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热闹还没散尽,婆婆丁芹就当着满桌子亲戚的面,笑盈盈拿起话筒。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我就有话直说。梦璐啊,往后你工资卡得交给我保管。一个月三万多块,你一个姑娘家用不了那么多,放在我这儿,我帮你存着。这是咱们老唐家的规矩,想进门,就得守。”
满屋子安静得吓人。
我端着茶杯,看她一眼,笑了。然后慢慢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话筒。
“阿姨,您说的这些……”
我话还没说完,角落里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小姑子唐淑兰,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01
我叫徐梦璐,今年二十八,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经理。
说不上多风光,但每个月到手三万出头,在同龄人里也算能挺直腰杆。
唐伟诚是男朋友,市里公务员,比我大两岁。长得不差,工作稳定,关键是性格温和,对我好。谈恋爱一年半,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直到第一次跟他回家见他妈。
那天是周末,我专门请了半天假,换了条新裙子,还拎了两盒燕窝和一些水果。
唐伟诚的家在县城,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穿着高跟鞋爬上去,到门口时腿都有点抖。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眉眼间跟唐伟诚有几分像,但眼神很锐利。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落到我手里的东西上。
“来了啊,进来吧。”
语气淡淡的,说不上热络。
我笑着喊了声“阿姨好”,换了拖鞋进屋。客厅不大,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果盘,有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
我坐下后,婆婆丁芹就坐在对面沙发,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我说话。
“梦璐啊,听说你在省城上班?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刚想回答,她又补了一句:“我是不想让伟诚找个太忙的姑娘。你们年轻人,别光顾着赚钱,把家庭耽误了。”
我笑了笑,说阿姨你放心,工作再忙我也会顾家。
她“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那天中午,她下厨做了碗面条。
味道不错,但她做饭的时候一直念叨:“这年头啊,女孩子赚钱多不是坏事,但也别太出挑。不然啊,容易把家搞散了。”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传统,没想太多。
吃完饭唐伟诚送我下楼,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别多想,我妈就是嘴硬心软。等她跟你熟了就好了。”
我没再说什么。
但回去的路上,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婆婆人有点严肃。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那会儿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我妈是过来人,有些话不好说透。
第二次去唐家,是小姑子唐淑兰也在。
唐淑兰二十七岁,嫁到了邻市,在那边做会计。个子不高,瘦瘦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很和气。
她一见我就热情得不得了,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你终于来了,我可盼着见你呢。”
我心里还挺暖的。
可她接下来问的话,就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了。
“嫂子,你在省城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你们公司是做广告的,那应该挺赚钱的吧?”
“你们家就你一个?那你爸妈退休金应该不少吧?”
她问得热络,像是亲戚之间随便聊天。但我总觉得她在套我话。
我一个劲儿打哈哈,说还行还行,够花。
她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唐伟诚发了条微信:“你妹妹好像特别关心我的收入?”
他回:“她那人就那样,爱打听,你别放心上。”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隐约有了点底:这家人,怕是没那么简单。
后来我跟一个做律师的朋友聊过这事。
她说,你这婆婆和小姑子,八成在试探你的经济底牌。
很多家庭就是这样,儿子娶媳妇,父母先看看对方家底,好的就拼命啃,差点的就嫌弃。
我问她,那我该怎么办。
她说:“你要么忍着,以后什么都听他们的;要么现在就立规矩,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软柿子。”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可现实是,我已经陷进去了。
我是真的喜欢唐伟诚。
他对我好,认认真真的那种好。
他会在加班到半夜的时候,跑几条街给我买夜宵;会记得我每个月那几天不舒服,提前给我泡红糖水。
这样一个男人,我舍不得放手。
所以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我一个劲儿往好处想——他妈只是传统点,他妹只是嘴碎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订婚那天,我才彻底明白,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02
订婚宴定在县城最好的那家饭店,鸿运楼。
三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大厅摆着十几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唐家包了整整一层,来了三四十号亲戚。
我妈林玉琤和我爸徐爱国提前一天就到了,在县城宾馆住了一晚。
我妈那天穿了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也烫过了,坐在席上一直笑,但我知道她紧张。
她偷偷拽过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闺女,你婆婆今天要是说什么难听话,你别冲动。”
我说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爸不爱说话,坐在那儿喝茶,偶尔点点头。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什么事都喜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订婚宴是我和唐伟诚一起张罗的。请了司仪,定了菜单,还买了个三层蛋糕。一切看着都挺像样。
婆婆那天穿了件暗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了条金项链。她坐在主桌上,笑盈盈地招呼亲戚们吃菜喝酒,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小姑子唐淑兰坐在她旁边,穿了条碎花裙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菜上了七八道,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司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西服,普通话带着点县城口音。他站起来主持,说了些吉利话,然后请双方父母上台讲话。
我妈先上去,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孩子们感情好,做父母的就放心了。话不多,但真心实意。
我爸也跟着点了点头。
