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宋哲在桌下,第五次,用小指勾了勾我的掌心。
我没有回应,也没有抽回。
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得让人心烦。
对面的男人,我的丈夫方驰,正低头,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子里那块品相最好的东坡肉。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垂下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看我。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一定看见了。
从宋哲的手第一次从桌沿下试探着伸过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我知道。
我们结婚三年,他有没有在看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淼淼,尝尝这个,你以前最爱吃的。”宋哲的声音带着笑意,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姿态亲昵地放进我碗里。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桌上的人都在笑,气氛热烈。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们这群“发小”的固定聚会。
除了方驰。
他不是我们的发小,他是我的丈夫。
一个通过我妈介绍,相亲认识,然后按部就班结婚的男人。
一个在市图书馆做古籍修复工作,月薪八千,沉默寡言的男人。
“方驰,你怎么不说话?”宋哲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举起酒杯,遥遥对着他。
“哦,忘了,你不太会喝酒。”
“我们这帮人,就你最有福气,娶了我们的淼淼。”
“当年上学的时候,我们都开玩笑,谁要是娶了林淼,起码少奋斗三十年。”
他每说一句,桌上的人就跟着哄笑一声。
那些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能感觉到,桌下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宋哲在用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手背。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他在向方驰示威。
我心里涌上一股烦躁,想把手抽回来。
可宋哲攥得很死。
我微微用了点力,他反而笑得更开了。
“方驰,我敬你一杯。”
“感谢你把淼淼照顾得这么好。”
他说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亮给方驰看。
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和口哨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驰身上。
看他怎么应对。
看这个公认的“老实人”“窝囊废”,如何在这种局面下自处。
他会像往常一样,尴尬地笑笑,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水,说一句“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吗?
我几乎已经能预见那个画面。
然后,宋哲会再次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没关系,男人嘛”,将他的难堪,当作战利品一样,展示给所有人看。
我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悄悄攥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气宋哲的步步紧逼,还是在气方驰的一成不变。
或许,都有。
方驰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和任何人接触,只是落在他面前那个一直没动过的白瓷酒杯上。
满满一杯,白酒。
他伸出手,端起了酒杯。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小小的酒杯,有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没有看宋哲。
也没有看我。
他只是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研究的古籍。
几秒钟。
或者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仰起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杯酒,就那么干脆利落地,见了底。
整个包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宋哲。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桌下的手,也因为主人的震惊,而松开了力道。
我趁机,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方-驰放下酒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他拿起筷子,夹起盘子里那块被他拨弄了半天的东坡肉,放进嘴里。
细嚼慢咽。
然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出去抽根烟。”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他就转身,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包厢里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被宋哲夸张的大笑打破。
“可以啊,方驰!长进了啊!”
“被我将了一军,急了吧?”
众人也都反应过来,跟着附和。
“就是,喝这么猛,别是吐外面去了吧?”
“淼淼,你老公挺给你面子的啊。”
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
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
不是因为宋哲,也不是因为旁人的起哄。
是因为方驰。
是因为他刚刚那个眼神。
他端起酒杯前,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平静,幽深,像一口古井。
井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受伤。
什么都没有。
那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让我感到恐惧。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如坐针毡。
方驰再也没有回来。
聚会散场,我第一个冲出包厢。
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空无一人。
只有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走了。
自己一个人走了。
我拿出手机,拨他的号码。
关机。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压过了那丝恐惧。
他凭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给我甩脸子?
宋哲跟了出来,从后面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别气了,他那种男人,就是小肚鸡肠。”
“不就是一个玩笑吗,开不起。”
“走,我送你回家。”
我没说话,任由他揽着我,走向停车场。
坐进宋哲的车里,熟悉的男士香水味将我包围。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方驰喝下那杯酒时,滚动的喉结。
回到家,一片漆黑。
他不在。
我踢掉高跟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不想动弹。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
门铃声,把我从宿醉的头痛中吵醒。
我烦躁地抓着头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表情严肃。
为首的那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是林淼女士吗?”他开口,声音一丝不苟。
“我是。”我皱着眉,“你们找谁?”
“我们是方驰先生委托的律师。”
律师?
我愣住了。
“方驰?”
男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这是方驰先生委托我们,向您送达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冰。
“离婚诉讼状,以及财产分割清单。”
02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
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
离婚?
就因为昨晚的事?
我盯着面前那份文件,白纸黑字,标题刺眼。
《离婚起诉状》。
荒谬。
一股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你们搞错了吧?”我冷笑一声,“方驰呢?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方先生已经全权委托我们处理。”为首的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林女士,如果您现在方便,我们可以就财产分割问题,进行初步沟通。”
“沟通?有什么好沟通的?”我一把抢过文件,捏在手里,“你们回去告诉方驰,别在这儿发疯!让他赶紧给我滚回来!”
另一个年轻些的律师似乎想说什么,被年长的那个用眼神制止了。
“林女士,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您如果对诉状内容有异议,可以聘请您的律师,在法定期限内提出。告辞。”
说完,两人微微躬身,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像两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我捏着那几张纸,气得浑身发抖。
“砰”的一声,我把门用力甩上。
我冲进卧室,拉开衣柜。
方驰的衣物,还整齐地挂在那里。
衬衫,外套,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就像他那个人一样,刻板,无趣,永远活在自己的条条框框里。
我抓起手机,再次拨打他的号码。
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好。
好得很。
方驰,你真是长本事了。
我靠在衣柜门上,慢慢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盘算。
离婚?
