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公布那天的清晨,我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红色的榜单从教学楼一直贴到操场的围墙边,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
走廊那头传来董宏达的声音,他正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边走边朝我喊:“沈志远,你看看这个!五十六个家长签的字,联名要求学校撤了你!”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响了。
那头传来教育局副局长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让董宏达手里的笔“啪”一下掉在了地上。
“沈老师,你们班的高考成绩……省厅那边要你们校长亲自去汇报。”
董宏达的脸白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联名信,又抬头看了看满墙的红色榜单,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这时,一阵风刮过来,最边上那张榜单被吹起来一角,露出了下面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五个字:“不想当废物。”
那是半年前,我让十二班的学生写下自己最想说的话,有人用铅笔写的。
现在那张纸条还在。
01
我叫沈志远,去年秋天被分配到高三(12)班当班主任。
去教务处报到那天,主任把一沓档案扔在我面前,红笔圈了三圈。
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行字:“纪律最差、成绩最差、家长投诉最多、上任班主任辞职。”
主任姓罗,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志远啊,这个班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能稳住就行,别出乱子就算你大功一件。”
我把档案翻开看了看。
全班五十二个人,期末考试成绩单看得我直抽凉气——九门课,平均分比年级倒二低了整整三十七分。
数学更是惨,全班最高分六十二,还有十几个个位数。
我合上档案,点点头:“罗主任,我试试。”
罗主任摆摆手:“不是试试,是必须稳住。这个班去年换了三个班主任,最短的只干了两个礼拜。”
我没再多说,拿着档案走出了办公室。
开学第一天的早晨,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喊“快跑快跑”,紧接着“咣当”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我推开门,看见一个男生站在课桌上,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盆,正往讲台方向泼水。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几个女生的书包上溅满了水渍。
那男生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新来的啊?”
后排传来一阵哄笑声。
我把手里的包放在门口的课桌上,走到讲台前。地上果然全是水,我的皮鞋踩上去,溅起一小片水花。
我没生气,反而笑了。我转身走到墙角,把那张笨重的讲台连着推车一起推到教室中间,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自我介绍,”我说,“我叫沈志远,从今天起是你们的班主任。”
站在课桌上的男生歪着头看我:“老师,你不骂人啊?”
“骂你干嘛?”我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张浩。”
“行,张浩,你站那么高怪累的,下来吧。”
张浩倒是听话,跳下来了。但他一跳下来就走到后排,跟另一个男生挤在一起坐,两个人凑一块儿交头接耳。
我扫了一圈教室。五十二个人,有趴桌上睡觉的、有低头玩手机的、有拿课本扇风的,真正看着我的人,不超过十个。
后排那个跟张浩说话的男生突然站起来,把手里的课本往地上一摔:“烦死了!”
全班安静下来。
我没说话。那男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你不拦我啊?”
“你去哪?”
“上厕所。”
“去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张浩站起来喊:“兄弟们,新老师不管我们,那我们该干嘛干嘛啊!”
有人开始拿手机看视频,有人开始聊天,还有几个女生掏出化妆镜照来照去。
我坐在教室中间那把椅子上,翻开档案本,开始一个个记名字。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已经把五十二个名字都记住了。
张浩,坐在第三排,档案上写着“上课睡觉,打架斗殴”。
谭泽,坐在最后一排,档案上写着“纪律散漫,多次逃课”。
他就是在课上摔课本走人的那个。
第二天,我就干了一件让全校都炸了锅的事。
我宣布了三条规矩:不强制早读,不想来可以不来;不硬性要求交作业,愿意写就写,不愿意就别写;上课想睡就睡,不打扰别人就行。
消息传开以后,整个年级组都炸了。
下午开年级会的时候,董宏达老师站起来指着我骂:“沈志远你这是什么教学态度?你这不是教学,是谋杀!是毁孩子的前途!”
董宏达是年级组长,五十多岁,教龄快三十年了。他说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点着我,差点戳到我脸上。
我没说话。
其他老师也都看着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几个干脆没抬头,假装在写教案。
我还是没说话。
等董宏达骂完了,我把教案本合上:“董老师,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又怎么样?”
