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是她自己一把扯下来的。

我坐在床沿,手心全是汗,连眼皮都不敢抬。

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砸过来,我脸刷地红到脖子根,脑袋瓜子嗡嗡的。

刚缓过劲来,院门被人擂得山响,一个俄国男人的吼声在夜色里炸开,一声接一声喊她的名字。

我媳妇的脸白了。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这个嫁给我的俄国女人,身上背着一件捅破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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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边贸集市逢五开集,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镇上涌。

我那天去采买五金件,自行车后座绑了两个空麻袋,打算顺道捎些钉子回去。木材厂的仓库门铰链锈死了,厂长让我去配几副新的。

集市上人挤人,卖啥的都有。我推着车子在人堆里钻了半天,才挤到五金摊前。

正挑着合页,听见前面一阵乱哄哄的。

有人扯着嗓子骂人,俄语夹着中文,词儿我听不全,但嗓门大得能掀翻半个集市。

我心说又是哪个喝多了闹事,这事在边贸市场不稀奇。

抹头想走,却听见“咣当”一声,像是铁皮桶摔在地上的动静。

紧接着玻璃碴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我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高大壮实的俄国男人,满身酒气,正一脚一脚地踩地上的罐头。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有几个铝皮罐头滚到了路中间。

摊主是个俄国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站在原地没躲。她咬着嘴唇,盯着那个男人,眼睛里头烧着火,但没吭声。

男人骂骂咧咧又踹了一脚摊板,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散了多半。俄国姑娘蹲下来,开始一罐一罐地捡地上还能用的罐头。

碎玻璃扎得满地都是,她也不戴手套,就那么赤手捡。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了下来。

捡了大概七八个,手一滑,一片碎玻璃茬子划过掌心,热辣辣地疼。我甩了甩手,血珠子顺着指缝渗出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看着有点慌。不是生气,也不是感激,就只是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没多会儿,货捡完了,能用的没几个。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推起车子准备走。

她忽然站起来,从摊子底下摸出一瓶格瓦斯,又翻出一卷纱布,一起塞到我手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她已经扭过了头。我只好抱着东西走了。

这事我转头就忘了。

晚上回家,吃完饭,我坐在院里修那辆自行车的链条。

我爸沈来福叼着烟袋蹲在门槛上,瞅了我一眼说:“今儿个集市上有人闹事,听说把卖列巴那俄国姑娘的摊子砸了。”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听说那姑娘性子野得很,平时没谁敢惹,今儿个倒是没吭声。”

我没接话。

正低头拧螺丝,院门被人敲响了。

我妈梁淑华去开的门,门外站着媒婆赵银凤。

赵银凤这人我不陌生,镇上做媒出了名的,十里八村的光棍媳妇有一半是她撮合的。她穿件花棉袄,手里攥着把瓜子,进门就笑。

“哟,高杰在家呢。”

我应了一声。她径直走到院里,在我爸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磕了个瓜子,开口说:“沈老哥,我今儿个是来给你家高杰说亲的。”

我手里的扳手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我爸吧嗒了一口烟袋,说:“哪家的姑娘?”

赵银凤笑了,笑得很得意:“边贸市场卖列巴的那个俄国姑娘,安娜。”

院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我爸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逗我呢?”

“我说真的。”赵银凤磕着瓜子,“人家姑娘自己找到我门上来,点名要嫁给高杰。说了,非他不嫁。”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下午那张脸又浮上来,那双盯着我看的眼睛。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来路不明的洋女人,不行。”

赵银凤也不恼,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话我先搁这儿,你们家自己掂量。人家姑娘说了,彩礼她自己出,不要你家一分钱。”

我妈站在门边,看看我,又看看赵银凤,半天没说话。

我蹲在院里,手上的血口子还在隐隐作痛,掌心里那一圈纱紧紧裹着。

我想起她把纱布塞给我时的样子,还有那句发音生硬的“谢谢”。

心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乱得很。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地上捡罐头的画面。

那么大的姑娘,蹲在碎玻璃碴子里,一个一个地捡。旁边的摊主都在看笑话,没有一个伸手。

我伸手了。

她看了我一眼。

赵银凤说她盯了我半年。我说不清她那句话是真是假,但我知道那双眼睛,确实不是头一回见。

集市上碰过好几回。

她推着车经过五金摊,好像总会在不远处停下来歇一歇。

有一回我抬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她没躲,直直地看了我两秒,然后扭过头,推着车走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

现在细想,那眼神里头,确实有点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了拉,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那姑娘不简单。莫名其妙要嫁给你,里头怕是有什么事。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你一个记账的,穷得叮当响,人家图你什么?

