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月亮吹成昏黄色,戈壁滩的夜冷得像刀子。
我睡在牧民袁四海家的帐篷里,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热乎乎的身子钻进我的被窝,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气声贴在我耳边:“别出声,对你有好处。”帐篷外,手电筒的亮光透过帘缝挤进来,有人喊:“戴眼镜的,年轻男的,搜到就往死里打!”我僵在被窝里,心跳得发疼。
姑娘的手心全是汗,汗是凉的,手在抖。
1987年秋天的事,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想起来。
01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省地质队做勘测员。
派活的领导说,戈壁滩那边有一条矿化带,让我去跑一趟。
同行的老司机卢耀华,四十出头,跑这条线跑了七八趟。
他管那段路叫“棉裤路”——沙子软得像棉裤腰,车一进去就打摆子。
我们出发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戈壁滩上的路谈不上路,就是车辙碾出来的两道沟。
卢耀华叼着烟开车,我坐副驾驶,手里捧着图纸对地形。
跑了三个多小时,他说前面要过沙窝了,让我系好安全带。
话音没落,风就起来了。
先是远处卷起一根黄柱子,接着那柱子越来越粗,铺天盖地就压过来了。
卢耀华骂了一句,猛打方向盘想躲,可惜太迟了。
整辆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斜着栽进沙窝里。
四个轮子空转,沙子灌到底盘,越陷越深。
风沙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像有人拿石子砸。
我推开车门想下去看路况,一脚踩下去,沙没到膝盖。
卢耀华那条腿被变形的车门卡住了,他使劲掰,掰不开。
我弯下腰去拽他,两个人使了半天劲,总算把他从车里拖出来。
他右腿裤腿上全是血,骨头没断,皮肉翻了。
“车废了。”他龇着牙,看了看陷进沙里的轮子,“你……你赶紧往前走,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天黑之前,沙暴会把车整个淹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
这地方别说人,连只骆驼都少见。
我把自己那壶水留给他,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前摸。
风沙太大了,能见度不到十米。
我埋着头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回头一看,连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我开始慌了。
手在裤兜里摸到罗盘,但风沙一搅,指针来回转,根本不稳当。
天越来越暗,腿越来越沉。
我提醒自己不能停,走了又走,嗓子干得像砂纸,嘴里全是沙粒的土腥味。
后来我栽倒了,不知道是绊到石块还是体力到了底。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毛毡上,帐篷顶漏下一线月光,空气里有羊膻味和干柴烧过的烟味。
我试着动了动,浑身酸痛,嘴里一股草药味。
有人掀帘子进来,是个年纪大的男人,弓着背,脸上沟壑深得像干裂的河床。
他递过来一碗热汤面,没说话。我接了碗,手抖得差点把汤洒了。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蹲到帐篷门口,抽起旱烟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袁四海。
他赶着羊群回家的时候,看见沙丘下躺着个人,扒开沙探了探,还有气,就驮在马上带回来了。
他闺女袁依晨嫌他身上全是沙子,说先泼盆水再抬上毡子。
袁四海没让,说风吹了半天,身上凉透了,先捂热再说。
我喝完整碗面,才缓过一口气。
袁依晨蹲在火堆边,拿一根铁条拨柴火,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没看我,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这种天也敢一个人走。”
我说我是地质队的,车陷了,司机伤了腿,我出来找救援。
她抬头瞥了我一眼:“找着了吗?”