“那我说一句,”我站起来,“我带的班,我自己负责。”
校长坐在主位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董宏达,最后说了句:“志远,你毕竟是新老师,别走极端。”
我说:“校长,给我一个学期,如果期末考试还是倒数第一,我主动辞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董宏达哼了一声:“一个学期?一个学期能干什么?”
“那你说几个月?”
“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散会以后,我走出会议室,董宏达追出来,在后面喊了一句:“沈志远,你早晚会后悔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董老师关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把所有学生的档案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张浩的档案时,我的手停住了。档案里夹着一张纸,是他高一时候写的周记,只写了一句话:“我想考大学,但是没人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开了下一页。谭泽的档案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小学三年级的奖状,上面写着“三好学生”。
谭泽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在工地上干活,喝醉了就打他。
这些信息都是前任班主任留下的备注,写得七零八落,但我看得懂。
我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打在地板上。
我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每个孩子小的时候都聪明伶俐,到了高中就变成了“废物”?
没有人给过我答案。
我决定自己找。
02
开学第一周,我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教室里的讲台拆了,搬走。换成了一圈圆桌,每张桌子拼在一起,学生面对面坐着。我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中间。
第二件是我让每个学生交一张纸条,写一件最想做的事。
纸条交上来以后,我一张张看完。
张浩写的:想打游戏打一辈子。
谭泽写的:想出去赚钱,不要我爸管。
还有人写想当明星、想开店、想环游世界,甚至有人写了三个字:不知道。
我看了看,什么都没说,把纸条都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上。
那天下课后,董宏达路过我们班门口,看见那面贴满纸条的后墙,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堵在办公室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家长打来的电话记录:“沈志远,你看看这都叫什么事!家长打电话打到教育局去了,说你上课不讲课本,跟学生聊天!”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是赵芸熙的妈妈打的电话。赵芸熙是他们班的女生,成绩中等,平时比较老实。
“董老师,我上课真的讲东西了。”
“讲什么?”
“讲函数。”
董宏达愣了一下:“讲函数你怎么讲的?”
“我把函数设计成游戏里的战斗力计算,学生听的进去。”
董宏达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他说:“你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我没搞花里胡哨,我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把数学课本翻开,没讲公式,先放了一段音乐。
学生们都愣住了。
张浩本来趴着在睡觉,听到音乐抬起头:“老师,这是啥?”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我开始讲,把函数比作一条流浪狗的命运。起点是它的出生地,变量是它走过的路,终点是它最后到达的地方。函数可以预测它会走到哪里去。
讲着讲着,底下有人开始记笔记了。
张浩没记,但他也不睡觉了,靠在椅背上听。
那天快下课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句:“老师,那如果这条流浪狗半路被人打死了呢?”
“你说的这种情况,叫间断点。”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张浩也笑了:“操,数学还挺有意思。”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下课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张浩跟了出来:“老师,你知不知道我们班是全校最差的?”
“知道。”
“那你干嘛来?”
“因为你们是全校最差的。”
张浩停下脚步:“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最差的人,才有最大的进步空间。”
他听完了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周周末,我开始正式家访。
第一站,我去张浩家。
他家住在城南的老城区,连排的平房,巷子窄得只能走一辆电动车。我按着他档案上写的地址找到地方,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她扶着门框,说话气若游丝:“你找谁?”
“我是张浩的班主任,姓沈。”
她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
桌上摆着好几个药瓶,最显眼的是一盒白色的药,上面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氧气机,管子拖在地上。
程玉莹坐在床沿,说话的声音很轻:“浩子他……又闯祸了?”
“没有,我就是来看看家里情况。”
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力气搭话,靠在床头咳嗽了两声。那咳嗽的声音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他爸爸呢?”
“去世好几年了,车祸。”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人心里发堵。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小时,也没谈张浩的学习。
就听她讲张浩小时候的事,讲他小学二年级考了全班第一,讲他喜欢打游戏,讲他爸走后他就变了个人。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老师,浩子他其实不坏,他就是……”
她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转着程玉莹那张苍白的脸。
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张浩每天晚上在课上睡觉,他白天在干嘛?