我想不出答案。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里头一地银白。我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她站在集市上,手里攥着一个罐头,朝我伸过来。

我伸手去接,刚要碰到,她突然把手缩回去。

她说:“你不怕么?”

我说:“怕啥?”

她说不清,转身就跑了。我追也追不上,一脚踩进泥坑里,猛地惊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我妈在灶屋里烧火做饭,烟囱冒出来的烟,被风吹得歪斜,飘过矮墙头。

02

赵银凤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她带来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七八个列巴,还冒着热气。说是安娜一大早烤的,让她捎过来。

我爸没吃,我也没吃。我妈掰了一块尝了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三天,赵银凤又来了。这回安娜也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条烟,看着挺紧张,但脸上看不出怯意。

我妈愣了一下,赶紧让她进来。她进门,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定了,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叔叔,阿姨。”

我爸没答话。

安娜站了一会儿,又说:“我,安娜。想嫁,高杰。”

我站在窗边,听见她说这些话,耳朵根子有点烧。

我爸问我:“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头一回觉得说话这么费劲。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听爸妈的。”

我爸的脸色沉了一下。安娜忽然说话了:“叔叔,我不是洋媳妇,我是你家媳妇。”

这句话说得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安娜转身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她放在桌上:“我的,嫁妆。”

梁淑华倒了一碗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说:“我有个弟弟,在俄国。以后,想接过来。”

屋子里没人说话。我站在窗边,攥着那卷纱布,心里头有点发酸。她这么个姑娘,在图什么呢?

晚上,我妈在灶屋里洗碗,我在院里劈柴。劈了几斧头,听见我妈跟我爸隔着窗户说话。

她说:“老头子,我看那姑娘眼正,不是歪心眼子的人。”

我爸没吭声。

她又说:“你儿子啥都好,就是太老实了。这姑娘脾气是急,可配他正合适。”

我爸还是没吭声。

我劈完柴,把斧头挂在墙上,搓了搓手上的木屑,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第四天,赵银凤没来。

第五天,我妈催我去镇上买袋盐,我知道她是想让我顺路去市场看看。我没说破,骑着自行车去了。

集市刚散,人还不少。我推着车经过安娜的摊位,她正在收拾摊子。看见我,她没笑,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卷纱布,递过去。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我说:“你那天手也划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没接,反而把纱布推了回来。我愣了愣。

她转身从摊子下面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一包糖。她抓了一把,放在我车筐里,说了句俄语。

我听不懂,就看着她。

她弯了弯眼睛,是笑了。

我低头看了看车筐里的糖,心里头不知怎么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这儿的手上,那截旧疤白得刺眼。

我说:“安娜,你为什么要嫁我?”

她想了想,说:“你,不坏。”

我等着她说下去,她却没再解释。默默地收拾着摊子,动作很利索,不像那些娇气的姑娘。

我没再多问,推着车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喊我:“高杰!

我回头。

她说:“明天,去领证。”

我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站在那儿,傻了。

回去的路上,风呼呼地刮,我一直在想她的话。

一个姑娘,认识没几天就要领证,换谁都觉得离谱。

可我又想起她蹲在玻璃碴子里捡罐头的画面,总也觉得不忍心。

那包糖,我揣在口袋里,一路上没舍得动。

晚上到家,我把糖放在桌上,把纱布卷收进了抽屉里,跟我妈说要娶安娜。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都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夜里,我坐在院里的石头沿上,掏出那包糖拆了一颗。甜得发腻,我嚼了半天。

