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色浓得像墨。
明台撬开档案室那把老式铜锁时,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锁簧弹开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他后背瞬间湿透。
借着打火机微弱的火苗,指尖划过一排排发黄的档案袋。
“明诚”两个字从纸页里跳出来。
他抽出来,手抖得几乎捏不住。
没有代号。
没有档案编号。
只有一页纸。津贴领取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明耀宗。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01
档案室的灯不敢开,打火机烧得烫手。
明台把那一页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干干净净,就像明诚这个人从没在军统存在过。
他蹲在地上,又翻了一遍那个档案柜,从第一层翻到最底层,手指头磨出了血印子。
没有第二份,没有副本,没有任何写着“明诚”两个字的东西。
他把那页纸叠好塞进内衬口袋,合上柜门的时候,手肘碰倒了旁边一个档案盒。
啪嗒一声,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他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站了大概三分钟。
走廊里只有风声,没人。
明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猫着腰从档案室出来。
转身锁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头皮一麻,回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影。
黑乎乎的,看不清脸。
那人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谁?”明台问。
那人没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明台靠着门喘了口气。他知道明天这事不会善了。
第二天一早,明台坐在办公室里翻那份档案,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纸上字迹工整,钢笔写的,每一个笔画都规规矩矩。
姓名:明诚。
籍贯:上海。
职务:特务委员会机要秘书。
备注:1944年3月27日因公殉职。
就是没有代号。
军统的人,每个人都有代号。就算是最底层的联络员,也有一个编号。明诚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唯一的解释是——被人为抹掉了。
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明诚是什么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明台把档案塞进抽屉。门开了,进来的是档案室主任程兴。程兴五十多岁,脸上总是挂着笑,但那笑怎么看都不对劲。
“明队长昨晚没睡好?眼圈黑的。”程兴说着,眼睛往明台抽屉上瞟。
“失眠。”明台说,“程主任有事?”
“韩副站长请你过去一趟。”
明台心里咯噔一下。韩广德,军统上海站副站长。这个人平时不跟他来往,突然点名要见他,不是好事。
他跟着程兴穿过走廊,到了二楼尽头的办公室。
韩广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腾腾的。
看见明台进来,他放下杯子,笑着说:“明队长来了,坐。”
明台坐下,没说话。
韩广德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明台面前:“昨天有人塞到我门口的信,你看看。”
明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扇门,门上挂着把锁。锁上有撬过的痕迹。他一眼认出,那是昨晚档案室的门。
“昨晚有人进了档案室。”韩广德说,语气依然温和,“你说,这人想找什么呢?”
“不知道。”
“可我知道你想找什么。”韩广德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二哥明诚的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刚归队不久,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吧?”
明台没接话。他知道韩广德在威胁他。但他更想知道,韩广德到底知道多少。
“行了,没事了。”韩广德摆摆手,“你回去吧。”
明台站起来,走到门口,韩广德在后面说了一句:“明队长,有些档案,不该碰的就别碰。碰了,手会烂的。”
明台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了很久。韩广德知道了,说明昨晚那个站着的人就是他派来的。他在钓鱼。鱼饵就是那份档案。鱼饵咬不咬,看他明台的。
可他还是想不通。
明诚的档案上没有代号,这本身就不正常。
而津贴领取人写的竟然是他父亲明耀宗的名字——他父亲八年前就死了,死在一个明诚之前。
这两人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他又想起了昨晚孙兰芳在门口看见他时那表情。
孙兰芳是档案室的老员工,在军统干了三十年,见过的东西不该看的她都装作没看到。
可昨晚她从档案室门口经过,看见明台走出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的眼神让明台心里发毛。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也知道你会后悔。
02
孙兰芳的办公桌在档案室最里面,挨着窗户。明台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整理一堆旧报纸,用抹布一张一张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孙姨。”明台站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孙兰芳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什么事?”
“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明诚。”
孙兰芳的手停了。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桌上,慢慢转过身来看了明台一眼。那个眼神跟昨晚一样,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你二哥的事,你不知道?”孙兰芳问。
“知道的不多。”
孙兰芳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明台坐下,等着她开口。
孙兰芳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她吸烟的样子很慢,一口一口,吞得很深。吐出来的烟雾在光线里飘散,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你二哥那张档案,是改过的。”孙兰芳说。
明台愣住了。
“谁改的?”
“不知道。那年你二哥出事之后,第二天就有人来改了档案。我看见了,但没作声。”孙兰芳又吸了一口烟,“干我们这行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这个道理,我比你懂。”
“改了什么?”
