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的喧闹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蒋秀华的手还悬在半空,苏秀芬脸上五个指印慢慢泛红。
我坐在第三排最边上的位置,手里攥着酒杯,指甲嵌进掌心。
十二年了,我在这个厂里干了十二年。
我知道,今天这道坎,过不去了。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走过去。
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工牌,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啪”的一声,像是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01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一年一度的年会选在江城市区最好的酒店,包了整整一层楼。
大厅里摆了二十桌,红毯铺地,灯光打得人脸都发亮。
音响里放着《好日子》,服务员端着菜穿梭往来,热热闹闹的。
我和苏秀芬坐在靠窗那桌,旁边是车间主任冯长旺,还有几个技术科的同事。
苏秀芬穿着那件新买的枣红色毛衣,头发盘起来,显得精神。
她平时不爱打扮,今天算是给年会面子。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心想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也就知足了。
“老罗,来,走一个。”冯长旺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没?今年年终奖可能要缩水。”
“为啥?”我抿了一口酒。
“听说董事长那边接了个大单子,压价太狠,利润薄得很。”冯长旺摇头,“搞不好质检那边要松一松。”
我看了苏秀芬一眼,她正夹菜,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她知道冯长旺说的是什么。
质检是她管的,蒋秀华前几天找她谈过话,说要赶工期,有些流程能省就省。
苏秀芬当场就顶了回去,说质量是厂子的命根子,不能开这个口子。
那之后蒋秀华就没再找她,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事没完。
“算了,不说这些。”冯长旺看出气氛不对,岔开话题,“今天高兴,喝酒喝酒。”
台上主持人开始暖场,说董事长马上要讲话。大家放下筷子,鼓掌。
蒋秀华从主桌站起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烫过,高跟鞋踩得噔噔响。她走到台上,接过话筒,先笑了一下。
“各位同事,大家辛苦了。”
掌声又响了一轮。
蒋秀华讲话很有水平,先夸了生产部,又夸了销售部,把各个部门都点了一遍。台下气氛很好,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
我的心慢慢放下来了。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来,全场安静了。
蒋秀华的目光转向我们这桌,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有些部门,有些同志,工作态度很有问题。”
苏秀芬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质检科,我最近收到不少投诉,说有人仗着手里的权,故意卡流程。工人们辛辛苦苦干出来的活,质检一句话就给否了。”
全场没人敢出声。
“我不管是谁在背后搞这一套,我只说一句——厂里不养闲人,也不养端着饭碗砸锅的人。”
苏秀芬把茶杯重重放到桌上。
“啪”的一声,杯子里的水溅了出来。
“蒋总,你这话我听不懂。”苏秀芬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质检科卡流程,那是因为产品不合格。我要是放了,出了事谁担着?”
蒋秀华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上面讲话,你在下面顶嘴?”
“我不是顶嘴,我是讲道理。”苏秀芬不卑不亢,“您要是觉得质检有问题,可以去查记录。每一批不合格的产品,我们都有编号、有照片、有原因说明。我不怕查。”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
我坐在那里,看着苏秀芬站着,看着蒋秀华站在台上,看着这两女人之间的火气越来越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苏秀芬坐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结婚这么多年,我知道她的脾气。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蒋秀华从台上走下来,高跟鞋敲在瓷砖上,一声一声的,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她走到苏秀芬面前,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
“苏秀芬,你是不是觉得,这厂子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没这么说过。”
“那你今天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我只是说实话。”
蒋秀华笑了,那笑容冷得能结冰。
“说实话?好,那我问你,王楚翘那批货,你为什么扣着不放?”
“那个产品的公差超标了0.02毫米。”
“0.02毫米?”蒋秀华提高了声音,“你知道这批货有多急吗?你知道违约金是多少吗?”
