息、图别人高看我一眼。现在我就图能舒舒服服地坐着,旁边有人跟我说说话。”
“我也是。”刘素云说,“我现在什么都图不着了,就觉得这会儿坐在水里头,浑身暖洋洋的,你在旁边,秀兰去买水果了,家里还有建军孙梅乐乐等着咱们回去。这日子就值了。”
老周头没说话,在水底下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温泉水把两只手都泡得滑溜溜的,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像两段老藤缠着,说不上谁攀着谁,但缠在一块儿就有了撑劲。
李秀兰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枇杷和几瓶水,远远看见母亲和老周头并排泡在水里,头靠着头在说话,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两个人像嵌在那片光影里似的。她忽然就眼眶一热,站在原地没敢往前,怕惊动了那幅画似的安宁。
等刘素云看见她招手喊她下去,李秀兰才收了情绪跑过去,脱了外套坐进水里。三个人挤在一个泡池里,刘素云坐中间,左边女儿右边老周头,氤氲的水汽包裹着他们,谁都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泡着,听着水面上偶尔溅起的轻响和远处游人的笑声。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刘素云靠在后座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下了高速在进城的主干道上。路灯一排排往后掠去,昏黄的光影一道道划过她闭着的眼皮。她睁开眼,发现老周头也睡着了,头歪在她肩膀上,呼吸沉沉的。李秀兰在前头稳稳地开着车,车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发动机低微的嗡鸣。
刘素云没动,就那样维持着被老周头靠着肩膀的姿势,透过挡风玻璃看前方的路。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延伸出去,没入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里。她忽然觉得这条路真长,长得好像她这一辈子都在走,从年轻走到年老,从一个人走到一群人。而现在她坐在一辆往家开的车上,左边肩膀靠着一个人,前面坐着一个人,后面还有一整个家等着她。
到家楼下的时候李建军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件外套,看见车停稳就迎上来。刘素云下了车被他裹上外套,回头叫醒老周头,三个人一起往单元门走。夜风凉丝丝的,带着初夏独有的草木气息,刘素云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腑之间还残留着温泉水的暖意和杜鹃花的香气。
电梯上行的间隙她看了李秀兰一眼,女儿靠在电梯壁上打了个哈欠,脸上是那种长途驾驶后的疲惫,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刘素云想,这个女儿像她,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肯让人操心。但至少现在她回来了,离得近了,有什么事家里能接着她。
电梯门开了,孙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回来了?饭热着呢,快来吃。”
刘素云应着,跨进那扇亮着灯的门。老周头跟在后面,李秀兰最后进来把门带上。门合拢的一瞬间,外面的夜风和黑暗被挡得严严实实,满屋子的灯光和人声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她站在玄关低头换鞋的时候心想,真好,每一次回来都有人在等。
出院后的日子刘素云过得格外节制。早上的太极拳改成了散步,走得累了就坐在花坛边上歇着,老周头在旁边寸步不离地跟着。孙梅把家里的盐罐子换成了限盐勺,每顿饭用量卡得死死的,刘素云也不闹,寡淡就寡淡,到底比住院强。
八月中旬乐乐收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市重点,全家高兴得不行。刘素云把那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上面烫金的校徽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她眼花。
"奶奶,您都看好几遍了。"乐乐坐在她旁边,半大小子个头已经比她高了,胳膊搭在她肩上沉甸甸的。
"奶奶高兴。"刘素云把通知书小心折好递还给孙子,"上了高中好好学,别贪玩。奶奶还等着看你考大学呢。"
乐乐嘿嘿笑着,没接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奶奶头顶上蹭了蹭。刘素云仰头看着孙子毛茸茸的下巴尖儿,心里头那点踏实感又厚了一层。
李秀兰送了个大红包给乐乐当升学礼,周末回来的时候还特意请全家去外面吃了顿饭。饭桌上李秀兰话不多,但嘴角始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刘素云看在眼里,心里琢磨着,等吃完饭找个机会好好问问。
果然,散席后李秀兰送母亲回家的路上,刘素云就开口了:"秀兰,你是不是有事要跟妈说?"
李秀兰开着车,侧脸映在路灯掠过的光影里,犹豫了一下才说:"妈,我跟您提过那个同事……上周他跟我表白了,说想正式交往。"
刘素云在后座坐直了身子:"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考虑。"李秀兰抿了抿嘴,"妈,我离过婚,他还没结过婚,他家里人会不会有意见?"