孙兰芳掐灭烟头,说:“本来那上面是有一个代号的。我亲眼见过,在1943年。但后来那份档案被调走了,回来的时候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什么代号?”
“没看清。”孙兰芳摇摇头,“只瞥了一眼,是个字,好像是‘匕’什么的。”
“匕首?”明台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
“差不多吧。但这种事不能乱说。”
明台心跳加速。
匕首?
这个代号他太熟悉了。
军统内部代号“匕首”的人,是专门负责高层潜伏人员联络的关键人物。
他听说这个代号很久了,但从没见过这个人。
“孙姨,您还知道别的吗?”
孙兰芳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父亲当年也是军统的人。”
明台手一抖。
“我知道你从来没听你爸提过。但有些事,不是不提就没有。”孙兰芳说,“你父亲跟我共过事,那时候我还在收发室。他那人话少,做事干净利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病倒了。1943年年底,他走了。”
“那跟明诚有什么关系?”
“你父亲的代号,叫‘影子’。”孙兰芳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明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影子”这个代号,他在军统内部听人提起过,那是最神秘的一个潜伏人员。
据说是高层,直接跟军统负责人单线联系。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代号可能跟他父亲有关系。
“孙姨,这些都是真的?”
“假的真的,我又能怎么证明?”孙兰芳苦笑了一下,“我就是个档案室的老人,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你要查,查去吧。但有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明台站起来,脑子里一团乱。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了出去。
刚走到楼道拐角,迎面碰上了程兴。程兴笑着冲他点点头:“明队长又来查档案?”
“路过。”明台嘴上说着,脚步没停。
程兴在后面喊了一句:“档案室那块地,可金贵得很。走多了,会塌下去的。”
明台没理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明台坐不住了。他把档案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父亲明耀宗,代号“影子”,二哥明诚,代号“匕首”。这两人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他想起父亲的葬礼那天,明诚站在墓碑前,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站着。
那会儿明台觉得二哥是难过,现在想想,那种沉默里藏着的,可能不只是难过。
还有秘密。
明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他父亲真的是“影子”,那明诚作为“匕首”,应该是负责跟他父亲联络的人。
两人之间,有一个单向的信息线。
那明诚的牺牲,是为了保护这条线?
还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
他想起明诚临死前最后见他的那面。1944年3月23日,明诚约他在一家茶馆见面。那天的明诚看起来很累,眼圈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明台,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别查。”明诚对他说,语气很淡,“就当没我这个二哥。”
“你这话什么意思?”明台问。
明诚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但明台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别做蠢事。”
然后明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明诚活着。
三天后,明诚在虹口区被炸死了。车毁人亡,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明台记得那个消息传来的晚上,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到天亮。
他把明诚给他的每一封信翻出来看了又看,想要找到一点线索。
所有信都是普通的家常话,没有破绽。
唯一的破绽,就是明诚从来不在信里提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
这说明他一直在警惕,在防备。
那他在防备谁?
明台把档案收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三个来回。他有种预感,真相就在明诚和父亲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关系里。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决定去找明楼。
03
明楼的办公室在法租界一栋三层小楼里。明台到的时候,明楼正在看报纸。看见弟弟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来了?”
“大哥,我有事问你。”明台坐在他对面,把档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明楼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什么东西?”
“明诚的档案。我从军统档案室找到的。”明台盯着明楼的眼睛,“上面没有代号,津贴领取人写的是咱爸。”
明楼沉默了好久。
“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晚。”
“有人看见吗?”
“韩广德应该知道了。”
明楼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明台:“你把那东西放回去。”
“为什么?”
“这东西不该你碰。”
“可我想知道。”明台也站了起来,“二哥到底是什么人?咱爸又是什么人?你跟韩广德又在瞒我什么?”
明楼转过身来看着明台,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些明台看不懂的情绪。
“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明楼说。
“但他是二哥。”明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你亲弟弟,也是我亲哥哥。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连他是好人是坏人都分不清楚。大哥,你让我怎么安心?”
明楼又沉默了。他站在窗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明台第一次发现,大哥老了,鬓角有了白头发。
“你听好。”明楼终于开口了,“明诚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但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告诉你,就是害你。”
“那韩广德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不多,但也不少。”明楼说,“他在查。他用那卷档案钓你,就是想顺藤摸瓜,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明楼没有回答。
“大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在查?”
明楼看着明台,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是。”
明台心里一沉。明楼做事向来谨慎,能让他亲自插手的事,都不会是小事情。
“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在查咱爸的死。”明楼说,“你妈那封信,你看过了吧?”
明台一愣:“什么信?”
“你不知道?”明楼皱了皱眉,“咱妈临走前留了一封信,你走那天,她让我别告诉你。”
“信在哪儿?”