屋里传来我爸的咳嗽声,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要娶就娶,出了事自己兜着。”

我捏着那块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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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安娜穿的是件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到民政局门口,安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里头的材料翻出来,一张一张铺在台子上。

我瞥见一张老照片,边角发黄,上面一个中年女人搂着个小女孩,背后是白桦林。

我多看了一眼,安娜没多说,默默把照片收回信封里。

办事员翻材料,翻了半天,皱了皱眉头:“俄方那边有个婚姻证明没带来?得回去补一下,不然登记不了。”

我看了一眼安娜。她攥着信封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她说:“过几天,补。”

出了民政局,她一直没说话。走到路边,她忽然停下来,说:“我去买两个肉饼。

我说:“我去买吧。”她摆了摆手,自己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穿过马路的身影,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等她买完饼回来,递给我一个,自己抱着另一个慢慢地啃。我咬了一口,肉汁烫得直咂嘴,嘴里含着热气问:“安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顿了一下,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说:“办了证再说。”

我没追问。

傍晚到家,赵银凤来了一趟,问我证办得怎么样了。我说材料还差一份,得补。

赵银凤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压低声音说:“高杰,有句话我嚼了一路,还是得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说:“列昂尼德,你知道是谁不?”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赵银凤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说:“安娜以前的事,你别问。真到办证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槛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过了几天,材料补齐,证办了下来。红本子揣在兜里,沉甸甸的。安娜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把红本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我瞥见她的指头轻轻抚过照片上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没问她。

领证第二天,我爸破天荒地把我叫到跟前,说:“既然领了,就把婚礼办了吧。别让人觉得咱家小气。”他说这话时,看着别处,没有看我。

我妈闻言,赶紧从柜子里翻出攒了很久的布票,去找邻居张罗喜被去了。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心里头有些发酸。

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安娜的摊上帮忙。她教我说俄语的“你好”和“谢谢”,我学得笨嘴拙舌,她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有一回我帮她搬货,她忽然说了句:“高杰,你以后,不许打我。”

我愣了,说:“我打你干啥?”安娜没接话,埋头搬货。我看着她红棉袄下那截细瘦的胳膊,心里头猛地揪了一下。

婚礼定在农历十六。前一天夜里,赵银凤又来了。

她说:“高杰,安娜的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以后过日子,你也别问。”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你说清楚。”

赵银凤叹了一声:“她以前,在俄国嫁过人。那男人不是个东西,打她打了七八年。她是逃出来的。”

我耳边“嗡”的一下,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银凤走了很久,我还坐在原地没动。

心里挤得厉害,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不是嫌她嫁过人,是那三个字扎人:逃出来的。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乱糟糟地想了很久。

最后我想明白了。她上回那么郑重其事地说“不许打我”,那几个字里头,装了多少挨打的日夜,我想都不敢想。

我又想,她那天在市场被人踩了摊子一声不吭,大概早就学会了咬碎牙往肚里咽。

这样的姑娘,跟我过日子,我要是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他妈的还算个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收拾明天要穿的衣裳。

04

婚礼那天,天气冷,但太阳不错。

院子里摆了八桌,来的都是亲戚和街坊四邻。安娜穿着大红棉袄,头上盖了块红盖头。

那红盖头是我妈翻箱底翻出来的,她说:“嫁女儿才用这个呢,娶媳妇本来用不着。不过人家姑娘跨了国来嫁你,也该给人家个隆重的样子。”

我听了,心里头热热的。

酒席散了,亲戚们闹了会儿洞房,才陆陆续续地走。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房梁上那盏红灯泡还亮着。

我坐在新房的床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红的被子、红的枕头、红的盖头,满屋子红得让人眼晕。

安娜坐在我边上,盖头垂着,看不见她的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脑子里空空的,憋了好一阵,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个……今儿个你也累了一天了,要不……

话没说完,我正要笨手笨脚地去够桌面上的水杯,旁边的安娜却猛地一伸手,自己把红盖头扯了下来。

那动作利索得很,一点不带犹豫的。盖头落在肩上,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眼睛里映着灯光。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开口了。

“你蹲那儿捡罐头那天,我就跟自己说:这男人再老实,也是个能弯腰的。我嫁你,就图你弯得下腰。”

屋里很静,风吹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我脑子里嗡嗡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我张着嘴,半句话也接不上来。

她看着我,没笑,眼底有水光一闪,却亮晶晶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指尖还没碰到,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打雷似的砸门声。

“咚!咚!咚!”