“我知道。”苏秀芬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是标准就是标准,差一丁点都不行。”
蒋秀华的脸涨红了。
她的手动了。
那一巴掌来得太突然,谁都没反应过来。
“啪”的一声,响亮得像是炸雷。
苏秀芬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整个人愣在那里,像一座突然凝固的雕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蒋秀华打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今天就到这里,大家散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转身就要走。
我没动。
我坐在那里,看着苏秀芬的脸,看着那五个开始泛红的手指印。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全干了。
那杯酒的辣味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一步一步朝蒋秀华走过去。
所有人都看着我。
可能他们以为我要去打蒋秀华,或者要跟蒋秀华吵一架。
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走到蒋秀华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枚工牌。
一枚是我的,技术主管。一枚是苏秀芬的,质检科长。
我把它们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啪”的一声轻响,比刚才那一巴掌轻得多。
但蒋秀华的脸,白了。
我把苏秀芬的手拉过来,攥紧,转身往外走。
“老罗!”冯长旺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大厅的门开着,冷风吹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苏秀芬的手在我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么走出了酒店,走到了大街上。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车来来往往。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从路边的饭馆里飘出来。
我突然觉得,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02
从酒店出来,我没回城里的出租屋,直接打了辆车,往乡下老屋走。
苏秀芬一路没说话,靠在车窗上,脸冲着外面。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灯光一道一道地在她脸上闪过。
我想拉她的手,她躲了一下。
我心里拧了一下。
到了老屋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两个月没人住,有一股潮气。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
苏秀芬径直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茶几上落了一层灰,电视柜旁边的钟停在了某个时刻。墙上还挂着儿子的奖状,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年贴上去的。
我叹了口气,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端到卧室门口。
“秀芬,喝点水。”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
“别烦我。”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我没再敲门,把水放在门口,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冷风呼呼地吹,柿子树的枝丫在头顶晃来晃去。我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抽烟也是有讲究的,得有心情。我不常抽,一年到头也就过年的时候买一包。但今天这烟,抽得特别猛。
一根抽完,又点了一根。
手机响了,是冯长旺。
“老罗,你们去哪了?”
“回老家了。”
“你说你这事办的,太冲动了。”冯长旺在电话那头叹气,“董事长也是一时气头上,你说你把工牌一放,这不是……”
“她打我老婆。”
“我知道,我知道。”冯长旺压低声音,“可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你跟她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儿子还在上大学的学费呢?你工作没了,怎么办?”
我沉默了。
冯长旺说的对。儿子罗小磊在省城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苏秀芬三千多。要是没了工作,这日子怎么过?
但那一巴掌,我不能忍。
“老冯,你别劝我了。”
“我不是劝你,我是跟你说个事。”冯长旺的声音更低了,“刚才散会的时候,我听财务那边说,董事长明天要找你谈话。你做好准备。”
“谈什么?”
“还能谈什么?让你回去。她也是要面子的人,你当着那么多人撂挑子,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但她又怕你把事情闹大,毕竟质检那些事,真要较真起来……”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苏秀芬管质检这些年,查出过不少问题。有些问题,蒋秀华知道,但没处理。有些问题,可能连蒋秀华都不知道。
要是苏秀芬把这些事捅出去,厂里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了。”
“老罗,听我一句劝,别把事情做绝。对你没好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冬天的风干冷干冷的,吹得人脸生疼。
我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想这十二年在厂里的事,想蒋秀华对我们的好,也想苏秀芬受的那些委屈。
我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从一个学徒干到技术主管。我爹当年也是干机械的,从小就教我看图纸、认零件。我爹说,干这行要有良心,不能偷工减料。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得癌症。
那一年,我爹查出来肝癌,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十八万,我到处借,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还差八万。我急得头发一把一把掉,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来是蒋秀华知道了,私人借给了我十八万。
她说,“老罗,你在厂里好好干,这钱不急着还。”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那之后,我对蒋秀华一直心存感激。她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恩人。我总想着,等把钱还完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后来钱还完了,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所以这些年,不管厂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站在蒋秀华那边。有时候苏秀芬回来说蒋秀华的不是,我还替蒋秀华说话。
“她也不容易,一个女人撑起这么大的厂子。”
苏秀芬每次听到我这么说,就不吭声了,但那眼神,我看得懂。
她对蒋秀华,是有意见的。
尤其是王楚翘那件事之后。
王楚翘是蒋秀华的外甥女,在销售部当副经理。
仗着这层关系,她做事一直很嚣张。
有一次客户退货,质检发现是产品问题,要追究责任。
苏秀芬查出问题是出在销售部,王楚翘为了赶工期,隐瞒了一些检测数据。
苏秀芬把报告交上去,蒋秀华看了一眼,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没了下文。
后来王楚翘什么事都没有,该干嘛干嘛。
苏秀芬心里不舒服,跟我念叨过几次。我劝她,“算了,都是亲戚,她还能把自己外甥女怎么着?”