明楼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明台接过来,拆开。里面有几张纸,字迹是他母亲的,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
信里写的是她临死前最后几个月的事。
她一直在做一个梦:梦见明耀宗没有死,而是藏在某个地方,天天看着她。
她说她分不清是真是假,但那种感觉太逼真了。
“咱妈说爸没死?”明台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只是那么觉得。”明楼说,“但我觉得,她可能是对的。”
“什么意思?”
明楼走到门口,把门关好,才慢慢开口:“1943年咱爸走的时候,我正好在军统内部。我打听到,他的死因是‘突发性心梗’。但那个给他看病的医生,1944年就被调走了,去了重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医生,1945年在重庆死了。车祸。”明楼说,“巧合吗?”
明台脑子转得飞快。如果他父亲真的没死,那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为什么藏起来?明诚又为什么牺牲?
“那明诚知不知道?”
“知道。”明楼说,“咱爸走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明诚。”
明台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个可怕的图案。
父亲通过明诚传递消息,明诚用自己的死保护父亲,而这一切,都在瞒着他。
“大哥,你告诉我,咱爸现在还活着吗?”
明楼看着明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04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直接从明台心口插进去。
明台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弹。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爸还活着,而他,八年了,不知道。
“在哪儿?”
“我不能说。”
“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都是。”明楼的声音很轻,“我答应过他,不告诉你。”
明台觉得自己被抽空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一直在找父亲,眼神空洞地叫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他想起明诚临死前对他说的话:“别查。”他想起自己的整个青春,全被人安排好了。
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大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1943年。”明楼说,“走的那天,通知了我。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让我照顾你和明诚。”
“那明诚呢?”
“他比我早知道三年。”明楼走到明台面前,蹲下来,“明台,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但真相这个东西,有时候知道不如不知道。”
“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能怎样?你能把他找回来吗?你能让二哥活过来吗?”明楼的声音有些发哽,“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非要刨根问底,最后伤的只能是你自己。”
明台没说话。他坐了很久,站起来,把那卷档案装回口袋。
“档案我先留着。”
“韩广德那边我来处理。”明楼说,“这段时间你别乱动。”
明台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一团乱。
父亲活着、明诚牺牲、大哥隐瞒,这些事情像一根根绳子捆在他身上。
他想起明诚那个代号“匕首”。
匕首是用来戳人的,也是一把双刃剑。
伤了敌人,也会伤了自己。
明诚把自己当成那把匕首,戳穿了敌人,也戳穿了自己的命。
明台走着走着,忽然不想回去了。他拐进一条小巷子,靠着墙蹲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点了一根烟,在黑暗里慢慢吸。
那天晚上,明台没回宿舍。他在街上走了大半夜,最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给父亲写一封信。
但他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寄。
他想跟母亲说对不起,但他妈已经不在了。
他想骂明楼几句,但他骂不出来,因为明楼什么都没做错。
这一夜,明台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程兴就来了。
“明队长,韩副站长请你过去。有急事。”
明台心里一紧,站起来跟着程兴走。
到了二楼办公室,韩广德坐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
桌上放着几张照片,明台扫了一眼,发现是他的照片——在档案室门口、在孙兰芳窗口、在明楼办公楼外。
“明队长,你这两天挺忙啊。”韩广德皮笑肉不笑。
“正常走动。”
“正常走动?”韩广德把照片往前一推,“这些是正常走动?”
明台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在查什么,我都知道。”韩广德站起来,走到明台面前,“你那卷档案,是我故意放进去的。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上钩。”
“那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而且你也确实没让我失望。”韩广德说,“不过你最好停手。再查下去,你,还有你大哥,大家都不好过。”
“你这是威胁?”
“是劝告。”韩广德拍了拍明台的肩,“有些事情,不该你知道的,你就别知道。你二哥的事,我比你清楚。他是个好特务,可惜跟错了人。”
“跟错了谁?”
韩广德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明台从办公室出来,心里那个谜团越来越大。韩广德知道些什么,但他也不会说。他只能自己去挖。
他决定找孙兰芳谈谈。
05
孙兰芳不在档案室。同事说她请了半天假,回老家了。
明台觉得不对。孙兰芳从来不请假,她是个工作狂,三十年如一日。突然请假,肯定有问题。
他问了地址,直接找了过去。
孙兰芳住在闸北一条老弄堂里,一栋两层的木板房。明台推开一楼大门,楼梯咯吱咯吱响。他上了二楼,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孙兰芳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孙姨,你怎么了?”