回到学校以后,我查了监控记录。
发现张浩每天中午放学就走了,下午的课偶尔来上,晚自习从不来。
我让人查了一下他手机定位,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城南的一家医院附近。
第二天上午,我骑车去了那家医院。
医院不大,门口种着两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在住院部查了一圈,找到了程玉莹的病历。
胰腺癌,晚期。
病历上写的入院日期是半年前,但“转住院部”那栏,写的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好是张浩开始在课上疯狂睡觉的时间点。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拿着那张病历复印件,看了很久。
03
知道了张浩家的情况后,我的教学计划变了。
我没找他谈话,也没在班上点他。我还是按我的方式上课:每周换一种讲法,把知识点包装成游戏、故事、电影桥段。
张浩还是睡觉,但我发现他开始换姿势了。
以前他是把胳膊压住整张脸,从早睡到晚,怎么叫都不醒。现在他换了,变成趴着听,听完再睡。
有一次我在讲三角函数,讲着讲着发现他趴着,脑袋却跟着我的声音微微转过来。我以为他醒了,结果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皮底下眼珠在转。
这小子在装睡。
我假装没看见。
下课后,我把他叫到走廊上:“昨晚几点睡的?”
“两三点吧。”
“作业写了吗?”
“……写了。”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数学题。
我看了,题都做对了。虽然步骤乱七八糟,但答案全是对的。
我把作业本还给他:“行了,回去吧。”
他愣了:“你不骂我不写步骤?”
“步骤做对了,只是乱了一点。你想写就写,不想写就算了。”
张浩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没动。我转头走了两步,感觉看着他在背后盯着我。
他很快追上来:“老师,你……你不怕我抄的?”
“你抄的?”我回头看他一眼,“那你说说,第三题你怎么解的。”
他张嘴就说:“三角函数求最大值,我先把系数提出来,再配公式…”
他讲得头头是道。
我听完笑了:“你是抄的吗?”
他闭嘴了。
那天晚自习,他没来。
但第二天早上,他往我办公桌的抽屉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师,我妈住院了。我白天陪床,晚上写作业。”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数学老师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我:“这孩子怎么了?”
“没事,”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好学生。”
刘姐瞪大眼睛:“谁?张浩?他?好学生?”
“嗯,他是。”
刘姐用一种看精神病的眼神看着我,摇摇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走访另外几个学生。
第二站,谭泽家。
他家的地址在城北棚户区,那里的房子更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我骑电动车过去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路泥泞得很,车轮滑了好几下。
他家在二楼,楼梯是铁皮焊的,踩上去咣当咣当响。我敲了敲门,一个中年男人开的门,浑身酒气,光着膀子。
“你谁?”
“我是谭泽的班主任。”
那男人皱着眉,眯着眼看了我两秒:“找他?那小子不在。”
“他去哪了?”
“谁知道,天天不着家。”
他说完就要关门,我赶紧伸手挡住门板:“您好,家里方便说话吗?”
“不方便!”他“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酒瓶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句骂:“他妈的,又来一个管闲事的!”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再敲门。
转身下楼的时候,从楼梯拐角处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已经泛黄发皱了,上面写的“谭泽同学,获得三年级三好学生荣誉”。
奖状被撕了一半,另一半挂在墙上,风吹过来,纸角一下一下地晃动。
我站在那看着,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那半张奖状捡起来。
上面还能看清两行字:“品学兼优,团结同学。”
那天晚上我骑车离开的时候,在巷子口碰见了谭泽。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包,头发湿漉漉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就走。
“谭泽!”我叫住他。
他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干嘛?”
“明天来上课。”
“……去个屁。”
“你小学还拿过三好学生的奖状呢,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愣住了。
那张被撕掉的奖状,我捡了回来,放在了包里。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这半张,你还要吗?”
他看着那半张皱巴巴的纸,眼神有点恍惚。他没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下次别来了。我家不好。”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还是没动。
那天晚上,我回到学校已经快十点了。我把学生的档案名册从头翻到尾,又加了一个新名单。
不几天,我去了赵芸馨家。她妈在门口堵着我说了一堆难听话,说我教得不好,影响她女儿成绩下降,要转班。我耐心听完,记完所有问题。
第三站是周悦溪家。
她家是开小卖部的,一楼摆着几排货架,二楼住人。到她家的时候,她妈正坐在缝纫机前干活,头也不抬地问:“你是周悦溪的班主任?”
“对。”
“她成绩怎么样?”
