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开第三刀之后，围观的人已经不走了。

有人蹲在旁边，有人站着，还有人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到了切割棚边缘。市场里卖饮料的那个摊主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卖出去的矿泉水。

切割机台上的那块黑癣料，切口面露出了一片浓艳的帝王绿。颜色纯正，水头透亮，切口边缘没有裂痕，没有杂质，像一块凝固的翡翠果冻被嵌进了灰白色的石壳里。

人群里有人在算账：“这块料子横切面已经出了绿，按照现在看到的厚度，至少能掏三只满绿手镯，剩下的边角料还能出二十几个戒面、七八块牌子……”

“按帝王绿的行情，一只满绿手镯最少三千万起步，戒面也能卖到上百万一个。”另一个声音接道，“这一整块料子做下来，成品价值至少七八个亿。”

“但那是成品价。原石价拿不到那么高，中间还有加工费和风险。”

林渊站在机台旁边，听着那些讨论，没有说话。他弯腰拿起石头翻了一个面，检查了切口两侧的厚度。在他的视野里，那片碧绿色的光晕覆盖了整块石头的三分之二以上，分布均匀，没有断裂带。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切割风险已经很低了——剩下的部分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品质的玉肉。

切割师傅在旁边问了一句：“还切吗？”

“不切了。”林渊把石头放回机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这块料子现在可以卖了。”

围观的商人中，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口报价了：“我出四千万。”是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手包。

“四千五。”花衬衫女人今天也在场，站在后排，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五千万。”戴草帽的老头也在。他今天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蹲在人群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

价格一节一节地往上涨。报价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但每一次加价都没有停顿。五千万过了之后，参与竞价的人少了，但留下来的都是认真要买的人。

当价格报到了六千八百万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从人群外面走进来。他没有急着报价，先在机台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强光手电，贴着切口面仔细照了一遍。他照得很慢，从切口边缘到中心，一寸一寸地过，像是在数那上面有多少条纹理。

看完了之后他站起来，收起手电筒，报了一个数字：“八千万。一口价。你点头，现在就转账。”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下。八千万——这个数字把之前还在竞价的人都压住了。那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加价，但算了一下又合上了。花衬衫女人摇了摇头，退到了人群外面。戴草帽的老头看了一眼报八千万的那个人，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林渊看了一眼报八千万的男人。那人五十来岁，肤色偏深，手指粗短，虎口处有一层厚茧。报完价之后他就站在那儿，没有再补充任何话，也没有催促。

“成交。”林渊说。

男人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到两分钟林渊的手机震了一下。到账通知，数字是八千万，整。他弯腰把石头从机台上搬下来，放到男人脚边。男人点了点头，把石头搬到旁边的推车上，推着走了。

围观的人散开了。有人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切割机的方向，嘴角撇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这笔账赚了多少。

林渊站在机台旁边没有马上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泥和石粉，就着手边那根水管冲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切割师傅在他身后收拾机台，换了一块旧砂轮片，把台面上的石粉冲干净。

“今天还切吗？”师傅问。

“不切了。”

林渊从切割棚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午后特有的炙烤感。他眯了一下眼，沿着来时的路往市场出口方向走。沈浪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快跑着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大哥，你今天这是……第二块了。”

“嗯。”

“我算了一下，两块加起来，快两个亿了。”沈浪的表情像是既震惊又困惑，“你这眼睛到底是什么构造的？你是不是能看到石头里面？”

林渊没有回答。他走到市场门口停了下来，在昨晚发消息的那个地摊边又站了一下。那个摊主的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短视频，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渊，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南疆的阳光把整条街道晒成一片刺眼的白。林渊站在那里，脑海里正在飞速转着另一件事。他在想马爷知道他今天又开出一块帝王绿之后，会怎么做。

警告已经发过一次了。如果再有第二块，第三块，对方的态度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喝杯茶聊聊”那么简单。

“走吧，先回酒店收拾东西。”林渊说。

沈浪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追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南疆小城的街道上，午后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矿石的气息。路两边有人收摊、有人开机器切割、有人蹲在路边捧着刚切开的料子晒太阳。整座小城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沙土覆盖着，表面看着平静，但下面压着的东西，要比看起来重得多。

林渊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唐紫衣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马爷是谁？他在这边有多大的能量？”

十几秒后唐紫衣回了一句：“边境赌石圈最大的地头蛇。你在那边，不要跟他起正面冲突。尽快回来。”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朝酒店的方向走去。光晕还在他眼睛里微微跳动，像一盏刚点亮的灯，暂时还不想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