他拿什么跟我离?
这套房子,婚前我爸妈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车子,我名下的。
他一个月那点死工资,除了维持基本开销,还能剩下什么?
财产分割?他有什么财产可以跟我分?
难不成是想分我这套房子?
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越想越觉得可笑。
他这是在吓唬我。
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和嫉妒。
他以为这样,我就会害怕,会去求他,会跟他道歉?
我拿出手机,点开宋哲的微信头像,把刚刚发生的事,用语音飞快说了一遍。
最后,我加了一句:“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宋哲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淼淼,你别急。他这是以退为进呢。”
“一个大男人,工作一般,家境一般,能娶到你,是他高攀了。他敢真的离婚?离了婚他住哪儿?西北风吗?”
宋哲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就是!他简直不可理喻!”
“你别理他,晾他几天。”宋哲在那头轻笑,“他自己没台阶下,自然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就拿捏住他了。”
“到时候你让他跪下给你认错!”
我被他逗笑了,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碍眼的离婚诉状随手扔在茶几上,决定不再理会。
我洗了个澡,化了个精致的妆,换上漂亮的裙子,准备出门逛街。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没了他,我只会过得更好。
然而,当我准备开车出门时,却发现车位是空的。
我的那辆红色Mini Cooper,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第一时间怀疑是车被偷了。
我慌忙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却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女士,您好。您名下的Mini Cooper车辆,因购车款及后续保养费用均由方驰先生个人账户支付,现已被方先生取回。相关资金流水证明,我们会在法庭上出示。】
短信的末尾,署名是:XX律师事务所。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方驰取走了我的车?
凭什么?
那辆车明明登记在我的名下!
我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对方却直接挂断。
再打,就是占线。
一股强烈的不安,第一次攫住了我。
这件事,好像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方驰这次,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回到家,从抽屉里翻出那份被我揉得皱巴巴的离婚诉状,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起诉理由写得很简单:夫妻感情确已破裂。
重点是后面的财产分割部分。
上面罗列的,不是要分割我的财产。
而是,几乎将我们婚后所有的“共同财产”,都划归到了他个人名下。
小到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大到……
我的目光,落在了清单的最后一行。
【位于XX路XX小区的房产一套,虽登记在林淼女士名下,但该房产的首付款58万元,及后续36期,共计83万元的按揭贷款,均由方驰先生个人婚前财产账户独立支付。方驰先生请求法庭判令,该房产为其实际个人财产。】
我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婚前财产?
他哪来的婚前财产?
他一个孤儿,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图书馆,一个月几千块钱,哪来的一百多万?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房子是我爸妈买的,他们当时确实是把钱先转给了方驰,让他去办手续。
因为当时我工作忙,没时间。
但我爸妈可以作证!这笔钱是他们出的!
方驰这是在敲诈!他疯了!
我立刻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妈!方驰他疯了!他要跟我离婚,还要抢我们的房子!”
“他说房子是他买的!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电话那头,我妈也急了。
“什么?他怎么敢!反了天了他!”
“淼淼你别怕,这房子是我们家买的,谁也抢不走!转账记录我们都有!”
“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我们找最好的律师!我倒要看看,他一个穷光蛋,拿什么跟我们斗!”
我妈的愤怒,让我找到了主心骨。
没错。
我怕什么?
论财力,论人脉,方驰哪一点比得过我们家?
他以为找两个律师,就能吓住我?
幼稚!
第二天,我妈就托关系,帮我请到了本市最有名的离婚案律师,王牌大状,张伟伦。
在张律师金碧辉煌的办公室里,我把那份离婚诉状拍在他面前。
“张律师,您看看,对方简直是异想天开。”
张伟伦扶了扶金边眼镜,慢条斯理地拿起诉状。
他看得很快,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微笑。
看完后,他把文件放下,十指交叉,看着我。
“林女士,冒昧问一句,您丈夫方驰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图书馆,修古书的。”我不屑地回答。
“月收入大概多少?”
“八千,可能还不到。”
张伟伦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的,我明白了。”
“这件事不难办。”
“对方声称的所谓‘个人婚前财产’,只要他拿不出明确的证据,在法律上就站不住脚。”
“至于您父母的购房出资,只要有转账记录和证人证言,法庭是会采纳的。”
“您放心,这场官司,我们的赢面很大。”
听到王牌律师的保证,我彻底安了心。
我仿佛已经看到方驰在法庭上,被驳得哑口无言,灰溜溜滚蛋的场景。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我挽着我妈的手臂,和我爸,还有张伟RON律师,一行人,信心满满地走进法院。
宋哲也来了,作为“朋友”,坐在旁听席上,远远地对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方驰那边,还是那两个律师。
他自己,坐在原告席上。
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瘦了些,下颌线愈发分明,整个人透着一股陌生的冷峻。
从我进来开始,他一眼都没有看过我。
庭审开始,一切都和张律师预料的差不多。
对方律师出示了购房款的银行流水,证明资金是从方驰的账户转出。
张律师立刻反驳,并出示了我爸妈给方驰转账的记录,证明这笔钱的真正来源。
法官的表情,明显倾向于我们这边。
我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方驰,我看你还怎么演。
然而,就在我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方驰的律师,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向法官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
一份……资产证明报告。
“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方驰先生,承认这笔购房款,最初来源于林女士的父母。”
“但是,这笔钱,并非赠与,而是借款。”
“这里,是我们当事人与林女士父母签订的借款协议。”
他话音刚落,张律师立刻反驳:“借款协议?我们从未签过什么借款协议!”