我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

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嘶吼声,嗓门粗得像砂纸,说的俄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等那声音换成中文的时候,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安娜!你给我滚出来!”

我回头去看她。安娜的脸惨白,嘴唇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沿上。

门被砸得更响了。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黑影一个接一个地探出墙头。

我听见我爸披了衣服冲到院里,低声喝问:“谁?”

门外那男人带着笑,声音粗野:“我,她丈夫。列昂尼德。”

院门外面,陆陆续续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谁也不走。有人举起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安娜。她坐在灯影里,咬着嘴唇,像是在用尽全力撑着那口气。那截旧疤在手腕上露出来,白得刺眼。

我迈开步子,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门外站着个高大的俄国男人,满身酒气,胡子拉碴,歪着头盯着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不怀好意的面孔。

我攥着门闩,一步没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是我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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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列昂尼德盯着我,冷笑了两声。

“你媳妇?”他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扫帚,“你知不知道她是我老婆?老子在俄国跟她登记过的,有证明!”

邻居们一片哗然。

我爸在院子里站着,脸黑得像锅底。

列昂看见我爸,更来劲了,扯着嗓子朝院里头喊:“你儿子拐了我老婆!我已经把材料交到派出所了,他这叫拐带人妻!等着坐牢吧!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伸手扶住门框,脸色也变了。赵银凤从人群里挤出来,涨红了脸喊:“当初是你说她跑了,不知去向!现在倒打一耙!”

列昂不理她,从我面前挤过来。我一把挡在他胸口:“你干什么?”

他两根手指头戳着我的领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让开。”

我本能在发抖。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打过架。

但那天晚上,我挡在院门口,纹丝没动。

我说:“我不管你在俄国跟她是什么关系。她嫁给了我,我就没打算让人欺负她。你今儿个想进这个门,先过了我这关。”

列昂像听见了笑话一样,嗤了声:“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一夜,他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么的,居然没有硬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甩下一句话走了:“材料已经递了。你等着派出所来问话吧。到时候你们家可就不是今天这个事这么简单了。”

他走后,邻居们陆陆续续散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肚子止不住地抖。

我妈赶紧过来扶着我:“高杰,你没事吧?

我摆摆手,说:“没事。

转头看见安娜,她还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红棉袄的衣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爸一脚把凳子踢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娜抬起头,嘴唇还是白的,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说:“他是我以前……丈夫。我逃了。他追来了。他要我回去。”

三个“了”,把一个烂到根子里的过去摆在了全家人面前。我站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上门来?”

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他手里有证明。”

我嗓子眼发干:“派出所那边,他真告了?”

安娜说:“他在俄国……有关系。马永财帮他翻译。他说过,中国法律管不了他的事。”

我脑子乱成一团。马永财,镇上开超市的老马。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热心肠的生意人,怎么他也掺和进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瞪着眼一直到天亮。

安娜坐在卧室里,一宿没睡。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像扎了根刺。

第二天上午,曹荣轩来找我了。

他是我初中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在联防队任职。他进门就皱着眉头,掏出一包烟点上:“高杰,你惹上事了。

我喉结动了动:“他真告了?”

递了材料了。那男的还托人找了翻译,证明文件做了公证。值班的同志说,这事要是不说清楚,你可能要惹上官司。”曹荣轩吐了口烟,“跟我说实话,你媳妇到底什么来头?