然后轮到婆婆。
她站起身,整了整旗袍的领口,笑眯眯地走上台,接过话筒。
“今天高兴,都是自家人。我有几句心里话,想跟亲家母和梦璐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笑容不减。
“梦璐啊,我知道你能干,在省城一个月挣好几万。这是好事,我也替你高兴。但既然你要嫁进我们唐家,就得守我们唐家的规矩。”
她说到这儿,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爸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咱们老唐家啊,有个传统,”婆婆笑盈盈地继续说,“儿媳妇嫁进来,工资卡就交给我来保管。我替你们攒着,日后买房买车,一样都少不了。你一个月三万多块,一个小姑娘家哪花得了那么多?放我这儿,我帮你们存着。等你们有需要了,我再拿出来。”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宣布一条早就定好的规矩。
全场鸦雀无声。
有几个亲戚低着头喝茶,不敢抬头看我。有几个人在偷偷交换眼色。
唐伟诚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我。
我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我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但她没开口,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茶杯。
我爸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也没说话。
他们都等着我表态。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酒杯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
我刚开了个头,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转头看过去。
是小姑子唐淑兰。
她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笑眯眯地看着我,像是等着看好戏。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我现在翻脸,这婚肯定结不成了。我妈会哭,我爸会叹气,唐伟诚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有的亲戚都会看笑话。
如果我不翻脸,以后就得一辈子听她摆布。
月薪三万上交,每个月只拿两千零花。这不是保管,这是把我当提款机。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脸上还是笑着的。
“阿姨,您说的这些,我都记着了。”
我慢慢拿起桌上的话筒,转向满座的亲戚。
“但我有几个小问题,想问问您。”
婆婆的笑容微微一顿。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您既然要管我的钱,那每个月家里的开销账单,是不是也该列一份给我看看?”
“第二,您说帮我存着,那这些年伟诚哥存在您那儿的钱,利息是多少,能不能给我看看?”
“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婆婆那张渐渐发白的脸。
“您说这是您老唐家的规矩。那我想问一句——法律上,它站得住脚吗?”
整个大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婆婆手里的话筒,缓缓滑落。
03
那顿订婚宴,后半程吃得极其压抑。
我三句话说完,婆婆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她愣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是小姑子唐淑兰站起来打圆场:“哎呀妈,你看你说的,嫂子跟你开玩笑呢。”
她笑盈盈地过来拉我的手:“嫂子,我妈就是老古板,你千万别当真。”
我看了她一眼,笑着把手抽回来:“我没当真,就是随便问问。”
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一点。但谁都看得出来,这顿饭的味道变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我的膝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欣慰。
我爸全程没说话,只是在散席后拉着唐伟诚的手,说了句:“小唐,你妈要是再给梦璐气受,你就给我打电话。”
唐伟诚低着头,嗯了一声。
回宾馆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到房间关上门,她才叹了口气:“闺女,你今天那几句话,够你婆婆记恨你一辈子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要是不讲理,我就跟她讲法律。”
我妈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妈就是怕你受委屈。”
我心里一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唐伟诚给我发了消息。
“今天的事,我替我妈跟你道歉。”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问他:“你自己怎么看?”
他回:“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我妈,我不能跟她吵。”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我爱了一年的男人,遇到事了,第一反应不是站在我这边,而是躲。
我关了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回省城的路上,我一直没怎么说话。唐伟诚开车,时不时转头看我,欲言又止。
到我家楼下,他停了车,转过头来看着我:“梦璐,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会想办法跟我妈说的。”
我没看他,只是说了句:“她是你的妈,我不跟她计较。但你得想清楚,以后我们的生活,是你妈说了算,还是咱俩说了算。”
他没回答。
我打开车门下车,也没回头。
那之后的几天,我们谁也没联系谁。
我照常上班,该开会开会,该加班加班。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订婚宴上的画面。
婆婆拿起话筒的那个笑容。
小姑子嘴角的那一抹得意。
唐伟诚低头不语的样子。
我妈泛红的眼眶。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前走,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婚姻路;回头看,是爸妈担心的目光和说不出口的劝告。
可我舍不得。
我真的舍不得。
唐伟诚这个人,除了在婆婆面前软了点,其他没什么毛病。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晚饭,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请假陪我去医院,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讲笑话逗我笑。
他爱我,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但他也爱他妈。
两个爱撞到一起,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周五那天下午,我正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伟诚发来的:“我明天过来找你,有事想跟你说。”
我看了几秒,回了个“好”字。
第二天他来了,拎了一大袋水果,还有一盒我妈爱吃的桃酥。
我给他开门,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梦璐……”
“先进来吧。”
他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我愣了一下。
“就前天,”他说,“我跟她说,工资的事以后你别管了,我们自己安排。她气哭了,说我有了媳妇忘了娘。”
我问他:“那你怎么说的?”