“是的。”方驰的律师点点头,语气平静。
“因为这份协议,是在方驰先生,已经将全部借款,连本带息,全额返还给二老之后,才进行销毁的。”
“这里,是方驰先生,在婚前,分批次,向林女士父母账户,总计转账150万元的银行记录。”
“比当初的购房款,还多出了将近10万,算是利息。”
他说着,将一份厚厚的银行流水单,呈递给法官。
整个法庭,一片哗然。
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更是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方驰。
他什么时候……还了钱?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哪来的150万?
不等我反应过来,方驰的律师,投下了更重磅的炸弹。
“至于这笔钱的来源,也就是我当事人的婚前财产。”
“这里有一份由‘起点中文网’官方出具的,我当事人的稿酬收入证明。”
“我的当事人方驰,笔名‘长夜’,自大学时期开始,就在该网站进行网络小说创作。”
“截至我们结婚登记前,其名下作品,累计稿酬、版权及各项衍生收入,税后共计……”
律师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一亿两千三百四十七万元。”
03
整个法庭,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妈“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因为腿软,重重地跌坐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我爸的嘴巴半张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旁听席上的宋哲,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彻底僵在了脸上。
我的王牌律师张伟伦,脸上的职业微笑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荒唐的空白。
一亿……两千三百万?
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原告席上的那个男人。
方驰。
我的丈夫。
那个在我眼里,木讷、无趣,一个月拿着八千块死工资,靠着岳父岳母的接济才能在城市里立足的男人。
笔名,“长夜”?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记忆。
“长夜”!
那个传说中从不露面,从不参加任何活动,却以一己之力开创了“智斗悬疑”流派,连续五年霸占各大榜单榜首,光是影视版权就卖出天价的网文至高神!
我的闺蜜们,几乎都是他的书迷。
她们曾经无数次在我耳边尖叫,说要给“长夜”大神生猴子。
说谁要是能嫁给这种男人,不仅是嫁给了金山,更是嫁给了顶级的大脑和才华。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
哦,我说,写小说的,不就是一群不切实际的死宅男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现在,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嫁的男人。
就是“长夜”。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三年来,我住在他用稿费买的房子里,开着他用稿费买的车,享受着他带来的优渥生活,却一边心安理得地挥霍,一边嫌弃他赚钱少,没本事。
荒谬。
太荒谬了。
法官拿起那份收入证明,戴上老花镜,凑得很近,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肃静!肃静!”法警敲击着法槌,试图维持秩序,但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声已经压抑不住。
“我的天,‘长夜’大神原来长这样?”
“年入过亿……我没听错吧?”
“他老婆居然要跟他离婚?图什么啊?图他长得帅又有钱?”
那些议论声,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捅进我的耳朵里。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一寸寸地剥下来,扔在地上,反复碾压。
张伟伦律师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法官大人!即便……即便原告拥有巨额婚前财产,但这并不能改变,这套房产是在婚后购买,且登记在我的当事人林淼女士名下的事实!”
“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这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
方驰的律师,那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得像AI的男人,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张律师,您似乎搞错了一个重点。”
“我们从头到尾,主张的都不是‘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我们主张的是,这套房产,从始至终,都是方驰先生的‘个人财产’。”
“我们有完整的资金链路可以证明,从购房款的支付,到后续每一笔按揭的偿还,资金来源,全部指向方驰先生的个人婚前财产账户。”
“这在法律上,属于婚前财产在婚后的形式转化。其财产性质,并未发生改变。”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只是‘借用’了林女士的名字进行登记而已。”
“至于为什么会借用她的名字……”
律师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看向我。
“或许,是因为爱情吧。”
“轰”的一声。
我的大脑,彻底炸开了。
是啊。
为什么?
