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在侯府门口停住了。

轿帘外头,喜乐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人耳朵疼。

可轿子里头的我,听得最清楚的,是院子里司仪扯着嗓子喊的那一声——

“一拜天地!”

丫鬟秋菊趴在轿帘缝上看了半天,转过头来,脸都白了。

“小姐,世子他……他在跟表小姐拜堂。”

我把手里的红帕子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反而清醒了。

我没哭。

我掀开轿帘,看着院子里那对并肩行礼的人影,对管家说了一句话。

告诉世子,苏家嫁妆一件不落,你让她当正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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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管家张德贵愣住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看看院子里,又看看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滚。

大小姐,这、这不合适吧……

我坐在轿子里没动,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他。

“把这个拿给老侯爷看。”

张德贵接过来,借着光一看,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那是我父亲临行前交给我的,老侯爷二十年前亲手写的托管文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当年老侯爷欠我祖父一条命,把侯府一半家产托付给我祖父代管,等将来两家结亲时一并归还。

张德贵捧着那张纸,跟捧着烧红的铁似的,一溜烟跑进了侯府。

没过多久,里面的喜乐就停了。

轿帘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吉服的年轻男人跑了出来。

他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

这个人,应该就是宋子渊了。

他在轿子前头站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才憋出一句:“你……你是沈家小姐?”

我没掀轿帘,隔着帘子说:“苏碧萱。”

“你拿的那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人掐着嗓子。

世子若想知道,先把嫁妆抬进去。

我说完这句话,轿外头安静了好一阵子。

最后听见他叹了口气,冲身后喊了一句:“开正门,迎亲。”

侯府的大门吱呀呀打开,我那六十四抬嫁妆一箱一箱往里头抬。

我坐在轿子里没动,秋菊站在轿外,替我看着。

“小姐,他们把你安排在西边的翠竹院了。”

“知道了。”

我掀开轿帘,踩着马凳下来,跟着领路的丫鬟往后院走。

路过正堂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凤冠霞帔,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

她就是董美莲。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丝笑,那笑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轻蔑。

我没理她,径直往前走。

翠竹院确实够破的。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都快比人高了。屋里的门锁生了锈,秋菊拿石头砸了好几下才砸开。

屋里头灰扑扑的,床上连床被子都没有,桌子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小姐,这怎么住人啊!”秋菊急得直跺脚。

“先收拾收拾,明天再说。”

我打开随身带的一个小包袱,从里头拿出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里头装着的,是我父亲这些年暗中记的账本。

那些账,每一笔都跟侯府有关。

有的是老侯爷托我父亲买东西的清单,有的是侯府夫人找我父亲借银子的借据,还有一些是我父亲帮侯府打点关系的记录。

我父亲把这账本交给我时说了一番话。

“闺女,爹这辈子做生意的本事,都在这本账上了。你去了侯府,别急着出头,先把账摸清楚。谁欠谁的,谁该谁的,到时候自然有数。”

我把账本收好,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侯府的管家张德贵。

他端着一碗粥,笑得很勉强:“大小姐,厨房还没开火,您先凑合喝碗粥垫垫肚子。”

“谢谢张管家。”

“大小姐,您那张文书……”他压低了声音,“老侯爷看了,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夫人都骂哭了。”

“世子呢?”

“世子……世子回房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头,谁叫都不开门。”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粥熬得很稠,里头还放了红枣。

“张管家,你告诉我一句话就行。”

“您说。”

“世子跟董表妹,是不是早就……”

张德贵叹了口气,没接话。

我明白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起床,就听见院子外头有人说话。

推开窗一看,董美莲带着几个丫鬟站在门口,正跟秋菊说什么。

“姐姐醒了?”董美莲笑盈盈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我给姐姐送桂花糕来,这是世子最喜欢吃的。”

“谢谢表妹。”

她坐在我对面,打量着我,说:“姐姐昨天拿的那张文书,我舅母很在意呢。”

“那是老侯爷跟我祖父多年前的约定。”

“姐姐当真要把那批东西留在自己手里?”

我没回答她的话,反问:“表妹跟世子,打算什么时候完婚?”