“中等偏上。”
“能考上大学吗?”
“可以冲一冲。”
她妈这才抬起头:“那就麻烦老师了,她爹在工地干活,顾不上她。”
我点了点头,又问了问周悦溪在家的情况。她妈说她挺听话的,就是不爱说话,放学回来就帮忙看店,从来不出去疯。
走的时候,周悦溪送我到门口,小声说:“老师,我妈她……她跟我爸要离婚了。”
我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困难,来办公室找我。”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个多月来,我跑了三十多个学生的家。最多的一天跑了七家,从早上八点跑到晚上十点,电动车骑废了一台。
教案本上多了好多页笔记。每一页写的都是学生家里的事:谁家父母离异、谁家爸爸喝酒打人、谁家妈妈患重病、谁家穷得交不起学费。
每页笔记的边角都起了毛边,有几页被雨水打湿后皱巴巴的,字迹晕开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把那些笔记一页页翻看。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这些孩子不是因为笨才学不会,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力气学。
一个人饿着肚子的时候,你跟他讲函数,他脑子里全是馒头。
我当时就下了一个决心:从明天开始,这五十二个人,我一个都不放。
04
十月底,学校搞了第一次全校月考。
成绩出来那天,我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响。
十二班平均分45.2,比年级倒二低了整整41分。
数学平均分32.8,全班及格的人数:0。
我的课代表赵芸熙考了59分,差一分及格,在成绩单后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了那三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下午开年级会,董宏达站在台上,把成绩单一张一张念完所有的年级排名。
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加重了语气:“高三十四班,平均分86.2。高三……”
他顿了顿,扫了台下一眼:“高三(12)班,平均分45.2。”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董宏达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沈老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十二班,45.2分。”
然后我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一个数字:“41分。”
“这是我们班和倒二的差距。”
我转过头看着台上的老师们。
“给我一个学期。”
董宏达急了:“一个学期?沈志远你知不知道现在离高考还有多久?八个月!八个月你让这群孩子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说怎么办?放弃了?”
“我没说放弃!”
“那你怎么教?”
“按常规教!”
“常规能教出45.2分?”
董宏达被我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校长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志远,有什么想法,你就说。”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把十二班从‘常规’里解放出来。”
董宏达又要发作,但被校长一个眼神按住了。
校长看着我问:“怎么解放?”
“第一,取消作业。第二,取消晚自习。第三,允许学生课上自由发言。”
全场哗然。
董宏达“嘭”的一声拍了桌子:“你这是胡闹!沈志远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不是解放,是放纵!”
我没理会董宏达,看着校长说:“校长,我只要一个学期。如果一个学期后十二班还是倒数第一,我不仅辞职,我还会把这半年的工资全部退还给家长们作为补偿。”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坟墓。
董宏达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校长沉默了半分钟,最后说了一句:“好,你试试。”
散会以后,很多老师走了。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董宏达突然叫住我:“沈志远。”
我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吗?”他说,“因为二十年前,我也干过你这种事。”
我一愣。
“那一年我带的高三,也是全校最差的班。我用你的法子教他们,最后高考全班全军覆没,最好的一个上了大专,剩下的全去了工厂。”
他看着我,眼圈微微泛红:“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看着自己亲手毁掉一群孩子的前途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董老师,你当年没有毁掉他们。”
“什么?”
“你只是用错了方法。”
“你觉得你当年做错了,所以这二十年里,你再也不敢尝试新的东西。你怕重蹈覆辙,所以你用‘标准答案’教学生。”
“你……”
“我理解你的担心,”我说,“但时代不一样了,孩子也不一样了。你不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
董宏达站在那,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闷响。
我看着他布满灰尘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
第二天,我宣布了新的上课方式。
十二班彻底变了。没有讲台,没有固定的座位。我把教室后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摆了一圈小凳子。每晚九点,我让学生们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圈。
我管它叫“篝火会”。
“篝火会”第一条规矩:没有课本,没有老师。
第二条规矩:每个人必须讲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我说,“你高兴的事,难过的事,被人欺负的事,或者你想骂人的事。”
第一天晚上,没人来。我就坐在那空房间里,等到十点,关灯走人。
第二天晚上,来了三个人。周悦溪、赵芸熙,还有一个叫李强的男生。
三个人坐在地上,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我坐在他们中间:“先从我讲起吧。我叫沈志远,今年26岁,师范大学毕业第两年,没谈过恋爱。我妈老催我找对象,天天打电话,烦死了。”
周悦溪“噗”一声笑了。
气氛一下子松了。
赵芸熙小声问:“老师,你真没谈过恋爱?”