我记起来了。
当时买房的时候,方驰提议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是我。
是我拒绝了。
我说,这是我爸妈买的房子,凭什么写你的名字?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说,好。
原来,他不是妥协。
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
他把价值几百万的资产,毫不犹豫地放在我的名下,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
而我,却在享受着这一切的同时,在桌下,和另一个男人十指紧扣。
一股巨大的羞耻和悔恨,像海啸一般将我淹没。
我浑身冰冷,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看向方驰。
他终于,也看向了我。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口古井。
平静,无波。
只是井底,似乎比那天晚上,更黑,更沉。
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庭审还在继续。
但接下来的内容,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张律师的每一次反驳,都被对方用更详尽、更无可辩驳的证据,轻松击溃。
他们准备得太充分了。
每一笔开销,每一项资产,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那份财产清单,与其说是分割清单,不如说是一份……清算清单。
清算这三年来,方驰在我身上,在我们这个“家”里,投入的所有。
除了房子,车子。
还有我那张无限额的信用卡副卡,每一笔消费记录。
我给宋哲买的最新款游戏机。
我每年两次出国旅游的头等舱机票和五星酒店。
我衣帽间里,那些动辄几万、几十万的包包和衣服。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原来,我所谓“精致”的生活,我引以为傲的“品味”,全都是建立在他的“无能”之上。
而我,却像一个傻子,对此沾沾自喜。
庭审的最后,法官当庭宣布。
“……根据现有证据,法庭支持原告方驰先生,关于婚争房产及车辆归其个人所有的诉讼请求。”
“关于林淼女士提出的夫妻共同财产分割要求,因其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对共同财产有贡献,本庭……予以驳回。”
“至于原告方以感情破裂为由提出的离婚请求……”
法官看向我,声音带着一丝法理之外的复杂。
“被告方,你是否同意离婚?”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看到我妈在我身后,拼命地对我摇头。
我看到张律师,对我使着眼色。
我知道,我应该说“不同意”。
只要我不同意,就能拖延时间。
只要拖下去,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可以去求他,我可以道歉,我可以改。
我不能失去他。
我不能失去“长夜”。
然而,就在我准备开口的瞬间。
方驰的律师,再一次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在我的当事人决定是否继续坚持离婚诉求之前,我方还有一份新的证据,想要提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只见他从公文包里,不急不缓地,拿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
“这份证据,与本案的核心,也就是‘夫妻感情是否确已破裂’,有直接关系。”
“同时,也与旁听席上的某位先生,有关。”
他说着,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宋哲的脸上。
宋哲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律师将U盘递交给法警。
几秒钟后,法庭的大屏幕上,亮了起来。
画面有些昏暗,像是在一辆车里。
画面中,一男一女,正在拥抱,亲吻。
女人,是我。
男人,是宋哲。
时间,是我生日聚会那晚,宋哲送我回家后,在我家楼下的车里。
画面很清晰,声音也很清晰。
我听到画面里的自己,带着一丝酒后的媚态,对宋-哲说: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宋-哲轻笑一声,吻了吻我的耳垂。
“是又怎么样?那个窝囊废,他敢把你怎么样?”
“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淼淼,你跟他离婚吧。”
“我养你啊。”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我完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方驰的律师,按下了播放键,切换到下一个文件。
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视频。
而是一份……一份商业合作合同的扫描件。
甲方,是我父亲的公司。
乙方,是一家我从未听过的科技公司。
而在这份合同的下方,一个签名,龙飞凤舞。
宋哲。
方驰的律师,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手术刀,一刀一刀,剖开我最后的防线。
“众所周知,宋哲先生,就职于‘华创科技’,是我当事人岳父公司,也就是林氏集团的,主要商业竞争对手。”
“而这份合同,是林氏集团上个季度的核心竞标项目。”
“这份完整的标书底价和技术方案,最终,出现在了华创科技的竞标书里。”
“导致林氏集团,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三千万。”
“而我们有证据表明,泄露这份商业机密的,不是别人。”
“正是林淼女士,您自己。”
04
律师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炸雷,在法庭里轰然引爆。
如果说,之前的财务清算和出轨视频,只是让我身败名裂。
那么这最后一击,则是直接将我,和我背后的整个林家,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商业泄密。
我爸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毁灭性的绝望。
我妈已经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而我,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份合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宋哲……
华创科技……
标书……
这些词汇,像一个个陌生的符号,在我眼前乱飞。
我什么时候……泄露过什么标书?
我猛地想起来了。
大概是三个月前。
宋哲有一次在我家,看到我爸随手放在书房的一份文件。
他当时只是好奇地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是我爸公司的一个项目标书。
他还开玩笑说,你们家公司还搞这么高科技的东西啊。
然后,他说他口渴,让我去给他倒杯水。
我没多想,就出去了。
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
等我回来,他已经把文件合上了,笑嘻嘻地接过水杯。
当时,我完全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他就是在那两三分钟里,用手机,拍下了整份标书的内容。
而我,这个愚蠢的帮凶,甚至亲手为他创造了机会。
“不……不是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转向法官,又转向方驰,疯狂地摇头。
“是他!是宋哲!是他偷拍的!跟我没关系!”
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像一个拙劣的笑话。
旁听席上,宋哲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浑身都在发抖,眼神惊恐地在我和方驰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只被猎人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想站起来,想逃跑。
但两名法警,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方驰的律师,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只是平静地继续他的陈述。
“法官大人,我方之所以出示这份证据,并非想在本案中追究林淼女士及宋哲先生的刑事责任。”
他的语气顿了顿,像是在给予将死之人,最后的一丝喘息。
“我方只是想以此证明,林淼女士的行为,不仅严重违背了夫妻间的忠诚义务,更是对其原生家庭,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伤害。”
“其行为的恶劣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感情破裂’的范畴。”
“基于以上事实,我方当事人方驰先生,坚决要求离婚。”
“并且,请求法庭,在裁定离婚的同时,判令过错方林淼女士,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像最后的审判,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我完了。
我不仅会失去婚姻,失去所有财产。
我还会因为我的愚蠢和背叛,让我父亲的公司,蒙受数千万的损失,甚至可能面临破产的风险。
而我,将会成为整个家族的罪人。
悔恨。
无尽的悔恨,像冰冷的海水,将我彻底吞没。
我为什么要出轨?
我为什么要相信宋哲?
我为什么要……背叛那个其实已经给了我一切的男人?
我瘫在被告席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看到我父亲,那个一向挺拔如松的男人,在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原告席上的方驰。
那个他曾经看不上,觉得配不上自己女儿的穷小子。
现在,却成了唯一能决定他们林家生死的,审判者。
法庭宣布休庭。
我被我妈搀扶着,走出法庭。
刚一出门,一个响亮的耳光,就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脸上。
是我爸。
“你这个孽障!”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哭着上前拦住他。
“你打她有什么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想怎么求方驰!让他高抬贵手啊!”