孙兰芳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明台跟进去,看见客厅桌上摆着一封信,已经被拆开了。他走过去一看,信上写的是孙兰芳的地址,落款没有名字。
他拿起来看,信里写着几行字:“孙兰芳同志,关于那份档案的事,请你自行处理。销毁也好,转移也好,千万别留在军统档案室。拜托。”
落款是四个字:“匕首。”
明台手抖了一下。
“孙姨,这封信谁寄来的?”
孙兰芳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我不知道。今天早上开门,就看见它塞在门缝里。”
“匕首不是已经死了吗?”
“所以说,有人冒用了一个死人的代号。”孙兰芳吸了一口烟,“你想想,还有谁会用这个代号?”
明台脑子一亮:“是我爸。”
孙兰芳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爸还活着,而且他知道我在查他。”明台说,“这封信是告诉你,档案的事不能再拖了。”
“可能是。”孙兰芳说,“但这封信来得太巧了。我刚跟你说完话,它就出现了。你不觉得有人在监视你吗?”
明台沉默了一下,确实,每一步都有人盯着。韩广德在盯,程兴在盯,现在还有人给他爸通风报信。到底谁是敌,谁是友?
“那档案怎么办?”
“我已经处理了。”孙兰芳说,“烧了。”
“烧了?”
“你要明白,那种东西多留一天,就多一份危险。”孙兰芳掐灭烟,“有人想找它,但我不想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明台靠着墙,心里又乱又冷。档案没了,线索断了。他爸活着,但他找不到他。
“孙姨,你告诉我,我爸到底在哪儿?”
孙兰芳盯着明台看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爸是个好人。”孙兰芳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明台苦笑了一声:“所有人都说是为我好。”
孙兰芳看着明台,眼眶红了:“你瞧你,跟你爸多像。倔。脾气硬。”
明台低下头,没说话。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档案、代号、父亲、明诚、孙兰芳……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诚牺牲前,给过他一封信。那封信他没打开过,一直放在母亲的遗物箱子里。
他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箱子,翻到底层,果然找到了那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八个字:“明台亲启,等我不在拆。”
明台撕开口子,抽出信纸。纸张很薄,写着几行字:“明台,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一件事:别查。爸的事情,大哥会处理。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我和爸最好的交代。——二哥明诚。”
明台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他想起明诚那张好看的脸,想起他说“别查”时那淡然的语气。原来明诚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明台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他走到窗前,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恨父亲,恨明楼,还是恨自己。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找到真相。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放下。
06
第二天一早,明台去找了明楼,把信拍在他桌上。
“你看看这个。”
明楼拿起信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在妈的遗物箱子里。”明台说,“大哥,你跟我说实话。咱爸的事儿,你到底知道多少?”
明楼放下信,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开口:“我全都知道。”
明台觉得自己脑子炸了一下。他知道大哥瞒着他,但没想到瞒得这么彻底。
“什么时候知道的?”
“1943年。”明楼说,“你还在南京的路上,咱爸就来找我了。他跟我说,他怀疑自己被盯上了,得走。”
“去哪儿?”
“没说。但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让我别找。还有……”明楼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人,要他保护。”
明台愣住了。他爸临死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明诚,而明诚是他爸要保护的人。也就是说,明诚是他的上线?还是他的下线?
“那明诚死,是因为这个?”
“对。”明楼说,“咱爸走的那天,明诚知道了。他觉得如果自己跟咱爸分开走,可以引开追兵。所以他就在虹口那边故意暴露自己。那辆车,被炸得粉碎。”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欠咱爸的。”明楼的声音有些发涩,“明诚年轻的时候,在军统站错过队。是咱爸把他捞出来的。他对咱爸,是感恩。”
“可他也死了。”
“对。但咱爸活下来了。”
明台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明诚那张好看的脸,那张脸上永远挂着的笑。
他想起明诚最后一次见他,说“别查”时那淡然的表情。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那咱爸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明楼说,“但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明台转过来:“怎么找?”
明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一个电报代码。你要找他,就在报纸上发一条广告,写上这句话。”
“什么话?”
“明诚的信已收。明台。”
明台接过那张纸,手都是抖的。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一条能找到他爸的路了。
但这办法再想一步,也危险得很——登报找一个人,被人发现了,就是致命的。
“大哥,怎么发?”