董美莲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笑脸:“听舅母安排。”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时她在院子门口站住了,回头看着我说:“姐姐,这侯府的水很深,姐姐要当心。”

等她走了,秋菊凑到我身边说:“小姐,她这是什么意思?”

“示好,也是警告。”

我让秋菊把嫁妆箱子一个一个搬进来,开始清点。

这六十四抬嫁妆,表面上看是我苏家给女儿置办的嫁妆。

但其中有三十二抬,是当年老侯爷托付给我祖父的东西。

这里面有几幅古画,几件瓷器,两箱银元宝,还有十间铺子的地契。

我父亲把这三十二抬东西单独立了一个清单,跟我的嫁妆分开放。

我打开装地契的箱子,一张一张查看。

这些地契都是京城的铺子,地段都不错,每年的租金收入不少。

我正看着,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小姐在吗?”

是宋子渊。

我放下地契,站起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苏小姐,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世子请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地契,没说话。

“世子想谈什么?”

“那张文书……”他搓着手,看起来有些局促,“我父亲昨晚找我了,他说当年确实欠你们苏家一条命。那批东西,是该还的。”

“那世子是什么意思?”

“东西我收下。但你住这儿,不合适。”他顿了顿,“我让人收拾东院给你住。”

“世子跟表妹呢?”

他愣住了,低下头不说话。

我是个明白人。”我看着他,“世子跟表妹青梅竹马,我横插一脚,反倒不美。东西我留下,但婚事,世子请便。

“你是说……”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疑惑。

世子就当没娶过我。”我说,“你把东西收了,我住这儿,各过各的。等你跟表妹成亲了,我搬出去。

宋子渊看着我好半天,突然说:“你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

他被我问住了。

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站起来说:“你是个明白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站住,说:“翠竹院太破,我让人给你收拾东院。”

“不必劳烦世子了。”

他没再说话,走了。

等他走远了,秋菊走过来,小声说:“小姐,你为啥不跟他闹一场?”

“闹什么呢?闹出去丢的是我苏家的脸。”

“那就这么算了?”

我没答话。

我看着桌上那张地契,手指在上面摩挲。

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父亲花了二十年的时间,跟侯府维持着表面上和睦的关系。

到头来,人家一句“青梅竹马”,就把我苏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这笔账,我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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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韩红梅来了。

她带着两个丫鬟,端着几碟子点心,笑眯眯地走进翠竹院。

“苏姑娘,住得还习惯吗?”

“托夫人的福,还好。”

她在我对面坐下,四下打量着屋子,说:“这院子是破了点,我已经吩咐人收拾东院了,过两天就能搬。”

“多谢夫人。”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苏姑娘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子渊跟美莲从小一起长大,这桩婚事是我早就定下的。

夫人放心,我不会跟表妹争。

韩红梅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东西我留下,婚事我不争。”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苏姑娘,你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人。”

“我是不是好说话的人,要看对谁。”

“那你图什么?”

“图一个清静。”我说,“我不求世子宠我,不求在侯府有什么地位。我只求一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韩红梅放下茶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倒是会打算。

“夫人也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着我。

“苏姑娘,你是个明白人。既然你说了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东院你不用搬,就在翠竹院住着吧。我会让人给你送些日用家什来。”

等她走了,秋菊咬着嘴唇说:“小姐,她这是要把你关在这里啊。”

“我知道。”

“那你还……”

“不急。”

我让秋菊把嫁妆箱子打开,拿出那本账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老侯爷的家底。

他是武将出身,早年立过战功,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封了侯爵。这几十年朝廷不打仗了,他就靠那些商铺田庄过日子。

我翻到第三页,那里写着韩红梅娘家的账目。

她兄弟韩家在城外开了几家赌场,欠了不少债。韩红梅这些年没少从侯府往外拿银子,帮我兄弟填窟窿。

我翻到第十页,看到一栏账目。

那上面写的是三个月前,有人以侯府世子的名义,向城东的同福钱庄借了一万两银子。

经办人是董美莲。

一万两,这不是小数目。

我合上账本,让秋菊去找张德贵。

“你跟张管家说,我想打听打听,同福钱庄是谁开的。”

秋菊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小姐,张管家说同福钱庄的东家姓吴,在城南开了几家当铺。”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个姓吴的跟董家的三公子是拜把兄弟。”

我心里有了数。

原来是这么回事。

董美莲借侯府的名义借钱,钱都进了自己娘家的口袋。

韩红梅知道这事,但她不说,因为她自己也在拿侯府的银子补贴娘家。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精。

我让秋菊把账本收好,说:“明儿个我要出去一趟。”

“小姐,去哪儿?”

