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推开病房的门。

空荡荡的床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压着一份文件,白色封面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走过去,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一页——离婚协议书。

苏婉清的签名在乙方栏里,笔迹工整,没有一丝犹豫。

协议书下面,还夹着几张照片。

我拿起来,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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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瓶在桌上摆了一排。

公司这次拿下了德国那边的大单,季度业绩翻了一倍,老板高兴,包了整个楼层请客。我坐在主桌,旁边是几个老同事,对面坐着新来的江晓彤。

她今年二十六,刚入职三个月,长得清秀,说话声音很轻。

老板举杯敬我:"林浩啊,这次多亏你盯得紧,来,我敬你。"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江晓彤突然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林经理,我也敬您一杯。"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里有点小心翼翼。

包厢里几个男同事起哄:"哎呀,小江这是要表示感谢啊,林经理你可得喝。"

我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碰了碰她的杯沿。她仰头把酒喝干净,杯底朝下给我看,喉咙滚动了几下。

"林经理,我再敬您一杯。"

还没等我说话,她又倒满了。

旁边赵德海笑着说:"小江今天高兴啊,林经理你可不能扫兴。"

我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就这样,江晓彤一杯接一杯地敬,我也不好拒绝。喝到第五杯的时候,她脸已经红透了,说话开始含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苏婉清发来的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手术,你记得来。"

我回了个"知道",把手机放回口袋。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唱歌。江晓彤又站起来,这次走路有点摇晃。

"林经理……我还想……"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软,往旁边倒。

我伸手扶住她,她整个人靠在我肩膀上,酒气扑面而来。

"哎哟,小江这是喝多了啊。"赵德海在旁边笑,"林经理,要不你送她回去?我们这帮老家伙可不方便。"

其他人跟着起哄:"对对对,林经理你是领导,这个责任得你担。"

我看着怀里的江晓彤,她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包厢里的灯光晃得人眼晕。

我想起苏婉清的短信,犹豫了几秒。

"行,我送她。"

扶着江晓彤出了包厢,她走路脚下发软,我只能让她靠在我身上。电梯里,她突然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我。

"林经理……你真好……"

电梯门开了,我扶着她走到停车场。

把她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脑袋歪在一边,嘴里还在嘟囔。

发动车子,我问她住哪。她迷迷糊糊报了个地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车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婉清。

车里光线暗,江晓彤的呼吸声很重。我把手机放回去,没接。

她又打过来。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直接按了静音。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江晓彤靠在座椅上,头发散在脸颊两侧。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我扶着江晓彤下车,她脚下踉跄,差点摔倒。保安室的灯亮着,里面的大爷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

"几号楼?"

江晓彤含糊地说了个数字。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趴在扶手上干呕。

我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来。

到了门口,她从包里翻钥匙,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我接过她的包,在一堆杂物里找到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

我扶着江晓彤进屋,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林经理……你别走……"

她的手指很凉,抓得很紧。

我想把她的手拿开,她却抱住了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身子发抖。

"我一个人……好孤单……"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推开她,让她坐到床边。她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转身要走,她又拉住我的衣角。

"林经理……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窗户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最后我还是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02

江晓彤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很旧,坐下去会陷进去。

茶几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江晓彤和一个老太太。

卧室里传来她的啜泣声。

过了几分钟,她走出来,眼睛哭得更红了。

"林经理……对不起……我……"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抓着门框,不敢看我。

"没事,你去睡吧。"

她摇摇头,走到我旁边坐下,和我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我刚来这个城市……一个人……没什么朋友……"

她的声音很小。

"今天喝多了……麻烦您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茶几上的相框。

"那是我奶奶。"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她去年走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奶奶一直不放心。"她擦了擦眼睛,"她说我太老实,容易被人欺负。"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苏婉清打的。还有三条短信。

第一条:"你在哪?"

第二条:"怎么不接电话?"

第三条:"林浩,你最好有正当理由。"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江晓彤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公司里的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我插不进去……只有您对我好……教我怎么做报表……怎么和客户沟通……"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还挂着泪。

"林经理,您真的是个好人。"

我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她倒了杯水。

"喝点水,早点睡。"

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

我看了一眼——还是苏婉清。

没接。

江晓彤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突然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经理……我有点难受……"

她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我走过去,她身子一软,又靠在我身上。

"我想吐……"

扶着她进了卫生间,她趴在马桶边上开始呕吐。我站在门口,听着她难受的声音。

水声响起来,她在洗脸。

出来的时候,她脸上的妆都花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头好晕……"

我扶着她到床边,让她躺下。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别走……"

"我不走,你先睡。"

她这才松开手,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房间里的灯有点刺眼。我起身把灯关了,只留卧室门口的一盏小夜灯。

光线暗下来,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掏出手机,又是五个未接来电。

最新的一条短信是十分钟前发的。

"林浩,我明天早上的手术,你要是不来,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江晓彤翻身的声音。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我睁开眼,她还在睡,眉头皱着。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客厅。

沙发上放着一条薄毯子,我拿起来盖在身上,在沙发上躺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路灯一盏一盏熄灭。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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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很亮了。

我坐起来,脖子酸得要命。沙发太窄,睡了一夜浑身都不舒服。

掏出手机——早上七点十五分。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通知,十七个未接来电,八条短信。

我点开短信。

最后一条是凌晨五点发的。

"林浩,你如果今天不来,我们就到此为止。"

心脏突然收紧。

我猛地站起来,薄毯子掉在地上。

卧室里没有声音。

我推开门,江晓彤还在睡,侧着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

顾不上叫醒她,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啪啪地亮起来。

跑到楼下,保安室的大爷正在吃早饭,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伙子,这么急?"

我没回答,直接冲到停车场。

车钥匙掏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

车开出小区,路上的车还不多。我一边开一边给苏婉清打电话。

嘟了几声,挂断了。

再打,还是挂断。

红灯,我停下来,继续拨。

这次直接提示关机。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车开得飞快,闯了两个黄灯。

医院在城东,从江晓彤那个小区过去要四十分钟。我看着导航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

七点半。

七点四十。

七点五十。

手术是九点开始。

应该来得及。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跳下车,直接往住院部跑。

电梯太慢,我爬楼梯上了五楼妇产科。

护士站前面站着几个人,我冲过去。

"请问苏婉清在哪个病房?"

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苏婉清?她的手术已经结束了。"

我愣住。

"结束了?不是九点吗?"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

"她昨晚就办了住院,今早六点进的手术室,一个小时就出来了。"

"那她人呢?"

"已经走了。"护士合上本子,"她拒绝留院观察,签了字就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哪个病房?"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

"509。"

我转身朝那边跑。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509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04

病房里空荡荡的。

窗帘拉开着,阳光照在地板上。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只压着一个白色的文件袋。

我走过去,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中。

最后还是拿起来。

文件袋很薄,里面就几张纸。

我打开,抽出第一张。

离婚协议书。

五个字,黑色加粗,印在最上面。

往下看,甲方乙方,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没有子女这一栏被划掉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乙方签名栏里,苏婉清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后面还按了手印。日期是今天,早上七点。

甲方签名栏空着。

手有点抖。

我把协议书放在床上,又去翻文件袋。

里面还有几张照片。

我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