我没吭声。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又远又近,隐约还有人喊了两句什么。
袁四海叼着烟杆站起来,把帘子撂严实了,回头跟我说:“后半夜,别乱动。”
那晚我躺在毛毡上,听着帐篷外的风声,和那阵远去的马蹄声,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02
天还没大亮,我就醒了。
袁四海坐在门口,手里拿针线补我昨天划破的外套。
他补得很细,针脚密,不像是个牧人的手艺。
我道了声谢,他没接话,把外套丢过来,让我穿上。
我走到帐篷外面,想看看这是哪儿。
一眼望去全是一样的戈壁滩,灰黄色调,无边无际。
我正要转身回帐篷,忽然看见南边偏东有一道车辙,拐了个弯,绕过沙梁子,停在一片低洼的沙窝里。
我在勘探队待过两年,对人留在荒地上的痕迹还算敏感。
那车辙太新了,车轮的纹路清晰,是卡车胎,两道轮印之间还夹着密集的蹄印。
我蹲下来细看,蹄印比马蹄小,比羊蹄大,踩得碎。
我摸回帐篷,拿了袁依晨昨晚搁在木箱上的望远镜,走到高处朝那方向看。
镜头里,有一辆绿色的老解放卡车停在沙窝里,车斗上绑着一只死黄羊,皮已经被扒了一半,血肉模糊的。
三五个人围着车在忙活,领头的是个穿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卷,手背在身后转着看。
我认得那种人,穿着正经衣裳,干着要命的事。
那片地方我不熟,但黄羊是国家保护动物,盗猎那是犯法的。
我在队里参加过野生动物保护讲座,这种场面撞上了,不能不管。
我回帐篷翻出相机,是队里配的海鸥牌,胶卷还是新的。
我本来只想拍两张留个证据,但望远镜里那群人动作越来越快,有人抬下来第二只黄羊,我怕自己拍不清楚,又往前挪了几步。
这一挪,右脚碰到了墙根下立着的铁皮桶。
咣当一声,比我想象中响得多。
沙窝那边有人站起来朝这边望,隔着几百米,我看到蓝中山装抬了抬手,旁边两个人就往这边走。
我赶紧收相机缩回帐篷,心脏都快跳出嗓子了。
袁依晨大概在帐篷后头给羊喂水,听见动静,快步绕回来。
她掀开门帘的时候,我的相机还没完全塞回包里,她一眼就看见了。
她脸色刷一下变了,压低嗓子问我:“你都干了啥?”
我说了句“我就是拍了张照片,没打算惹事”。
她没等我解释完,咬着牙说:“你知不知道那是谁的人?林旺!这方圆百里的牧场主,到哪儿都带着猎枪。他那一车皮子,卖掉够买三辆卡车。谁敢坏他的事,他能让你在戈壁滩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梗着脖子说总有人管。
她冷笑了一声,说:“上个月来个外地收皮子的,在这片走丢了。找了三天,找回来的时候,人都被黄羊啃了一半。你说这人是怎么丢的?没人说得清。你要是命大,就别管这闲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见她攥着铁皮桶沿的手,指节发白。
中午的时候,袁四海回来了。
他没提沙窝那边的事,只顾着喂羊。
我心虚,躲着不着痕迹。
倒是袁依晨,站在帐外,远远望着沙窝的方向,看了很久。
傍晚,沙窝那边传来好几声枪响,惊得羊群一阵骚动。
袁四海蹲在门口,烟杆没点,就那么横握着。
那头,枪声响过后,有人发动了卡车。
引擎的突突声在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慢慢消失在风沙里。
夜里我躺在毡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里的相机像是块烙铁,烫得我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想把胶卷藏起来,但帐篷就这么大,没一处能藏。
正翻着身,袁依晨在外头喂完狗,掀帘子进来,丢了一句话:“你要是敢把胶卷烧了,我就当没看见。你要是想留着,就自己藏好。”
说完她出去拴门。我攥着相机,不知道说什么好。
03
第二天一早,林旺的人果然来了。
不是他本人,是两个穿皮夹克的壮汉,骑着马,装作问路的样子,在袁四海家帐篷周围转了好几圈。
一个下马来问有没有见到陌生的皮货商,另一个没下马,眼神在羊圈和土屋之间扫来扫去。
袁四海端着一碗酥油茶坐在门口,脸上挂着一副老实的笑:“没见过。这地方连耗子都不常来,哪来的皮货商。”那人又看了看院里晾着的兽皮——那都是袁四海自己家的羊皮。
没看出什么破绽,两个人骑上马走了。
可他们没走远。我藏在羊圈后的干草堆里,透过草缝看见,那两人在远处的沙包下勒住马,停了很久,一直没走。
袁四海走过来垛草,压低声音跟我说:“先别动,日落前他们不会走。”
我趴在干草堆里,熬过了一整个下午。
干草的味道呛得我直想打喷嚏。
太阳从帐篷顶爬到羊圈后面,又慢慢沉下去。
远处那两匹马终于动了起来,踏着碎步走远了。