“去逛逛,看看我这地契上的铺子,到底是个什么营生。”

04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秋菊从侧门出去。

那些地契上的十间铺子,都在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

我一家一家走过去,发现六间铺子租给别人做了布庄、米店、药铺,剩下四间空着,挂着招租的牌子。

我走进那家布庄,假装买东西,跟掌柜的聊了几句。

“掌柜的,这铺子生意不错啊。”

“凑合混口饭吃。”掌柜的笑着说,“不过这铺子租金一年比一年高,明年要是再涨,我就得搬了。”

“租金是谁来收的?”

“侯府的人啊。”掌柜的压低声音说,“每个月头,侯府都派人来收租,从来不打折。”

我心里有了数,又去隔壁的药铺转了转。

药铺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

“这铺子啊,租了十年了。侯府的人不错,租金也公道。”

一个月多少银子?

“十两。”

这个价钱确实不算贵。

我算了算,六间铺子加一起,一年租金得有七八百两银子。

再加上那四间空铺子要是租出去,一年能上千两。

这笔钱都进了侯府的口袋,可我那嫁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些铺子是我苏家代管的,不是送给侯府的。

但这话我不能明说。

我带着秋菊往回走,路过城南的时候,看到一家钱庄的招牌。

同福钱庄。

我站住了,让秋菊在外头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钱庄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账房。

“这位娘子,要存银子还是取银子?”

“我想问问,一个月前是不是有人以侯府世子的名义来借过银子?”

老账房脸色变了变,警惕地看着我:“你是什么人?”

“我是侯府的亲戚,想查查账。”

“查账得有凭证。”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我父亲写给我的信,上面有他的印章。

老账房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说:“这位娘子,对不住,没有侯府的人亲自来说,我不能给您查。”

我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秋菊追上我,问:“小姐,怎么样了?”

“查到了。”我说,“他们确实借了一万两。”

“那怎么办?”

“得找个人帮忙。”

我在外头走了一天,回来的路上,我脑子一直在转。

侯府的人能动,但得有筹码。

我手里的筹码是那批东西,可这东西一旦拿出来了,就跟侯府撕破脸了。

我还没准备好。

晚上回到翠竹院,我发现院子里的灯亮着。

推门进去,看见宋子渊坐在屋里头。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杯空了,看样子等了有一阵子了。

“你回来了?”他站起来。

“世子找我有事?”

“我想看看那批东西。”他说,“我父亲让我清点一下。”

“明天我给你送去。”

“不用,我在这儿看就行。”

我让秋菊打开箱子,把那些古画、瓷器、地契一样一样搬出来。

宋子渊拿起一幅画,仔细端详着。

“这是《溪山行旅图》,我小时候见过。”

“老侯爷当年寄存在我家的。”

他放下画,又拿起一张地契看了看。

“这十间铺子,都在大街上。”

“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些东西。”他看着我,“你是打算要回去,还是打算留在这儿?”

“世子觉得呢?”

他想了想,说:“按理说,这些东西是该还给我们宋家的。可这张文书上也写了,当年是我父亲托付给你们苏家代为经营的。这几十年过去了,这些铺子的租金你们苏家也没少收。”

“那世子的意思是?”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我心里一动:“什么交易?”

“东西你先留着,但这些年收的租金,你得分我一半。”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世子,这铺子一年租金才八百两银子,五五分了,我能拿多少?”

那你想要多少?