“真的。”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会做数学题的。”
三个人都笑了。
然后赵芸熙开始讲她爸妈打架的事。她爸喝完酒就砸东西,她妈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又走了,第二天一切照旧。
讲着讲着她哭了。
周悦溪递了张纸巾过去:“我爸妈也打架。”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就不哭了,一起叹了口气,像两个大人一样看着对方。
旁边的李强一直在抠手,指甲上的皮都抠破了。
“你怎么了?”我问。
“我爸进去了。”他说,“判了五年。我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
他没哭,声音却在发抖。
那天晚上,这个“篝火会”从三个人变成了九个人。
三天后,来了二十一个人。
一周后,全班五十二个人全来了。
刚开始大家还拘谨,坐在那不说话。
后来不知道谁带头讲了个自己当众摔倒的笑话,气氛就打开了。
每个人都开始讲。
讲自己被老师骂过、被同学嘲笑过、被家里人打过。
讲那些平时不敢说的事。
我听着,一句都不评价。
等他们说完了,我站起来,说:“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我。
“你们不是废物。”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有人哭出声来。
哭的是一个跟我差不多胖的男生,叫孙浩强,平时纪律差,老被班主任点名。
他哭得特别猛,肩膀一抖一抖的,像要把这几年的憋屈全哭出来。
我没劝他。
我只是坐在他旁边,等他哭完了,我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从明天开始,咱们不聊过去的事。”
他们看着我。
“聊怎么活下去。”
那天晚上,十二班的后墙贴满了纸条。上面写着每个人的愿望。
“我想开奶茶店。”
“我想看海。”
“我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我想考大学。”
张浩写的是:“我想让我妈活着。”
他把纸条贴在墙上的时候,手在抖。
谭泽的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不想当废物。”
那五个字,我看了很久。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05
十一月,天开始冷起来。
我把十二班分成了四个小组。按照摸底考试的成绩分的。A组最差,连小学六年级的数学题都不会做。D组最好,勉强能跟上高三的进度。
分组的消息一出来,A组的人都低着头。张浩坐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胳膊里,谁也不想看见。
“A组的,”我点了名,“第一天,我们先从一头牛讲起。”
他们抬头看着我,莫名其妙。
“数学的本质是交换。”我在黑板上画了一头牛,又画了三百只鸡,“假如你家有一头牛,跟邻居换三百只鸡。问题来了:牛开始挤奶,一天能卖两块钱,鸡开始下蛋,一天能卖一块五。你们选哪个?”
A组的人在底下讨论开来。有人说选牛,有人说选鸡。
张浩没参与。
但他也没睡着。他在纸上画了好几个圈,然后抬起头说了句:“老师,这不就是等量代换吗?”
全班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打游戏打的。”他说,“游戏里也有换资源这回事。”
我站在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一幕了。
这天A组的课,上了两个小时。从一头牛讲到概率,从概率讲到函数。
下课的时候,A组的李强站起来喊:“老师,这课还能再上不?我觉得我自己都能开个小便利店了!”
全班都笑了。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张浩追了出来:“老师。”
“你那个……”
他支吾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我前几天写的,你……你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篇几百字的作文,字迹潦草,但内容把函数换成了流浪汉的路线图,每个节点写满了批注,把流浪汉的所有可能路线全画出来了。
他用了我们课堂上讲的离散函数模型。
我看着那张纸,心跳加快了一拍。
“写得不错。”我把纸还给他,“但这还只是业余水平。想不想试试正儿八经的数学题?”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现在?”
“现在。”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逃晚自习。坐在A组的第一排,我从一元一次方程开始教,他一句嘴都没贫,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个半小时。
九点四十分,我收拾完讲台,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老师,我妈今天又吐了。”
我不说话。
“医生说,撑不撑得过年底都是个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平淡得让人心里发颤。
“张浩。”我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我帮你垫一点医药费,你能考上大学再来还我吗?”