我撑着麻掉的腿从草堆里爬出来,走到账篷门口,脚上的沙土留了一串脚印。
等我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袁依晨正抱着一捆干柴从帐篷后头转过来,低头看见那串脚印,脸色顿时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院子里的脚印,你以为风吹两下就没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
从羊圈到账篷门口,土路上清清楚楚印着两行脚印。
一行是我的,一行是干草帘子拖过的痕迹。
袁依晨二话没说,回帐篷拿了一把秃扫帚,把那串脚印扫了个干净。
她扫得很仔细,连边边角角都带了一扫帚。
她直起腰的时候,跟我说:“这地方的风是能抹掉脚印,天黑之前,你老实待在屋里。”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袁四海直到天快黑时才回来。
他去了镇上的小卖部一趟,说是买盐,实际上多绕了十几里路。
他蹲在门槛上解鞋带子,声音闷得听不出情绪:“沙窝那边,来了辆卡车,装了一车捆好的皮毛。还有个人被捆着,扔在车斗里。”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问他:“长什么样?”袁四海没抬头,说:“看不清脸。穿着灰夹克,像是司机。”
是卢耀华。
我脚一软,差点站不住。
卢耀华被林旺的人抓了。
他腿受了伤,走不了路,又不知道我在哪,一定是被林旺的人发现了。
我冲出帐篷,被袁四海一把拽住:“你上哪儿去?”
“我去换他。”我说,“他是跟我一车的,不能让他替我挨。”袁四海不撒手,手上的劲大得出奇:“你怎么换?你拿什么换?你手里那卷胶卷,烧了都不够填他的命。”
袁依晨站在火堆边上,借着火光看我。她说了一句:“你冷静点想一想,林旺扣他,是等着鱼自己咬钩呢。”
我过了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
林旺留卢耀华一条命,就是为了等我上门。
我的命在他眼里不值钱,值钱的是我的相机和胶卷。
他知道我是外地来的,也猜到我手里有东西。
他不急着搜,他等着我自己送回去。
我坐在土屋里,想了一整夜。
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把胶卷交出去,换卢耀华走。
我把相机拿出来,卸下胶卷,揣在贴身口袋里。
袁四海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抽完最后一袋烟,站起来,走到羊圈角落里,弯下腰,抽开了两块土坯。
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我愣住了。
他头也不抬地说:“年轻人,有些东西,不是拿出去就能换回命的。”他指了指那个洞:“先待着。”
04
那个暗洞不大,刚好能蜷缩一个人。
袁四海说,这洞他挖了好些年,早先是当年在边防连当向导时,用来藏干粮和水的。
后来出了那件事,他拿它藏过自己,也藏过袁依晨。
他没说“那件事”是什么。我问了,他没答。袁依晨蹲在洞口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那晚我没敢睡。
我和衣躺在毛毡上,手心里攥着那卷胶卷,觉得它比什么都烫。
外头的风声一阵接一阵,袁四海坐在门口,没有上炕。
他手里的烟杆已经灭了,他甚至没再点,就握着那根空烟杆,一动不动。
袁依晨在里屋,没有点灯。
整个帐篷像是泡在水底,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忽然,袁依晨穿过门帘走到我边上,蹲下来,手搭在我肩头,低声说了一句:“嘘。”
我一下子清醒了。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她说:“马蹄声不对。”我竖着耳朵听,什么都没有。
她又低声说:“半夜赶路,马不会跑这么快。跑这么快的,是来找人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怕惊了风。
她伸手一点一点掀开我身上的毡子,从我身边推开了一小段距离,侧耳贴在帐篷布上。
马蹄声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
不止一匹。
那种踏在地上的声音,从沙土里透过来,像闷雷滚过胸膛。
袁依晨飞快地直起身,把墙角的木箱子一脚踢到正对帘子的位置,回头朝我一伸手:“钻进去!”
不是那个暗洞。
暗洞在羊圈那边,要出门才能到。
她指的方向,是她自己那张床。
床板底下有一层窄缝,刚好能塞进一个成人。
她把枕头一掀,褥子一翻,露出底下两块活动木板:“快点!别出声!”