“求他?”我爸惨笑一声,“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求他?”
“我们把他当傻子,当上门女婿,呼来喝去。可人家呢?人家在背后,默默地帮公司堵了多少漏洞,我们知道吗?”
“那份标书,他肯定早就知道有问题!他这是在给我们机会!是我们自己,瞎了眼啊!”
我爸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是啊。
以方驰……以“长夜”的智商和洞察力,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宋哲的意图?
他没有说,只是在等。
等我自己,做出选择。
结果,我让他失望了。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
“爸,妈,我们去找方驰。”我擦干眼泪,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决绝。
“我去给他跪下,我去求他。”
“只要他肯放过我们家,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现在,什么尊严,什么面子,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绝对的实力和智商碾压面前,我所有的骄傲,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们一家三口,在法院的贵宾休息室里,等到了方驰。
他还是和他的律师一起。
我爸一看到他,就迎了上去,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方驰……不,小方……不,方先生……”
他语无伦次,搓着手,完全没了往日的威严。
方驰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妈拉着我,直接走上前,“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方驰身边的那个年轻律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林夫人,使不得。”
我没有被扶。
我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方驰,对不起。”
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背叛你,不该相信宋哲那个混蛋。”
“都是我的错,你惩罚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求求你,放过我爸的公司,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求求你……”
我泣不成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和“求求你”。
方驰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怜悯,没有嘲讽,也没有快意。
就像在看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许久,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冷。
“林淼。”
他叫了我的名字。
“事到如今,你还在演戏。”
我猛地一僵,愣愣地看着他。
“你求我,不是因为你真的悔恨。”
“而是因为,你泄露商业机密这件事,一旦被我捅出去,你不仅要面临你父亲的责难,还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
“你怕的,不是失去我,不是伤害了你的家人。”
“你怕的,是你自己,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内心最深处,那点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私和不堪。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如果今天,他只是证明了房子是他的,只是揭穿了我和宋哲的私情。
我或许会愤怒,会不甘,会想尽办法去报复。
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跪在这里,摇尾乞怜。
我真正恐惧的,是牢狱之灾,是身败名裂之后,一无所有的未来。
“起来吧。”方驰淡淡地说道,“别脏了我的西装裤。”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地刺穿了。
比我爸打我那一巴掌,还要疼。
他的律师,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适时地递过来一份文件。
“林先生,林夫人,林女士。”
“这是我当事人,草拟的一份和解协议。”
我爸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我跪在地上,仰着头,从下往上,看到了协议上的几个大字。
《关于解除婚姻关系及商业侵权纠纷的和解协议》。
05
和解协议。
这三个字,像黑夜里的一束微光,让我爸妈的脸上,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爸几乎是抢过去的,他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我也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凑过去看。
协议的内容,简单,直接,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第一,关于离婚。
我,林淼,自愿放弃对所有婚内财产的任何主张,同意净身出户。
第二,关于商业侵艾。
由宋哲个人,以及其当时就职的“华创科技”,共同向林氏集团,赔偿此次商业泄密所造成的全部经济损失。具体金额,以第三方权威机构的评估报告为准,初步估算,不低于三千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方驰先生,将不会以个人名义,追究林淼女士在此次事件中的法律责任。同时,他会将其掌握的所有相关证据,移交给林氏集团,由林氏集团,自行决定如何处理与“华创科技”之间的法律纠纷。
协议的最后,附带了一份补充条款。
我,林淼,必须在协议签订后的24小时内,搬离现有住所。并且,终生不得以任何方式,接近、联系、或在公开/私人场合谈论方驰先生,否则,方驰先生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每一条,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割得清清楚楚。
他放过了我,也放过了林家。
但他把屠刀,递到了我父亲的手上。
他让林家,去和华创科技,和宋哲,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商业战争。
而他自己,则从这场风暴的中心,彻底抽身,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高明。
而且,残忍。
他知道,对于我父亲这种把事业和脸面看得比天大的人来说,被竞争对手用这种方式羞辱,比直接让他破产,还要难受。
这场官司,林家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否则,整个林氏集团,都会成为业内的笑柄。
而那个始作俑者,宋哲,将会面临来自两个公司的,毁灭性的打击。
“方……方先生……”我爸看完协议,嘴唇都在哆嗦,“这个……赔偿金额……”
三千万。
这对近几年本就经营不善的林氏集团来说,即便最终能从华创和宋哲那里要回来,前期的诉讼成本和时间成本,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这是底线。”
方驰还没开口,他的律师就已经替他回答了。
“林先生,您应该清楚,这份标书的价值,远不止三千万。如果不是方先生提前预警,并利用自身渠道,对项目方案进行了部分关键性调整,林氏集团的损失,恐怕会是这个数字的三到五倍。”
我爸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方驰。
提前预警?调整方案?
方驰,他居然……早就出手帮过公司了?