我没法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叫安娜,她嫁了我,她是个被人打了七八年的姑娘。

至于其他的,我还没来得及问清。

曹荣轩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高杰,我把话搁这儿。那俄国男人不干净,我盯了他几天了,他跟马永财走得近,半夜那超市后院时有动静。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事我来办。”

我抬头看着他:“你要是能办,我谢你一辈子。”

他走了。

我蹲在院门口,看着巷子尽头,心里头一团乱麻。

那天傍晚,我妈喊我吃饭,我没心思吃。

坐在门槛上,翻出那卷纱布,捏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06

派出所的传唤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三天上午,一个民警骑着摩托车来家里,让我下午去所里一趟,配合调查一桩“拐带人妻”的案子。

我坐在院里,愣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屋换衣服。

安娜在灶台前站着,手里端着半碗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很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没回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到了派出所,民警让我交代情况。我把和安娜相识、领证的过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连同那天晚上的事也罢了。

民警听完,皱着眉:“你说你俩是正经领证结婚的?”

我说:“是的。证件都齐的,是镇民政办盖的钢印。”

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可是这头有个俄国男方提交的婚姻证明,在俄方公证过。如果你的婚姻登记存在重婚嫌疑,民政局那边可能要撤销。”

我心里一沉:“那我怎么办?”

他说:“最好是找到反证。比如女方在俄国的婚姻状态证明,或者说,他那份文件是伪造的。”

伪造的。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我忽然想到马永财。

从大门口出来时,碰见一辆面包车停在镇超市门口,列昂从副驾驶下来,马永财跟着下了车。

两人说了几句话,列昂进了超市,马永财隔着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正好跟我对视上。

他的目光冷冷地掠过,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柜台。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他装得再像,也让我觉得,这事没完。

晚上回到家,安娜坐在屋里,眼睛红红的。

我没问她哭没哭,只告诉她派出所那边要补材料。

她听完,咬着嘴唇想了一阵,忽然说:“安德烈。我弟弟,在列昂手里。他抓不到我,一定会拿安德烈出气。”

“安德烈多大了?”

“十八。”

“你多久没见他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三年。

这三年里,她始终不知道弟弟被关在哪里,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打。

以前,列昂打她的时候,小安德烈总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挡在她面前。

被列昂一脚踹开,又爬起来,又冲上来。

她逃出来那天,安德烈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

他说:“姐,你走,别管我。”那孩子,才十五岁。

她逃到中国两年,一直没有给那孩子打过一个电话,也不敢打。她怕一通电话,列昂顺着号码查到她。

我能想象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白天在集市上吆喝,笑得跟没事人似的。夜里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瞪着眼,听窗外每一声风吹草动。

我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

我活了二十九岁,头一回觉得孤立无援。

我没有什么本事,木材厂记账,一个月工资不多。

我甚至连架都没打过。

可现在,我媳妇的命,她弟弟的命,都悬在一根线上。

我要是不撑住,这个家就完了。

那一夜,我坐在院里的石头沿上,抽了三根烟。我不会抽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屋里灯还亮着,安娜也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敲开赵银凤的门,问她要了马永财老婆的娘家地址。赵银凤一愣:“你打听这个干啥?”

我说:“我总觉得老马不对劲。”

她叹了口气:“你小心点。”

马永财的老婆在邻村住,娘家兄弟开着一辆蓝头货车,常跑边境线拉货。

我蹲在马家村口,蹲了整整一下午,等到傍晚,那辆蓝头货车果然从村口驶过,车斗里蒙着厚厚的军绿色篷布,看不出来装的是什么。

我心里记下了车牌号,赶回去告诉曹荣轩。

曹荣轩眯着眼听完,拍了一下大腿:“老马这车,以前也从边防那边过,说是拉山货。但次数太频繁了,时间也对不上。”

他说:“我找朋友查。”

曹荣轩动作很快。第三天,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让我的手心全是汗。

“那双牌车,每隔十天走一趟,凌晨两三点回来,直接开进他超市后院的小仓库。库里到底装什么我不清楚,但那俄国人列昂,坐过那趟车,两次。”曹荣轩看着我,“而你那个‘婚姻证明’,是他俩一起搞的。我有八成把握。”

翌日一早,我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我去了趟镇上卖农具的铺子,买了一截结实的麻绳,回家后把它挂在院门背后的钉子上。