我顺着她的手钻进床底。
木板盖上的一瞬间,她的褥子已经铺了回去,枕头也放回了原位。
马蹄声在帐篷外停了。
有人翻身下马,脚步踩着沙地走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帘子被掀开了。
手电筒的光从床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我脸上方的褥子上。
我从那道缝隙里看见一双皮靴,踩在帐篷门槛上。
一个男人的声音:“袁四海,你家羊圈那边,怎么多了行脚印?”
袁四海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哪来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
“我说的是人行脚印,不是羊的。”皮靴往前走了两步,“老袁,我这个人好说话,人呢?”
袁四海没吭声。
那双手电筒的光在帐篷里面转了转,扫过墙角的木箱、扫过炉灶、扫过干草堆,最后停在袁依晨那张床上。
“你闺女睡那儿?”没人回答。
皮靴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的呼吸整个停了下来。
袁依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股刚被吵醒的含糊劲儿:“谁啊?大半夜的……”皮靴停住了。
袁依晨的声音又说:“爹,咋了?”袁四海还是一声不吭。
手电筒的光在床上晃了晃。
床板底下,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双手电筒的光,如果往下偏一寸,就会透过木板缝打到我的眼睛上。
可它没有。
那人站了一会儿,忽然转了个方向:“行。天亮了再说。”马蹄声又响了起来,像来时一样快,远远地消失了。
我仍旧躺在床板底下,一动不动。
直到袁依晨蹲下身,把木板抽开。
她的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她看着我,声音比刚才还低,带着一种我至今忘不了的干涩:“天一亮就走。别回头。”
05
我没见过天这么早亮过。
戈壁滩的夜收得快,东边刚泛白,袁四海就起来了。
他牵着马,把马鞍检查了一遍,回头对袁依晨说了句:“等我去北边一趟,把人引开。你们从谷里走。”
袁依晨应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安排。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我手里还攥着那卷胶卷,一夜没松过手。
袁四海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说:“不到检查站,别拿出来。”我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她跑不动了,你扶一把。”那张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话却让我心里一堵。
袁依晨背着一个布包出来,里面装了水囊、干粮和一截绳子。
她看了我一眼:“跟紧我。”说完就往东南方向去了。
袁四海翻身骑上马,朝相反的方向跑。
马蹄扬起的沙尘,在晨光里像薄雾。
我愣神的那一瞬,袁依晨已经走出十几步远,回头催促:“走。”
那条路走了一千多米就断在乱石沟里。
沟叫“死人沟”,不是没有来由的。
两边石壁立陡,底下全是碎石和干涸的河床。
袁依晨走得极快,脚下发不出什么声响,像踩惯了石头。
我跟在她后面,不到一刻钟就落下。
她回头看了看,放慢半步,等我跟上,然后又快步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一直利落,直到午后我们撞上暗河涨水。
河床看着干涸,但踩下去半截腿就陷在泥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从上游涌下来的浑水漫过脚面,转眼就到了膝盖。
我被水流一冲,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呛了一大口泥沙水。
手在水里乱抓,什么都抓不到。
沙底是虚的,我越挣扎越往下陷。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攥住我的衣领。
袁依晨的胳膊勒着我的胸口,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拖到一块干礁石上。
她整个裤腿全湿透了,脚踝处一道口子,血顺着水往下流。
她没管,瞪了我一眼:“说了跟紧我。”我趴在石头上咳了半响,肺里全是水腥味。
我们躲进一个崖洞里生火烤衣服。火苗小,烟大,她蹲在火边,把湿透的布鞋脱下来,鞋底已经磨开了口子。我不想问她还能走多远,她也没说。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一道。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娘是五年前走的。急性病。我骑马跑到镇上求赤脚医生出诊。医生说,老袁家的草场承包合同,拿来拿来做抵押。”我抬起头看她。
她没看我,低头盯着火:“我说我爹不会答应的。他说,那就等脑子清醒了再来。后来我找了隔壁骆驼队的兄弟帮忙,把我娘抬到镇上,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再早三天,有救。”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火光里,她攥着树枝的手指头尖是白的。
我问她:“那跟林旺有什么关系?”她停了片刻:“那个赤脚医生,就是林旺的小舅子。我娘走的那天夜里,林旺的车就在镇上装货。”她说完这句话,把树枝扔进火堆,火星子炸了一下。
我没接话。
崖洞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火苗的噼啪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硬又直:“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我是想让你知道,跟你这卷胶卷同一条命的人,不止你一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