“三七。”我说,“我七,你三。”

他皱了皱眉:“你太贪了。”

“世子,你想想,这些地契在我手里,我可以什么都不给你。但你不一样,这些东西要是到了你手里,你母亲就得拿去救你舅舅家。”

宋子渊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我说,“世子,你要是信我,就别动这批东西。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总比在你母亲手里好。”

他看着我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你是个明白人。”

“世子这句话说了三遍了。”

他愣住了,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好吧,三七。你得保证,这些东西不能落到我母亲手里。

“成交。”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苏小姐,昨天的事……对不住我。”

他走了以后,秋菊凑过来说:“小姐,你这算盘打得真好。”

“还没到时候呢。”

我看着桌上那堆地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一万两银子的事,宋子渊知不知道?

他说他不知道,可他是世子,他母亲拿他名义借钱,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他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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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是在第七天转的。

那天一早,张德贵慌慌张张跑来,说老侯爷找我。

我去了正堂,看见老侯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摊着一封信,旁边站着韩红梅和董美莲。

“跪下!”老侯爷看见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我没跪,站住了。

“侯爷何出此言?”

“你自己看!”他把那封信扔在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父亲写给我的信。信上写着苏家最近生意不好,让我想办法把侯府的那批东西拿回来应急。

“你跟你父亲,合起伙来算计宋家!”韩红梅在旁边帮腔,“我今天早上让人去你家铺子一看,那几家铺子都关门了!你父亲苏鸿升跑了!”

“不可能。”

“你自己去看!”

我让人去铺子里看,回来的人说,那六间铺子确实都关了门。

我心里一沉。

父亲出事了。

我直起腰来,看着老侯爷说:“侯爷,这封信是从哪来的?”

“昨夜有人塞进府里的。”

“那人长什么样?”

府里的护卫说没看清。”

我冷笑一声:“侯爷,既然有人把信塞进府里,那就说明有人想借您的刀,杀我苏家。”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想挑拨您跟我苏家的关系。”

我转向董美莲,问道:“表妹,你昨晚上在哪儿?”

董美莲愣住了,脸一下子白了几分:“我、我在房里睡觉。”

“有人证吗?”

“贴身丫鬟可以作证。”

“让她来。”

丫鬟来了,说她昨晚跟董美莲一直在房里,没出过门。

我转回老侯爷:“侯爷,我父亲苏鸿升经营苏家二十年,不是那种会丢下女儿跑路的人。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老侯爷看着我,脸色缓了缓。

“你的意思,这事是有人设的局?”

“十有八九。”

“那你觉得是谁?”

我看着董美莲,没说话。

董美莲的脸上写满了慌乱,她躲开我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老侯爷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事先放一放。苏小姐,你先回去吧。”

我回到翠竹院,秋菊问我怎么办。

“得去查。”我说,“我父亲失踪了,这事不是开玩笑。”

“那姑娘去哪儿查?”

“去城外的苏家老宅看看。”

我换了身男装,从后门悄悄溜出去。

走到半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宋子渊。

他骑着一匹马,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穿上这身,我差点没认出来。”

“世子有事?”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他从马上跳下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

“一定要。”他看着我的眼睛,“这事不只是你苏家的事,也关系到宋家。那批东西当年是我宋家的,它们要是没了下落,我父亲饶不了我。”

我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也罢。

我们骑了半个时辰的马,到了城外的苏家老宅。

那是我祖父留下的旧宅,我父亲每年都来住上几天。

门锁着,我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落了一层灰,脚印都没有。

走进正堂,我愣住了。

桌上摆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

我拆开信,里头是我父亲的笔迹。

“碧萱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爹已经走了。你别找爹,爹去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咱们家的亏空,爹已经查清楚了,背后是有人设的套。那个人,就在侯府里头。爹想提醒你,你身边的那个人,信不得。”

我捏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宋子渊凑过来,“你父亲说什么了?”