他愣住了:“……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他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睁着眼睛,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行。”他哑着嗓子说,“我保证考上。”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觉得风特别大,吹在脸上冷飕飕的。我脑子里一直转着张浩红着眼眶的脸,还有那张被揉皱的作文纸。
一个月,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我从他的课上看到了希望。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B组的谭泽是我最头疼的一个。他比张浩更难搞——张浩是不学但聪明,谭泽是不学而且不服。
每次上课,他就趴在最后一排,用帽子遮住眼睛。
你叫他,他就骂一句“多管闲事”。
别人在那写题,他在那用指甲抠课桌,把桌面抠出一个个小坑。
我改变策略。不找他谈话了,也不点他名了。
有一天晚上,“篝火会”的时候,我让学生把自己的烦恼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放在桌上。
谭泽没写。
但他也没走。
他靠在墙上,隔着帽檐,眼睛在帽子的阴影底下转来转去,认认真真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
第二天晚自习,他来找我。
“老师,你昨天说的那个‘项目制学习’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去解决一个真正的问题。比如说,你给你家楼下的小卖部算算,如果他进了五百瓶水,每瓶赚五毛,加上租金、水电、损耗,到底能不能赚钱。”
他沉默了半天:“……听着像会计。”
“差不多是会计的入门课。”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能算出来我爸那工地到底欠了多少钱吗?”
他说的“我爸”,是他爸。他在工地上干活,老板跑路了,欠了大半年的工资,小十万块,一分钱没拿到。
我看着他:“能。”
“那就试试。”
他那张纸,我翻来覆去看了三天。
他把所有信息都列在上面——工地开工的时间、总工程量、老板的跑路时间、工人的工资标准。
我带着他用数学建模的方法,一点一点推回去。
推到最后,我们算出他爸被拖欠的工资大概是十一万七千块。
“对得上,”谭泽说,“我妈走前说过,账本上记得就是这个数。”
那天晚上,他坐在教室里,把那道题的草稿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的一个月里,他的变化很明显。课不逃了,虽然还是趴在最后一排,但手上开始动笔了。
有一天他给我看他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分析的草稿。不光数学,连语文和英语他也开始自己琢磨了。
“老师,”他说,“我觉得,如果数学真能用来算这种事,那我愿意学。”
“恭喜你,”我说,“你已经入门了。”
那段时间,十二班的教室里出现了奇怪的变化。
A组的人开始主动找B组的人讲题。C组的人开始挤时间看书。D组的人开始互相批改作业。
不是强迫的。
他们自己组织的。
有一次我去上晚自习,发现教室没人。我找了一圈,在后面的教室里找到了他们。
五十二个人全在。
没有我。
他们自己围成一圈,赵芸熙站在中间,用我平时讲课的语气,正在讲一道概率题。
“你看,这个事件发生的概率是三分之一,你跟它赌,三分之二的概率你会输……”
底下有人在记笔记。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那扇门开着一条缝,光线从里面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
我觉得,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里,可能最好的就是这个了。
06
十二月中旬,天已经冷得不像话了。
程玉莹的病还是撑不住了。
那是个周四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改A组的卷子,手机响了。张浩打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老师,你能不能来一下医院?”
我扔下笔就往外跑。
骑车到医院的路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张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我走过去:“你妈呢?”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还在里面,医生在抢救。”
我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说:“老师,其实你知道吧?我妈活不长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本来上个月就说没了,她硬是又撑了一个月。你说她为什么撑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说要看我考大学。她等着拿录取通知书。”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程玉莹从抢救室出来了。医生说暂时脱险,但身体已经扛不住了。再下一次可能就……
张浩没让我进去。他自己一个人进去的,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眶没湿。
“老师,”他说,“我妈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说让你别老吃泡面,对身体不好。”
我鼻子一酸。
那段时间我确实每天都吃泡面。下班晚,食堂关门了,去外面吃又怕花钱,就泡桶面凑合。
这个细节,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老师,”张浩又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万一我妈走了,你能替她给我签个名吗?”
“签名?”