“只可惜,”律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셔,“方先生的善意,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是啊。
人家在背后默默帮你挽回了一个多亿的损失,而你的女儿,却在跟那个商业间谍,卿卿我我。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我们签!我们签!”我爸再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勇气,他抓起笔,就要在协议上签字。
“等等。”
方驰突然开口了。
他从律师手里,拿过那支笔。
然后,走到我面前。
把笔,递给了我。
“你来签。”他说。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亲手犯下的错。”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应该亲手,来结束它。”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支笔。
黑色的,金属笔身,很有分量。
我记得这支笔。
是我有一次逛街,嫌他用的笔太土,随手在一家文具店里,花一百多块钱给他买的。
他当时很高兴,说很喜欢。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用这支笔。
现在,他用我送他的笔,让我签下这份,将我彻底逐出他世界的协议。
报复。
这是他不动声色的报复。
我的心,像是被那支笔的笔尖,狠狠地戳了一下。
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很重。
我从来不知道,一支笔,可以这么重。
我在协议上,找到了需要我签名的地方。
林淼。
这两个字,我写了二十多年。
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如此艰难。
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在用刀,刻在我的骨头上。
签完字,我的手,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
笔,从我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方驰弯腰,捡了起来。
他用餐巾纸,仔細地,擦了擦笔尖。
然后,放回自己西装的内侧口袋。
那个动作,就像是在擦掉什么,沾染上的脏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也随着这个动作,被彻底抹去了。
协议,一式三份。
我,我父亲,方驰的律师,各执一份。
事情,尘埃落定。
“方先生……”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一把拉住。
我爸对着方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
他说。
这一声“多谢”,饱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羞愧,也有,一丝不易察可的畏惧。
方驰没有回应。
他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方驰!”我忍不住,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们……这三年,到底算什么?”我哽咽着问。
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一个笑话?一个消遣?还是一个……他宏大计划里,无关紧要的棋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却,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本想,用一辈子来回答你这个问题。”
“可惜,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
我的世界,也随之,彻底崩塌。
06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对我来说,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我回到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我随手丢下的杂志。
沙发上,还有我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抱枕套。
阳台上,方驰养的那几盆多肉,依旧绿得鲜嫩。
这里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温暖,而琐碎。
但从我签下那个名字开始,这一切,就都与我无关了。
我走进衣帽间,看着满墙的衣服和包包。
那些我曾经引以为傲的战利品,此刻看来,却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
协议规定,我只能带走属于我自己的私人物品。
而这些东西,哪一件,是真正属于我的?
每一件的背后,都清晰地标记着一个
我最终,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里面装着几件我刚工作时,用自己工资买的,早已不穿的旧衣服。
还有一些,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有我,也有方驰。
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笑起来,还有些腼腆。
我挽着他的胳膊,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我虽然觉得他有些无趣,但并不讨厌他。
我觉得他老实,可靠,对我好。
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我发现,我的朋友们,都嫁给了比他“优秀”的男人开始?
还是从宋哲回国,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开始?
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一步步地,亲手毁掉了那个,曾经对我笑得那么真诚的男人。
我把照片,重新放回行李箱。
拉上拉链,准备离开。
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
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他穿着笔挺的西装。
我们依偎在一起,笑得很甜。
这张照片,是他坚持要放在这里的。
他说,这样,每天一回家,就能看到。
我伸出手,想把相框拿走。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时,我又缩了回来。
我有什么资格带走它?
我连这片回忆的万分之一,都不配拥有。
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没有回头。
我搬回了娘家。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爸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都没出来。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她给我收拾了一间客房,让我暂时住下。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宋哲的电话。
他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林淼!你他妈的是不是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了?”
“方驰那个混蛋!他找人冻结了我所有的银行账户!”
“公司也把我开除了!还要告我!让我赔偿几千万!”
“你必须去跟方驰说清楚!这件事是你情我愿的!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承担!”
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的咆哮,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宋哲。”我淡淡地开口,“你给我打电话,是想让我帮你求情?”
“不然呢?难道让我一个人等死吗!”
“你当初说‘我养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淼,你……”
“我们完了,宋哲。”我打断他,“从方驰拿出那份证据开始,我们就完了。”
“我劝你,还是赶紧找个好点的律师吧。”
“不过,我估计,也没什么用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他拉黑。
对于这个男人,我连一丝恨意,都生不起来了。
只有无尽的恶心。
第二天,我爸的公司,正式向法院,对华创科技及宋哲个人,提起了商业侵权诉讼。
诉讼标的额,三千五百万。
消息一出,在业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华创科技的股价,当天应声下跌。
他们立刻发表声明,称宋哲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并表示会全力配合调查。
这相当于,直接把宋哲,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我爸没有手软。
他请了本市最好的律师天团,摆出了一副不把宋哲和华创搞到破产不罢休的架势。
我知道,这是我爸在向方驰,表明他的态度。
也是在发泄,他心中的那股屈辱和怒火。
而我,成了这场风暴中,一个被彻底遗忘的人。
没有人再关心我怎么样了。
我每天待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我怕看到邻居们探究的眼神。
我怕听到亲戚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议论。
我曾经拥有的一切,朋友,社交圈,名声,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方驰那双古井般的眼睛。
和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本想,用一辈子来回答你这个问题。”