苏秀芬就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对蒋秀华的态度就变了。
不光是工作上的事情,连带着生活上也不愿意跟蒋秀华多接触。
我知道她心里有个疙瘩。
但我总觉得,蒋秀华对我有恩,我不能忘本。
直到今天这一巴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沾着烟灰,黑一道白一道的。
我想起苏秀芬被打时愣住的神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是害怕,她是没想到。
没想到蒋秀华真的会动手。
也没想到,我坐在那里,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
我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吱呀”一声,卧室的门开了。
苏秀芬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我对面。
“罗永强,你今天做得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我不后悔。”
她说完,转身又回了屋。
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
这句话,比她哭一场还让我难受。
03
第二天一早,蔡霞的电话就来了。
“罗主管,董事长让你下午三点来厂里一趟。”
蔡霞是财务经理,也是蒋秀华的心腹。那声音客客气气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苏秀芬在厨房做饭,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听着就使劲。
我洗漱完出来,桌上摆了两碗面,上面卧着荷包蛋。
“吃了再去。”苏秀芬坐在对面,低头吃面,也不看我。
我夹了一筷子面,味道很好。苏秀芬做饭一直好,就是脾气倔。
这些年,我们俩吵过架、红过脸,但从没有真正翻过脸。
我知道她对我的意见:总觉得我在蒋秀华面前太软了,什么事都顺着她。
我也知道她对蒋秀华的意见:总觉得蒋秀华太霸道,什么事都得听她的。
但这么多年,我们谁也没逼谁改变。
她继续她的刚正不阿,我继续我的忍让退步。
我以为这样就能过一辈子。
吃了面,我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上进城的公交车。
厂子在城郊,公交车晃晃荡荡走了四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厂房,路两边光秃秃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下了车,我看见厂门口的保安老张冲我点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直接往里走。
厂里人不多,有些车间停工了,毕竟快过年了。但办公楼里还有不少人,一个个看见我,眼神都怪怪的。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人昨天撂了工牌,今天怎么又来了?
我没理会,直接上了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蔡霞在门口等着,看见我来了,笑了一下。
“罗主管,董事长等你很久了。”
她敲了敲门,推开门让我进去。
蒋秀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看什么文件。看见我进来,她把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看着她。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昨天在台上的那种咄咄逼人,也没有生气。
她先开口了。
“老罗,昨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动手。”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认错。
“但是……”她又接了一句,“苏秀芬的态度也确实有问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说话,等她说完。
“咱们都是老人了,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情分没有?你说你把工牌一放,就这么走了,对得起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心里一软。
她又说起我父亲当年的那件事。
“你爸的事,你不知道我跑了多少路,找了多少关系。那十八万,我二话没说就给你了。我没指望你报答我,但你不能在我最难的时候,给我背后捅刀子。”
我心里又是一酸。
那十八万,确实是我的心病。
这些年,我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欠她什么。
“这样吧。”蒋秀华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把这份协议签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还回厂里,该干嘛干嘛。”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
“解除劳动关系协议”,几个大字清清楚楚。
我翻开看了看。
上面写着:经双方友好协商,罗永强、苏秀芬自愿与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公司补偿三个月工资作为补偿金。双方互不追究任何责任。
最后一句话,让我眼皮跳了一下。
“互不追究任何责任。”
我问了一句,“蒋总,这个‘互不追究’是什么意思?”