我回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他问我父亲说了什么。

信上写的是,让我小心身边那个人。

我现在身边站着的,就是他。

06

从老宅回来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宋子渊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沉默堵了回去。

快到侯府的时候,他突然勒住马,停住了。

“苏小姐,你跟我说实话,你父亲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侯府,没有回头。

“世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跟你表妹董美莲,感情很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你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就是随便问问。”

回到翠竹院,我关上门,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纸很薄,边角上有泪痕。

我父亲不是个轻易掉眼泪的人。

他把信放在老宅桌上,是料定了我会去老宅找他。

他不在那儿,说明他走得很急。

我爹是半夜走的。

他走之前,一定查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秋菊端了碗粥进来,欲言又止。

“说吧,出什么事了?”

“姑娘,侯府传出消息,说董表妹她……有喜了。”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谁传的消息?”

“府里都传遍了。说是大夫把的脉,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

我嫁进侯府的时侯,刚满半个月。

也就是说,宋子渊跟董美莲在我嫁进来之前就好上了。

我喝了一口粥,稀饭有点凉了。

“姑娘,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我把碗放下,走到窗边。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去帮我叫张德贵来。”

张德贵来了,看见我站在窗边,有些局促。

大小姐,您找我有事?

“张管家,董家表妹有喜的事,老侯爷知道了吗?”

“知道了。老侯爷发了很大的火,把世子叫去训了一顿。”

“世子怎么说?”

“世子说……他会负责。”

“那就是娶她了?”

张德贵低下头,没接话。

我笑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说:“张管家,有件事我想麻烦你。”

大小姐请讲。

“你帮我打听打听,城东的沈家客栈,里头住没住着一个姓苏的中年男人。”

“好,我马上让人去问。”

张德贵走后,秋菊凑过来说:“姑娘,你怀疑老爷在那儿?”

“他出不了城,一定还在京城里。沈家客栈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开的,他如果要躲,只能去那儿。”

下午,张德贵回来了。

“大小姐,沈家客栈确实住着一个姓苏的客人,他说他姓苏,但不是您父亲。”

“他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撮山羊胡。”

我父亲就是那个样子。

“他住哪间房?”

“后院的天字第一号。”

“带我过去。”

我跟张德贵去了沈家客栈,在后院的天字第一号门口站住了。

我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谁啊?”

“爹,是我。”

门开了,我父亲站在门口,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看人的眼珠子都变了颜色。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走进屋,关上门,压着声音把侯府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董美莲有喜时,我父亲的脸色忽然变了。

“有喜了?”

“说是快两个月了。”

“不可能!”我父亲一拍大腿,“那丫头两个多月前根本不在京城!”

“你怎么知道,爹?”

“爹这回栽的跟头,就是拜她所赐!”我父亲的声音发颤,“她跟一个姓吴的商人里应外合,设了一个套子让我钻。那个姓吴的,就是董家三公子的拜把兄弟!”

董美莲借着宋子渊的名义,在外面设局让我父亲亏了血本。

她不是缺钱,她要的是我苏家底朝天。

好让这桩婚事落空。

好让她顺利嫁给宋子渊。

可宋子渊那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

“爹,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父亲看了我一眼,慢慢吐出一句话。

“我听那个姓吴的说过,表小姐在外面养着一个姓周的戏子。”

“那个戏子呢?”

“跑了。”

跑了?

我捏着拳头,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董美莲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宋子渊的,是那个姓周的戏子的。

但她会让宋子渊以为是他的。

宋子渊那个没脑子的,肯定会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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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侯府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事。

这事要不要告诉宋子渊。

告诉他吧,他未必信。毕竟他从小跟董美莲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不告诉他,这口气我咽不下。

思来想去,我决定先不做声。

我要等一个局。

第二天,侯府就炸了锅。

董美莲在饭桌上突然晕倒了,大夫来了一看,说是有喜了,但胎像不稳。

韩红梅急得团团转,坐立不安。

老侯爷坐在太师椅上,脸拉得老长,不说话。

宋子渊站在墙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走过去,跟老侯爷说:“侯爷,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老侯爷看了我一眼:“你说。”

我把屋里的人都请出去,关上门,把那封信交给他。

“这是我从老宅拿到的,我父亲写的信,您可以看看。”

老侯爷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你父亲说,设局害他的人就在侯府里?

“你有证据吗?”

有。”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这里头记着一笔账,有人以侯府世子的名义,向同福钱庄借了一万两银子。经办人是董美莲。

老侯爷翻看着账本,手指捏得青白。

“你这个账本,从哪来的?”