心,就会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长夜”的一切。
他的书,他的访谈(虽然都是匿名的文字访谈),他的读者评论。
我把他所有的小说,一本一本地买回来,堆在床头。
然后,一本一本地看。
我这才发现,这个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拥有着怎样一个,波澜壮阔,深邃浩瀚的内心世界。
他的文字,冷静,克制,却充满了力量。
他笔下的每一个诡计,都构思精巧,逻辑严密。
他塑造的每一个人物,都血肉丰满,直指人心。
而我,却把他,当成一个只会修补故纸堆的,无趣的男人。
我甚至,从来没有完整地,读过他的一本书。
我看到,在他的读者群里,有无数人,在探讨他的婚姻状况。
有人说,能写出如此深刻故事的人,一定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
有人说,大神肯定已经结婚了,因为他的故事里,开始有了烟火气。
看到这些评论,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是啊。
他把他的爱情,他的生活,都写进了书里。
全世界的读者,都感受到了。
只有我这个枕边人,一无所知,并且,亲手摧毁了它。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法院寄来的,离婚判决书。
白纸黑字,宣告着我们婚姻的,正式终结。
随判决书一起寄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裹。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送给他的那支,黑色的金属笔。
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上面是方驰的字,瘦硬,锋利。
只有两个字。
“脏了。”
07
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握着那支冰冷的笔,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我第一次,哭得这么彻底。
不是因为失去财产,不是因为名誉扫地,也不是因为对未来的恐惧。
而是因为,我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我失去了一个,曾经用整个世界来爱我的男人。
而这份爱,被我亲手,弄脏了。
哭过之后,心,反而空了。
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什么都不剩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爸的公司,和华创的官司,打得如火如荼。
据说,我爸在方驰律师的“友情帮助”下,又找到了更多华创科技窃取商业机密的证据,索赔金额,追加到了五千万。
华创焦头烂额,几次三番想和解,都被我爸拒绝了。
宋哲的下场,最为凄惨。
他被两家公司联合起诉,不仅要面临巨额的民事赔偿,还因为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贿赂,被警方立案调查。
他彻底完了。
倾家荡产,牢狱之灾,一样都逃不掉。
我从前的朋友圈,也彻底炸了。
那些曾经和我一起逛街喝下午茶的“闺蜜”,都对我避之不及。
有人在共同好友群里,阴阳怪气地说:“真没想到,林淼是这种人,我们都被她骗了。”
“是啊,放着‘长夜’大神这么好的老公不要,去跟宋哲那种人搞在一起,脑子被门夹了吧?”
“听说她被净身出户了,活该!”
我默默地退出了所有的群聊,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
我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我妈看着我日渐消沉,心疼得不行。
她开始尝试着,帮我安排新的相亲。
“淼淼,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妈托人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条件不错的,家里是开厂的,你去见见?”
我看着我妈期盼的眼神,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相亲的地点,约在一家咖啡馆。
我化了很淡的妆,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白裙子,准时赴约。
对方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长相普通,微胖,一坐下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家的工厂规模有多大,年产值有多少。
言语之间,充满了优越感。
“我听介绍人说了,你……之前结过婚?”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评估。
“嗯。”我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离了也好。”他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我妈说了,女人嘛,还是得找个有稳定事业的男人,才靠得住。”
“像你前夫那种,在图书馆工作的,说实话,没什么前途。”
我搅动咖啡的勺子,顿住了。
“不过你放心。”他似乎没察觉我的异样,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的事,我也听说了点。虽然名声不太好听,但你长得还不错。”
“只要你以后,能安分守己,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别再出去抛头露面,我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他的话,就像一根根针,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油腻而自信的脸。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评判方驰的。
我觉得他配不上我。
我觉得他工作没前途。
我觉得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现在,报应来了。
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一个离了婚,名声败坏,只能靠着一张脸,去祈求男人收留的,廉价商品。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男人皱起了眉。
“我笑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觉得,你配吗?”
男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什么意思?你一个二婚的女人,还敢嫌弃我?”
“我不是嫌弃你。”我摇了摇头,拿起包,站起身。
“我是嫌弃,我自己。”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突然感到一阵茫-然。
我该去哪里?
我又能去哪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声音。
是方驰的律师,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林女士,您好。我是周毅。”
“周律师?”我有些意外,“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方先生委托我联系您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方驰?
他找我?
“他……他有什么事?”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关于您母亲的。”周律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严肃。
“我母亲?”我愣住了,“我妈她怎么了?”
“林女士,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刚刚接到消息,您的母亲,张慧女士,今天上午,去了方先生的新住处。”
“她带了一些……她自己做的饭菜,想见方先生一面。”
“但是,被小区的安保,拦在了外面。”
“她不肯走,就一直在小区门口等着。”
“今天天气热,中午的时候,她中暑,晕倒了。”
“现在,人已经被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了。您……最好尽快过去一趟。”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我妈……晕倒了?
她去找方驰了?
我挂了电话,发疯一样地冲向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第一医院!快!”
坐在车上,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我妈有高血压,医生嘱咐过,不能激动,不能劳累。
她为什么要去自取其辱?
她为什么要去求那个,已经对我们林家,没有丝毫情分的男人?
到了医院,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急诊室。
我妈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脸色苍白,还没有醒过来。
我爸守在床边,一脸的憔-悴和自责。
“爸,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中暑了,加上情绪激动,血压有点高。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松了口气,随即,一股怒火,涌了上来。
“她为什么要去!她去干什么!”
我爸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被汗水浸湿的报纸。
是一份本地的财经晚报。
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一个醒目的标题。
【网文大神“长夜”斥资五亿,收购华创科技,新一轮商业洗牌即将来临!】
08
五亿。
收购华创。
我看着报纸上的标题,整个人都懵了。
方驰他……他把华创科技,买下来了?