"有没有意见是他家里人说了算的,又不是你说了算的。"刘素云的语气平得很,"你要真觉得这人靠谱,就别给自己设那些框框。你离过婚怎么了?那是你不合适才离的,又不是你的错。他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明白,那也不值得处。"
李秀兰没接话,但车速慢下来了,像是把母亲的话一句句收进了心里。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刘素云正看着窗外,侧脸上淡淡的,可那股稳当劲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妈,您怎么什么事都能说得那么轻巧?"李秀兰轻声问。
刘素云回过头:"等你到了妈的岁数你就知道了,人这辈子过的是日子,不是面子。合适就在一块儿,不合适就分开,别拧着,拧着难受的是自己。"
绿灯亮了,李秀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她没再说别的,但肩头那层绷着的劲儿悄悄松了。
九月里的一个下午,刘素云收到了一封信。准确说不是信,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一张邀请函和一张手写的便条。便条上字迹工整,是周家闺女写的:"阿姨,我爸跟您在一起我们都很放心。下个月是爸的八十三岁生日,我想在家里给他办个小聚会,请您务必来参加。您别操心带东西,人来就行。"
刘素云把便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晚上老周头来了,她把信封递过去:"你闺女写的,你看看吧。"
老周头看完,嘴角抖了抖,抬眼看着她:"你去不去?"
"你闺女主请我,我能不去?"刘素云理了理沙发垫子上的褶子,"不过你闺女让别带东西,咱俩好意思空手去?"
老周头想了想:"我闺女不让我买蛋糕,说她要亲自做。要不你就带点你腌的咸菜?她上次来吃过一回,说好吃。"
"那行,"刘素云站起身往厨房走,"我再多腌一坛子,到时候让她带回去慢慢吃。"
老周头的生日在十月中旬,那天天气好,不冷不热的,天高云淡。李建军开车送二老过去,周家闺女住在省城边上一个小镇上,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老周头的女儿叫周晓燕,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丈夫是本地人,两口子住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院里种着桂花树和几盆菊花开得正旺。
刘素云下车的时候周晓燕迎出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阿姨快进来,外头凉。"
屋里已经来了几个老周头的旧友和邻居,都是花白头发的老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说说笑笑。老周头被拉过去叙旧,刘素云被周晓燕领到厨房帮忙。厨房里周晓燕的丈夫正在掌勺,锅铲翻飞间香气四溢。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样样做得有模有样。
"阿姨您坐着就行,哪能让您动手。"周晓燕给她搬了把椅子。
刘素云没坐,站在案板边看着周晓燕切菜,忽然说:"晓燕,你爸以前在家都怎么过生日?"
周晓燕手顿了顿:"以前……我给他买个蛋糕,一家人吃顿饭。他话不多,吃完了就自己回屋看电视。"她把切好的青椒拨进盘子里,声音低了些,"其实我知道他孤单,但那时候我孩子小,学校也忙,顾不上。"
刘素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现在好了,以后有你爸的地方有我,你就不用老操心了。"
周晓燕停下刀,转过身看着刘素云,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老周头坐主位,刘素云挨在他旁边。周晓燕端出自己做的蛋糕,上面插了八十三根蜡烛,点起来像一小片晃动的火苗林。老周头被推着吹蜡烛,老头子深吸一口气吹灭了多半,剩了几根还在颤颤地亮着。
"您赶紧许愿啊!"旁边有人喊。
老周头闭上眼停了几秒,睁开眼又把剩下的蜡烛吹灭了。满桌子人鼓掌,刘素云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他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有少年似的腼腆和藏不住的欢喜。
饭桌上有人问老周头许了什么愿,老头子端着酒杯直摆手:"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旁边他的老友打趣他肯定许了跟素云有关的,老周头耳朵根红起来,低头喝酒不接话。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晓燕执意留刘素云跟老周头住一晚,说明天早上还能看看镇上的早市。刘素云给李建军打了电话说了情况,那边痛快地应了,让她安心住着。
晚上刘素云睡在老周头家二楼靠北的客房,床铺是周晓燕新铺的,被子晒过太阳,蓬蓬松松的有股淡香味。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了个身,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裹着桂花香沁进来,甜津津的。
敲门声响了两下,老周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素云,睡了吗?"
"没呢。"
门被推开一条缝,老周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晓燕给你热的,说喝了助眠。"
刘素云坐起来接过杯子,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地暖到胃里。她把空杯子递回给老周头,说了句"替我谢谢晓燕"。
老周头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天许的愿跟你有关。"
"你不是说不能说吗?"
"我就告诉你一个人。"老周头清了清嗓子,"我许的是,明年生日还跟你一块儿过。"
刘素云靠在床头,黑暗里看不清老周头的脸,只看见他站在门口那个瘦瘦的轮廓,门缝漏进走廊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朦朦的亮。她忽然想笑又想哭,胸腔里那团暖烘烘的东西涨得满满的。
"行,"她说,"明年还跟你过。"
老周头应了一声"哎",轻轻把门带上了。走廊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另一扇门开了又关。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桂香和虫鸣,一阵一阵的,像细碎的潮水。
刘素云重新躺下去,拉了拉被角。这被子有太阳的味道,跟家里的不一样,但一样暖和。她阖上眼,心想这日子真好,八十七岁了还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下,心里头稳稳当当的,知道隔壁有人,楼下有人,门外面有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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