“我父亲记了多年的账,他每笔生意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笔借款借的时候,世子不知情,是我父亲查账时发现的。”

“你怎么证明世子不知情?”

“世子若知道,他不敢瞒您。他的性子,您比谁都清楚。”

老侯爷沉默了。

他坐了很久,最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您帮我一个忙。”

您找个名头,让董美莲去庙里住几天。我有法子让她自己把实话说出来。

老侯爷看着我,目光很深。

“苏家丫头,你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侯爷,我要一个公道。”

那天晚上,董美莲被老侯爷安排去城南的观音庙“养胎”,说是城外风水好。

她走的时候,我放心不下,让秋菊假扮成送菜的乡下媳妇,进了庙里。

三天后,秋菊回来告诉我一件事。

“姑娘,董表妹每天午后都要出门,去庙后头的一片小树林里头待上个把时辰。”

“她去那儿做什么?”

“我去看了。”秋菊压低声音,“她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长得挺俊,说话声音很细。”

“那男人叫什么?”

“我听她喊他周郎。”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姓周的戏子,没跑?

他躲在城外,等着董美莲出来见他。

我带着秋菊,找到老侯爷。

我把秋菊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老侯爷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确定没看错?”

“秋菊亲眼看见的。侯爷若不信,可以派人跟着董表妹。”

老侯爷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派了几个心腹护卫去城外盯着。

消息很快传回来了。

董美莲每天午后确实跟一个男人见面,两人动作亲昵,不像是普通关系。

那男人姓周,是从南边过来的一个戏班子里的旦角,半年前才来京城。

老侯爷一张脸都白了。

他一拍桌子,吩咐护卫:“把那男人抓回来!”

护卫行动很快,当天夜里就把周戏子带回来了。

那周戏子长得确实挺俊,说话腔调软绵绵的,像是唱戏唱多了。

老侯爷问他:“你跟董家小姐,是什么关系?”

周戏子跪在地上,吓得直哆嗦,老实交代了。

“半年前,董小姐……银钱周转不开,找到了小人。小人跟她借了几回银子,后来……后来就……”

“就什么?”

“就有了首尾。”

老侯爷问:“孩子是谁的?”

周戏子低着头不说话了。

“说!”

“是……是小人的。”

老侯爷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半天没缓过来。

08

那天晚上,侯府里乱成一团。

韩红梅跪在祠堂里哭,嗓子都哭哑了。

老侯爷让人把董美莲从庙里带了回来,让她跪在正堂上。

董美莲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宋子渊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董美莲,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木然地笑了起来。

“美莲,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以为你是……”

他没说完。

老侯爷站起来,声音嘶哑:“把那个姓周的送到衙门里去。董家的人,让他们明天来领人。”

董美莲一听这话,跪在地上磕头:“姑父,求您饶了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老侯爷哼了一声:“饶了你?你让子渊替别人养儿子,你还想要原谅?”

“那是……那是误会……”

“误会?”老侯爷看着董美莲的肚子,“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误会?”

董美莲不说话了,头埋得很低。

老侯爷转向韩红梅:“你是她的亲舅妈,这事你清楚吗?”

韩红梅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侯爷冷笑一声,“你一个月从府里拿一百两银子给她,是干什么用的?”

韩红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家人丑态毕露。

宋子渊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站住了。

他那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小姐,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我看着他,“世子,我告诉过你,侯府的水很深。”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对不住你。”

“世子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桩婚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世子,咱们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交易。现在交易完了,该清账了。”

“怎么清?”

“东西我留下,人我带走。”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要走?”

“我爹还在外面,我得去找他。”

那我呢??”

我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世子,你从来就不是我的丈夫。”

这话说得很轻,宋子渊听了却猛地退了一步。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着头,身子慢慢蹲了下去。

“我不值得你原谅。”

“原谅不原谅的,已经不重要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传来。

“苏小姐,保重。”

我没回头。

回到翠竹院,秋菊帮我收拾东西。

我父亲已经从沈家客栈接回来了,他听说了侯府的事,长叹了一声。

闺女,爹对不住你,让你嫁到这样的人家来。

“不怪你,爹。”

“那你打算怎么办?回苏家吗?”