蒋秀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如常。
“老罗,我是个直性子,跟你也不说弯弯绕绕的话。你老婆质检这些年,查出来不少问题。这些问题要是传出去,对厂子不好。签了这个,咱们都好聚好散。”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不是让我回去,是让我走。
走可以,但要签一份“不追究”的协议。
她怕的不是我辞职,是我辞职以后乱说。
“协议先放这里,我回去想想。”
蒋秀华看着我,眼神变了。
“老罗,这事没什么好想的。签了对你没坏处。”
我没接话,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半。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的那几辆车。
蒋秀华的车是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十二年前,她还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每天风里来雨里去。
这十二年,她把一个只有二十几个人的小作坊,做成了两百多人的大厂。
说实话,她确实有本事。
但她的本事里面,有苏秀芬的一份,也有我的一份。
苏秀芬在质检上把得严,产品质量才一直有保障。我在技术科改进了好几个工艺流程,厂里的产能才提上去。
我们不是没有付出。
但蒋秀华好像从来没有觉得我们做过什么。
她觉得一切都是她应得的,我们只是给干活的人。
刷我的卡、刷她的卡,她说了算。
今天,她让我签这份协议,意思很明白:
你走可以,但闭嘴。
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碰见了冯长旺。
他刚从车间出来,手里拿着安全帽,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罗,你还真来了?”
“来了。”
“谈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冯长旺叹了口气,拉着我走到一个角落,压低声音说,“老罗,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厂里那批次品,你知道吧?”
“哪一批?”
“就是苏秀芬扣下来那批。”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批货,王楚翘又拉走了。”
“拉走了?拉哪去了?”
“卖给一个小厂了。”冯长旺的声音更低,“听说价格压得很低,对方不开发票,不要质保。”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这个事,是董事长点头的?”
“你说呢?没有她点头,王楚翘敢?”
我靠墙站着,脑子里嗡嗡的。
那批货是有问题的,苏秀芬查出来的时候,写了详细的报告。
如果这批货流到市面上,出了事故,找回来是厂里的麻烦。
蒋秀华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为了赚钱,连命都不要了。
“老罗,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冯长旺拍拍我的肩膀,“你要是把那协议签了,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了。但你要是想较真,你得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
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翻腾。
那十八万的情,还有。
但这十二年的付出,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04
回到家,苏秀芬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我进门,她把被子拍了拍,转头看我一眼,“谈得怎么样?”
我没瞒她,把协议书的事说了。
苏秀芬听完,没有说话,坐在院子里的石板凳上,低头搓着手指头。
她的手上全是茧子,在质检科常年拿卡尺、翻零件磨出来的。
“秀芬,你说咱们签不签?”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想签吗?”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签了以后,咱们就得马上找工作了。儿子那边……”
“我知道。”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
冬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晃晃的,但不暖和。
苏秀芬忽然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没有工作,怕养不起家。”
我愣住了。
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年,我一直在厂里,稳定得像一棵树。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被辞退的一天。
“有一点。”
苏秀芬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我不怕。我从来没怕过。以前不怕,以后也不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知道她是真不怕。
苏秀芬这个人,从年轻的时候就胆子大。
她爹死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考了中专,学的是机械,毕业就进了厂。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在车间里干体力活,跟男人们一样扛铁块、搬零件。
后来她自学考了质检证,一步步爬到了科长。
这一路,她吃的苦比我多。
所以她比我硬气。
“那就不签。”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下子轻松了。
苏秀芬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罗永强,你终于硬气了一回。”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屋做饭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只老母鸡在墙根下啄食。
手机又响了。
是薛永健。
“老罗,我劝你一句,那协议赶紧签了。”
薛永健是蒋秀华的男人,表面上是副厂长,实际上什么实权都没有。但他经常在外面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说话办事都有股江湖气。
“薛厂长,我想再考虑考虑。”
“考虑?有什么好考虑的?”薛永健的声音不耐烦了,“你以为这事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老罗,我跟你实话说吧,你要是不签,后面有你受的。”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为你好。”薛永健冷笑一声,“你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里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
我明白薛永健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厂子是蒋秀华的,他们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签。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苏秀芬商量好了。
先不找工作,在老家过完年再说。儿子那边,先跟他说一下,让他这个寒假别乱花钱。
电话打过去,儿子接的。
“爸。”
“小磊,过年回来不?”