“录取通知书上的签名。我妈签不了了。”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十八岁孩子身上见过的眼神——疲惫、绝望、倔强,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希望。
“好。”我说,“我签。”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家的时候,把所有药房的招牌都看了一遍。好药太贵了,进口药更是天价。
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工作两年,攒了不到四万块。我取了三千块,第二天一大早,把钱用信封装好,拿到医院递给张浩。
他没接:“老师,我不能要。”
“就当是借你的。考上大学,毕业了再还。”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信封。最后他伸出手接过去了,手指有点抖:“……利息怎么算?”
“按银行的来。”
“行。”
他没有哭。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高考倒计时牌翻到一百八十天的那天晚上,我去了办公室。
那段时间,我开始琢磨一个想法。
我决定重新编一份教材,专门适合十二班的基础。
数学大纲从小学三年级开始递推。每天一道送分题,再加一道“魔鬼题”。
物理大纲从“怎么修电梯”开始讲,讲力学;从“怎么给朋友脸上抹炸弹特效”开始讲,讲光学。
语文大纲从“如何写一封牛逼的情书”讲起,讲标点符号、讲平仄、讲叙述节奏。
英语大纲从“能看美剧就够了”讲起,不讲时态,先背单词。
每一页都是我自己手写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他们能看懂。
一周以后,张浩找到我:“老师,你那本教材能复印一份吗?我想拿回去给我妈看。”
“给你妈看?”
“嗯,”他说,“她知道你给我们编教材,一直念叨要看看长啥样。”
我把我的那一份给了他:“别弄丢了。”
“放心。”
第二天,周悦溪来找我:“老师,我也想复印一份。”
“拿去。”
接下来的一周里,我抽屉里的教材一本接一本被借走。
有一天我去教室,看见后排的墙上贴了整整一圈我们的“自编教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被复印了,用胶带贴在墙上。
旁边写着四个字:“不许摘掉。”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07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程玉莹又进了抢救室。
张浩请了假,凌晨四点给我发了条短信:“老师,明天我不想考了。”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骑上电动车,半个小时到的医院。
他到门口接我。两个眼睛都熬红了,嘴唇干裂起皮。
“进来吧,”他说,“我妈醒着。”
我跟着他走进去。
程玉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深凹陷。听到开门声,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沈老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就是有点困。”
我不敢说话了。
她撑着身子看着我:“浩子他……是不是又不听话了?”
“没有,他这学期进步很大。”
“那就好……”
她喘了几口粗气,气若游丝。
沉默了半晌,她忽然睁开眼:“老师,浩子能考上大学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能。”
“那……你帮我看着他,行吗?”
“他已经是大人了。”
“在我眼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她说着,眼睛往旁边看了看。张浩正坐在床边,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玉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哭什么?”
我转身走出病房,把门带上。
站在走廊里,我靠着墙,闭上眼睛,眼眶也发烫。
第二天,期末考试。
张浩来了。
他来得最早,坐在座位上,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我走过去,他递给我:“我妈做的馒头。”
我接过来。馒头还是温热的,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她清晨四点多起来蒸的,”他说,“说让你吃了,就当她也尝了一口。”
我咬了一口。馒头有点硬,但甜。
考试考了两天。
成绩出来那天,我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董宏达站在那,手里拿着成绩单。
“沈志远,”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你们班这回……”
“怎么样了?”
“平均分63.2。没进前三,但也没垫底。排名第七。”
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第七名。对于全校闻名的“垃圾班”来说,已经是一个奇迹。
董宏达把成绩单递给我:“你赢了半局。”
“半局?”
“期中考。高考才是终点。”
他说完转身走了。我低头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忽然很想哭。
那天放学后,我站在走廊上。十二班的学生还没有全部离开,有人在扫地,有人在做题。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啃着馒头,看着他们。
忽然,教室里传来一声女孩的尖叫。
紧接着是谭泽的声音:“老师!张浩昏倒了!”
我把馒头塞进嘴里,冲进去。
张浩趴在桌子上,脸色煞白,嘴唇发青。
我背起他往外跑。他的身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快一米八的大男孩。
送到医院,医生说,低血糖加严重营养不良。
他醒来以后,第一句话是:“老师,馒头还有吗?”
我看着他,笑了:“有,在办公室,明天给你带。”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老师,我妈昨天跟我说,她能看到我上考场,就够了。”
“那你呢?”
“我不够。”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我要让她看到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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