我摇摇头:“不回了。”

“那去哪儿?”

我把那张地契抽出来,摊在桌上。

“这四间空铺子,我打算自己开店。”

“你一个姑娘家……”

“爹,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不是男人,是自己。”

我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递给我。

“这匣子里头,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她总说闺女将来会有出息,这话算是让她说中了。”

我接过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银簪。

那是我娘出嫁时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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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我在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店铺。

专做绸缎买卖。

铺面不大,但位置好,人来人往的。

我把嫁妆里剩下的银元宝拿出来做了本钱,又从江南进了一批好绸缎。

开业那几天,客人不少。

我爹帮我张罗着,张德贵也过来帮忙打下手。

头一天,卖了二百两银子。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秋菊在旁边给我扇扇子。

“小姐,你说咱们这店能开起来不?”

“慢慢来。”我合上账本,“做买卖最忌讳的就是心急。”

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了事。

几个地痞流氓闯进店里,嚷嚷着要收“保护费”。

我爹刚要开口理论,那些人就拿棍子砸柜台。

我还没回过神来,一个身影就挡在了我面前。

他穿着一身黑衣服,腰里挂着一把腰刀,对着那几个地痞瞪了一眼。

“谁让你们来的?”

那几个地痞一看是侯府世子,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跑了。

宋子渊转回身,看着我:“没伤着吧?”

没事。”我摇摇头,“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打听到你开了店,过来看看。”

他站在柜台前面,四下打量着铺子,点了点头:“挺不错的。”

“谢谢世子夸奖。”

“还叫我世子?”他苦笑了一下,“我已经辞了世子的虚衔,准备去北疆领兵了。以后,怕是没机会再来看你了。”

我心里一惊:“你要去北疆?”

“我父亲同意了。他说,让我出去历练历练,长点见识。”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半天没移开。

“苏小姐,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世子请讲。”

“如果……如果你愿意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回来,就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愣住了,心里头一阵恍惚。

去北疆打仗,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事。

他这是赌命来了。

我看着他,他眼神清澈,像是下定了决心。

三年太长,我等不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来。

“但你要是想回来,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他听完这句话,愣住了,然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碧萱,你是个好姑娘。”

“这句话你都说过好几遍了。”

他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等我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大步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秋菊在旁边捂着嘴笑:“小姐,你心里有他吧?”

“别瞎说。”我低着头看账本,心却像一团乱麻。

10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的绸缎铺子从一家变成了三家,又从三家变成了五家。

我爹的身体慢慢养好了,每天帮我看店算账。

张德贵辞了侯府的差事,来我店里当了个跑堂的。

日子虽说忙碌,却也过得踏实。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雪地里对我说话的年轻男人。

他还活着吗?

他的仗打完了吗?

他还会回来吗?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

那天傍晚,我正关门准备回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从马背上跳下来。

瘦高个,脸上多了几道疤,皮肤黑了一大截,但那双眼睛,我还是认得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咧嘴笑了。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账本不看他。

“你的店越开越大了。”他走了进来,看着我桌子上的账本。

“还可以。”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记得三年前我说的话吗?”

我没回答。

“你说你要一个公道。你今天有了一切,但你还是没有自己的家。”

我愣住了。

“苏碧萱,我想给你一个家。你愿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宋子渊,我苏碧萱这辈子就赌这一次。”

他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等着,我明儿个就去请个媒人,把这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不用了。”我拿起那支银簪,插在头上,“咱们现在就去领证。”

他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宋子渊牵着我的手,走在街上,雪花落在我们的头发上。

“苏碧萱,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有缘?”

算。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一丝认真。

“气过了。”

他笑了笑,握紧了我的手。

雪越下越大,铺满了整条街。

我想起三年前出嫁时的情景,想起坐在花轿里听到的那声“一拜天地”。

那时候我以为这一生的希望都碎了。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碎掉的东西,反倒让我遇到了更好的人。

苏碧萱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