安娜看见了,没问,只是看着那截绳子,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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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周,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干活常常心不在焉。账记错了好几回,被厂长说了两回。

晚上回家,我就在桌前摊开一张废纸,一遍遍地画列昂和马永财之间的联系线,画了撕,撕了画。

安娜坐在床边,安静地缝我衣裳上一颗脱了线的扣子。

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是要把什么心思都缝进线里。我看着她低垂着眼帘的样子,忽然说:“安娜,你回屋把证件收好。”

她抬起头。

我说:“万一真出什么事,你咬死一句话:你从来没承认过跟列昂的婚姻。”

安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她说:“高杰,你要是怕,我不拖累你。”

我说:“你这叫什么话?

她说:“真的。我走,你去办离婚,就说我是自己跑的。你干干净净的,不掺和这件事。”

“你走了你弟弟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是再回到那个男人身边,你弟弟这辈子都别想解脱。”

她垂下头,眼泪砸在地上。我没再说话,伸手把她的手攥住,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曹荣轩来找我,说他通过线人摸到了消息:列昂在俄国的赌债欠了很大一笔,他是躲债逃到中国的。

他来中国,根本不是想带安娜回去过日子。他是想把她找到,卖了还钱。

我听完,浑身冰凉。

曹荣轩说:“那个线人还告诉我一件事。安德烈,她弟弟,一直都是列昂手里的一张牌。列昂跟他在俄国那边的赌债主有约定,只要他的‘媳妇’还在,安德烈的账可以缓。人要跑了,他就拿安德烈抵给债主。”

也就是说,安娜逃到中国躲了两年,安德烈一直在替她还债。

这个十八岁的孩子,用自己的人身自由,替他姐姐挡了两年的拳头和债。

我坐在石沿上,眼眶发热。

曹荣轩说:“我有个计划。”他压低声音,“线人说,列昂跟马永财有一批货,过几天要从老马的超市院子里运出去。如果能在交货的时候当场截住他们,那个什么‘婚姻证明’,顺带就能查个底掉。”

“你要我怎么配合?”

“我听说你家院子大,方便办事。到时就说你有个客户,想从他那儿弄一批便宜烟酒,做中间商。他为了钱,一定会上钩。”

我使劲点了点头。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心里翻来覆去的,手心攥出了汗。安娜忽然开口:“你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别做傻事。”

我翻身对着她,说:“我不做傻事。我就是想把咱家的日子过安稳了。”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高杰,你是好人。你说的话,我信。”我鼻子一酸,没敢吭声。

过了两天,曹荣轩把计划定了下来。

马永财果然起了贪心,约定三天后交货,地点就在我家后院,掩人耳目。

列昂负责跟“买家”接头,马永财负责送货。

一切都按着计划往前走。可计划没算到一件事。

交货当天下午,列昂提前来了。他没有带货,只带了一个人,他自己。他推开门,正好撞见我在院里劈柴。

他站在门口,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笑:“听说你有个客户,要买便宜烟酒?”

我攥紧斧头把,没说话。

他走近一步:“我怀疑,你这是给我下套呢。

他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声惊呼。

我猛地回头,透过窗户看见,安娜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尖朝着门外。她脸上没有慌,眼睛死死盯着列昂,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列昂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跑得了今天,跑得了明天么?

我挡在他和窗户之间,一字一句地说:“你敢动她,我跟你拼命。”

他看着我,忽然收敛了笑:“你一个记账的,跟我拼命?你有这个胆子?”

我站在原地,没让。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扭头走了。

我的腿肚子在打颤,后背的衣裳湿透了。那一晚,曹荣轩带人蹲在村口,等到后半夜,那辆蓝头货车果然开进了我家院后的土路。

马永财亲自押车。

车停稳,马永财下车,看见曹荣轩带着人从树影里走出来,脸刷地白了。

列昂从副驾驶跳下来想跑,刚转身,就被摁在了地上。

一切安静下来。

曹荣轩让人掀开篷布,一箱一箱的私烟码得整整齐齐。他没有说话。

列昂被铐住手腕,嘴里用俄语骂个不停,但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