“回啊,我票都买好了。”
“那行,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
“妈呢?”
“你妈在边上。”
我把电话递给苏秀芬,她接过去,声音一下子变得温柔了。
“小磊,在学校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够。”
“好好学习,别贪玩。”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苏秀芬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发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完年,儿子的学费怎么办。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
她点点头,但眼里的愁色还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蒋秀华那张冷冰冰的脸,一会儿是苏秀芬被打的那一幕,一会儿又是薛永健那带着威胁意味的话。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能退。
退了,对不起苏秀芬,也对不起自己。
05
第二天上午,我在院子里劈柴。
斧子落下去,木头一分为二,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出了一身汗,心里痛快了不少。
冯长旺来了。
骑着那辆旧摩托,突突突地开过来,停在门口。
“老罗,你还有心思劈柴。”
他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你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拍的是一些零件,有特写,有全景,有编号。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哪批货了。
就是苏秀芬卡下来的那批。
“这是哪来的?”
“老杨拍的,他上个月检修机器的时候发现的。”
老杨是生产车间的机修工,跟冯长旺关系好。
“这批货现在在哪?”
“还在王楚翘的仓库里。她说要等年后发货。”
我看着那些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批货要是真发出去,出了事,责任是质检的。
因为质检没有卡住。
但苏秀芬明明已经卡住了,还写了报告。
蒋秀华把报告压下了,让王楚翘私下把这批货处理掉。
这样一来,账面上这批货是“废品回炉”,实际上它们还在市场上流动。
到时候真出了事,查起来,就是苏秀芬的失职。
蒋秀华这是在留后手。
她把锅甩给了苏秀芬。
“老冯,这些照片我要留着。”
“你留着干嘛?”
“留个证据。”
冯长旺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担忧。
“老罗,你可别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我就是留个自保的东西。”
冯长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但我也知道,蒋秀华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留后路的。
她不光让我签保密协议,还给自己留了甩锅的余地。
我不能没有防备。
送走冯长旺,我把那些照片收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
苏秀芬在厨房里看见了,问我,“你埋什么?”
“没什么。”
她也就没多问。
下午的时候,我又接了一个电话。
是杨俊晤。
那个新来的技术员,去年夏天才进的厂。平时不怎么说话,干活挺利索,跟厂里那些年轻人不太一样。
“罗师傅,我听说你们的事了。”
“嗯。”
“我也听说,蒋总让你签一份协议。”
“你也知道?”
“厂里都传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罗师傅,我想跟你说个事。”杨俊晤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苏老师资助的学生。”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苏秀芬老师资助的学生。八年了,从我上高一那年开始,她每个月都给我寄生活费,寄了八年。”
我整个人呆住了。
苏秀芬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你没弄错?”
“不会弄错。我老家是贵州的,那边穷,我考上县城的高中以后没钱读。苏老师那时候在一个助学网站上看到我的信息,就联系上我,一直资助我到大学毕业。”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师傅,我来这个厂,就是想找到苏老师,当面谢谢她。”
“她不知道你来。”
“不知道。”杨俊晤笑了一声,“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说,但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你现在在哪?”
“我在厂里。”
“那……”
“罗师傅,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明天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见面。”
我想了想,说了个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苏秀芬那个女人,嘴硬,心更硬。
但她会偷偷资助一个学生八年。
这种事,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走回屋里,看着苏秀芬在厨房里切菜,案板上的萝卜被切成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的。
“秀芬。”
“嗯?”