“我帮你想办法。”明楼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找到他就停。别问别的事,也别追查任何人。”
明台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报纸上多了一条广告:“明诚的信已收。明台。”
明台每天都蹲在报刊亭门口等,但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第四天早上,宿舍值班员递给他一个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明台,你长大了。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别查。但你想见我,可以见一面。本周六下午两点,城隍庙茶馆,老位置。”
没有落款。
没有别的。
明台握着那纸条,手抖得像在筛糠。他爸还活着,而且愿意跟他见面。他终于能见到他爸了。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明台提前到了城隍庙茶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些喝茶闲聊的老人。
两点整,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腰有点佝偻。明台看着那个人走过来,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人是明耀宗。
他爸。
八年了,他爸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那双眼睛,那走路的姿势,明台一眼就认出来了。
“坐。”明耀宗在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你长大了。”
明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八年没见,他有一肚子话要说,但他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明台说。
“我知道。”明耀宗说,“我还知道你一直在查我。”
“我没办法。”明台说,“他们说二哥是叛徒,我不信。”
“他不是。”明耀宗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我手底下最好的特工。”
“那你为什么要躲?”
“因为有人在抓我。”明耀宗放下茶杯,“军统总部那帮人,不可能让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活着。”
“那明诚的死呢?”
“是我害的。”明耀宗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如果我不让他去掩护,他不会死。”
明台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恨他,但看见他那样子,又恨不起来。
“那接下来呢?”明台问,“你就一直躲着?”
“我在等。”明耀宗说,“等一个人。”
“你大哥明楼派来的人。”明耀宗说,“他告诉过我,如果你找到我,就把这个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很旧,上面有几道划痕。
“这是什么?”
“一个盒子的钥匙。”明耀宗说,“你妈留给你的。我一直带着。”
明台接过钥匙,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回去吧。”明耀宗站起来,“别让人跟着你。”
“我们还能见面吗?”
明耀宗没回答。他转身走了,消失在老街的拐角。明台握着那把钥匙,在茶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07
明台回到宿舍,把钥匙翻来覆去看。
钥匙很旧,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看不清是什么。
他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遗物里,确实有一个小铁盒子,但他从来没打开过。
他从床底下翻出那个盒子,锈迹斑斑。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
盒子里,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明台收”三个字,是他母亲的字迹。
明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明台,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已经走了,你爸也跟你见了一面。有些事,妈一直想告诉你,但你爸不让。所以妈只能写下来,等你长大再看。”
“你爸是军统的人。代号‘影子’。你别怪他,他是真的没办法,他是为了这个家。”
“你二哥明诚,也是你爸带出来的。你爸最喜欢他,因为他聪明,能吃苦。你二哥牺牲的时候,你爸给我写了一封信。你爸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二哥。”
“你爸不是不想见你。他是不敢见你。他怕你恨他。”
明台看完信,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他想起父亲那花白的头发,那佝偻的背影,那离开时的脚步声。他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但他就是恨。
他恨明城为了他爸死了,他恨他爸为了活着躲了这么多年,他恨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所有人保护。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盒子锁好,塞回床底。他走出宿舍,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得见一个人。
明台去了明楼家。明楼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看见他进来,放下报纸:“怎么了?”
“我跟咱爸见面了。”
明楼愣了一下:“在哪儿?”
“城隍庙茶馆。”
“他……还好吗?”
“还行。比八年前老了。”
明楼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
“大哥,你知道咱妈留了一封信给我吗?”
明楼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封信不该你看。”明楼说,“至少不是那个时间。”
“那现在呢?该看了?”
“你看了?”
“看了。”
明楼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你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咱爸有多为难。”明楼说,“他不走,就会被抓走。他走了,你二哥就替他死了。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明台没说话。他知道明楼说得对,但他就是别扭。他觉得自己被骗了,被所有人骗了。
“大哥,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明楼说,“你只要好好干你的活儿,别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别查不该查的事。”
“那我爸怎么办?”
“我会处理。”明楼说,“你爸有他的任务,有他要保护的人。你这个当儿子的,就别给他添乱了。”
明台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但他也知道大哥说得对。他查了这么久,惹了这么多麻烦,最后反而害了他爸。
“那我二哥呢?”
“你二哥的事,以后再说。”明楼说,“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
“等你爸安全的时候。”
明台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明楼一眼:“大哥,你一定要送他走。”
“我知道。”明楼说。
明台关上门,走了。他决定相信大哥,相信父亲。但现在还有一件紧要事——韩广德不会再让他安静太久。
第二天一早,韩广德果然派人来找他了。这次是正式传唤,还派了两个人来接。
明台坐上车,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军统大楼,那两个人把他领到二楼会议室。韩广德坐在桌子那头,旁边还坐着三个人,明台一个都不认识。
韩广德看到人到齐了,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文件,开始念:“根据军统总部指示,现对内部进行清查。涉及以下人员——”
他念了几个名单,里面包括明楼的名字。
明台心里一紧。他明白,韩广德要对他们兄弟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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