那个把我爸的公司,逼到墙角,把宋哲的人生,彻底毁灭的,华创科技?
他想干什么?
我爸看着我震惊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你妈看到这个新闻,就觉得,方驰这么做,是为了帮我们林家出气。”
“她觉得,他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所以,她就想着,去求求他,看能不能……让你们复婚。”
我妈的想法,天真得可笑。
却又,带着一丝绝望的母亲,才会有的卑微祈求。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不是在帮我们。”我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他是在……杀人诛心。”
我爸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买下华创,就等于,成了我们林家最大的债主。”
“那笔三千五百万的赔偿,从华创赔给我们林家,现在变成了,从他左边的口袋,掏到右边的口袋。”
“而我们林家,为了打这场官司,已经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抵押了公司的部分股权。”
“现在,他成了华创的老板,也间接,扼住了我们林氏的喉咙。”
“他想让我们生,我们就生。他想让我们死,我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我爸听完我的分析,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扶着墙,身体摇摇欲坠。
“他……他怎么能这么狠……”
是啊。
他怎么能这么狠?
这个局,从他递给我爸那份和解协议开始,就已经布下了。
他一步步地,引诱我们,走进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让我们以为,他放过了我们。
实际上,他只是换了一种,更高级,更彻底的方式,来掌控我们的命运。
我们就像他笔下的角色,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病床上,我妈悠悠转醒。
她看到我,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起来。
“淼淼……你来了……”
“你看到新闻了吗?方驰他……他还是在乎你的……”
我看着她苍白而充满希冀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告诉她,这世上,最残忍的报复,从来都不是喊打喊杀。
而是,让你抱着虚假的希望,然后,再亲手,将它一点点捏碎。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照了进来。
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是方驰。
他来了。
我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方驰!你来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淼淼的!”
我爸也一脸激动,想要上前,却又有些畏惧,不敢动。
只有我,浑身冰冷。
我知道,他不是来看我妈的。
他是来,欣赏他的战利品的。
方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周毅律师。
他的目光,扫过病床上的我妈,又扫过我爸,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依旧是那口古井,深不见底。
“林夫人,身体好些了吗?”他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打招呼。
“好了,好了!”我妈连忙点头,“方驰,谢谢你还肯来看我。”
“应该的。”方驰点点头,然后,从周毅律师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跟林先生商量。”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爸。
我爸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他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标题是:【股权收购意向书】
“方驰……你这是……”
“林氏集团,是个不错的壳子。”方驰淡淡地说道,“内部管理虽然混乱,但底子还在。”
“我准备,以市场价八折的价钱,收购林先生手中,51%的股份。”
“从此,林氏集团,由我控股。”
“当然,林先生可以继续担任公司的名誉董事长,每年,享受分红。”
“这,应该是我能给出的,最体面的结局了。”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不仅要掌控我们的命运,他还要,彻底吞掉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你……你欺人太甚!”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把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
“方驰!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把女儿嫁给你这个白眼狼!”
方驰没有生气。
他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
“林先生,您搞错了。”
“当初,不是您把女儿嫁给我。”
“是我,选中了她。”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足够普通的身份,来让我安静地完成我的作品,布局我的事业。”
“而林淼,一个有点小虚荣,有点小愚蠢,但家世清白,背景简单的女孩,是最好的人选。”
“我本以为,我可以演一辈子。”
“可惜,她太让我失望了。”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刀,插进我们一家三口的心里。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
我甚至,连被他真正爱过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是他挑选的,一个用来伪装自己的,道具。
“你……你这个魔鬼!”我妈指着他,泣不成声。
“方驰,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们!”
“对不起我?”方驰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三年前,我刚和你女儿认识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第一次上门,你当着我的面,问我一个月赚多少钱,有没有房子,能不能给林淼幸福。”
“结婚的时候,你们一分钱彩礼没出,反而要了我十八万八的嫁妆,美其名曰‘给女儿的保障’。”
“婚后,你们三天两头,以长辈的名义,对我呼来喝去,让我做这做那,觉得我一个孤儿,高攀了你们家,就该对你们感恩戴德。”
他每说一句,我爸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都是真的。
我当时,也觉得,理所当然。
“我都不在乎。”方驰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甚至,在你们公司濒临破产的时候,出手帮你们拿下了那个最重要的项目,让你们起死回生。”
“我给过你们机会。”
“是你们,和你的好女儿一起,把我的善意,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现在,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整个病房,鸦雀无声。
我爸妈被他驳斥得,哑口无言。
是啊。
我们有什么资格?
我们一家,从头到尾,就是一群自私自利,又愚蠢透顶的跳梁小丑。
“方驰。”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你赢了。”
“签吧,爸。”我看向我父亲,“这是我们,应得的。”
我爸看着我,又看看方驰,最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文件。
他拿出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知道,林家,完了。
而我,也彻底,一无所有了。
方驰拿过签好字的协议,递给周毅。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回头,看着我。
“哦,对了。”
“忘了告诉你。”
“宋哲在看守所里,为了争取减刑,把你这些年,收受他好处,帮他打探商业情报的事情,全都招了。”
“虽然,我签了和解协议,不会告你。”
“但是,检察院那边,会不会提起公诉,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说完,他对我,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然后,转身离去。
留下我们一家三口,在病房里,如坠冰窟。
我知道,这,才是他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一个,永远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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