“你记不记得,八年前你说要买个新冰箱?”
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刀停了。
“那冰箱最后也没买成。”
“你把买冰箱的钱,花哪去了?”
苏秀芬的手抖了一下,萝卜片歪了一片。
“你知道了?”
“杨俊晤打电话来了。”
苏秀芬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那孩子,从小就苦。他妈瘫在床上,他爹跑了。我要是不帮他,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
那年她念叨了一个夏天,想换一台新冰箱。旧的冰箱是结婚时候买的,制冷不行了,夏天冻不住肉。
我让她买,她说不急。
后来这事就不提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还能同意?”苏秀芬把切好的萝卜倒进锅里,“你这个人,我还是知道的。你心软,但你也怕花钱。我就想,反正帮了就帮了,没必要让你跟着操心。”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单薄,但挺得很直。
我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06
第二天,我在镇上的茶馆跟杨俊晤见了面。
茶馆不大,几张旧桌子,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老板是个老头,泡的茶一般,但地方僻静。
杨俊晤来的时候背着一个书包,坐下以后,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
“罗师傅,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账目表。
上面记的是一些资金的进出记录,时间是去年下半年。
金额不大,一笔几万,加起来几十万。
但问题在于,这些钱都是从厂里的账户打出去的,收款方是一个叫“顺达贸易”的公司。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公司。
“这是什么?”
“蒋总的私人账户。”杨俊晤压低声音,“这个‘顺达贸易’,是她用她侄子的名义注册的。钱从厂里转到这家公司,再转到她的私人账户。”
“你确定?”
“确定。”杨俊晤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几张截图,“这是财务系统里的一些记录,我趁着加班的时候拍下来的。蔡霞每个月月底都会做这个操作,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年。”
我看着那些截图,心跳加速了。
这笔钱,是蒋秀华挪用的公款。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我是技术员,但我大学学过一点财务软件。”杨俊晤说,“上个月厂里系统升级,我跟网管一起调试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这些。”
“你不怕被发现?”
“怕。”杨俊晤看着我,眼神很坚定,“但我不怕苏老师受委屈。她帮了我八年,我没别的能报答她的。”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
一份是苏秀芬卡下来的次品照片,一份是蒋秀华挪用公款的证据。
这两样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够蒋秀华喝一壶的。
但我没想过要拿这个去威胁她。
我只是想自保。
“罗师傅,你要这个做什么?”
“先收着。”我把文件夹合上,“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
杨俊晤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坐着喝了一会儿茶,茶水淡了,老头添了一壶热水。
“杨俊晤,你计划什么时候走?”
“年后吧。”他说,“我来这个厂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苏老师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他笑了,“罗师傅,你跟苏老师,都是好人。好人该有好报的。”
我看着他那年轻的脸,心里有些感慨。
这孩子,知道感恩。
比那些嘴上说“谢谢”,转头就忘的人,强百倍。
回去的路上,我把那个文件夹放在衣服里层,贴着胸口。
冬天的风呼呼地刮,但我心里热乎乎的。
我知道,自己手里有了底气。
回到家,苏秀芬不在。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母鸡缩在墙角。厨房里灶台还是凉的,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给苏秀芬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正要再打,手机响了。
是薛永健打来的。
“老罗,你老婆现在在我这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找你谈谈。你来一趟,咱们把协议签了,什么事都没有。”
“你把秀芬放了!”
“老罗,你急什么?我又不会伤害她。”薛永健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你来了,咱们好好说。不来,那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报了一个地址。
是开发区边上的一处仓库。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那处仓库是厂里的老厂房,后面改了新厂以后就空着。里面放了一些旧机器,平时没什么人去。
薛永健把苏秀芬带到那里,意思很明显:
这里是偏僻地方,没人来,闹出什么事也没人知道。
我跑回屋里,把那两样东西拿出来。想了想,又把那份账目的复印件留了一份在家里,塞在鞋柜底下。
然后我骑上摩托车,冲了出去。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骑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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