他低下头,捏着水杯:“我说……我说我们俩的事,以后我们自己商量。”
我心里一酸,眼眶就热了。
这个男人,终于也开始为我说话了。
可我也知道,他说的那番话,一定让他妈闹了很久。唐伟诚这个人,从来不会跟人吵架。他从小到大都是他妈眼里的乖儿子,从来不会顶嘴。
他能说出那番话,说明他是真的在乎我。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伟诚,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也有点红:“梦璐,我以后会慢慢的,让我妈接受你的。你给我点时间,行吗?”
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太天真了。
有些事,不是一个人想变,就能变过来的。
04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是小姑子唐淑兰。
她穿着件粉色外套,提着一个保温桶,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嫂子,开开门,我给你带了点我妈炖的鸡汤。”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打开了门。
“淑兰,你怎么来了?”
“我正好来省城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你。”她换了拖鞋,很自然地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哟,嫂子你们家收拾得真干净。”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喝一边跟我闲聊。
“嫂子,那天订婚宴上,你别把我妈的话放心上。她就是老思想,怕你们年轻人乱花钱。”
我笑了笑:“我知道,不怪她。”
“那就好。”她把鸡汤放在桌上,“嫂子你快尝尝,我妈特意炖的,说是给你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碗鸡汤,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要说她来是真心实意的吧,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但要说她是来干嘛的,我又猜不透。
那天她坐了快两个小时,东聊西扯的,话题一直在我们家境上打转。
“嫂子,你爸妈退休金一个月能拿多少啊?”
“你爸那个工程队,一年能挣不少吧?”
“你们家县城那套老房子,要是拆迁了,得赔不少钱吧?”
她问得随意,但眼神认真。
我心里的警铃又响了。
“淑兰,你好像特别关心我家的情况?”我半开玩笑地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哎呀,嫂子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随便聊聊,咱们不都是一家人了嘛。”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久。
这人不对劲。
但她到底想干嘛?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那个小姑子,怕是盯上你们家的钱了。”
我说不可能吧,她又不是没有工作。
我妈说:“有些人啊,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见不得别人好。你多留个心眼,别傻不愣登的什么都往外说。”
我挂了电话,越想越觉得我妈说得对。
之后那几天,我多留了个心眼。
我找省城一个做会计的大学同学帮忙,查了查唐淑兰的底细。
我同学说,唐淑兰跟他老公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账,具体多少没查出来,但“数目不小”。
我挂了电话,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说得通了。
她为什么那么关心我的收入。
为什么那么关心我爸妈的退休金和房子。
为什么在订婚宴上笑得那么得意。
她巴不得我工资上缴给她妈,这样她就能从她妈那儿“借”钱去还账。
而我那个未来婆婆,倒不见得是真想管钱,但她肯定乐意有一个听话、好拿捏、还能赚钱的儿媳妇。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心寒。
当晚我跟唐伟诚视频,问他:“你知道你妹妹在外面欠了多少钱吗?”
他愣了一下:“她欠钱?不可能吧。”
我说:“你回去问问你妈,看她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明天问问。”
第二天晚上,他给我发了条消息:“我问了我妈,她说淑兰那边确实有点困难,但她没跟我说具体欠了多少。”
“那我问你,你妈要管我的工资,是真心想帮我们存钱,还是想替淑兰补窟窿?”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我不知道。”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心里凉透了。
他没否认。
那就是真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为自己做打算。
不是不爱了,是不能傻到把自己卖了还替人数钱。
05
领证的日子,原本定在八月初八。
婚期是婆婆找风水先生算的,说是好日子。我没意见,唐伟诚也没意见。
眼看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和唐伟诚的关系看起来也平复了,他每天下班都会过来陪我,偶尔也会提一嘴婚礼的安排。
可我心里清楚,订婚宴那晚的雷还没炸完。
婆婆一直没再提工资的事,但我总觉得她在憋着什么大招。小姑子倒是消停了几天,可她越安静,我越觉得不对劲。
领证前三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闺女,你婆婆有没有再提那事?”
我说没有。
我妈说:“那就好。但妈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你结婚那天,我让你大伯跟你爸都过去,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我说好。
我妈说的那个大伯,是唐家大伯唐正明,唐伟诚的伯父,六十多岁,退休老教师。
我之前在唐伟诚的手机相册里见过他,瘦瘦的,戴副老花镜,看起来挺斯文。
我见过他一次,是订婚宴那天散席后,他特意跑过来跟我说了句话:“闺女,你放心,这唐家的规矩,不是什么人都能立的。有我在呢。”
我当时没太听懂,只当是长辈安慰。
但后来我才知道,唐家大伯在唐家说一不二。婆婆再强势,在他面前也得矮三分。
我加了唐家大伯的微信,没说什么,只是留了个联系方式。
领证前两天,我试探着给他发了条消息:“大伯,我想请教您点事。”
他很快就回了:“闺女,你说。”
我把我婆婆提要求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
他沉默了几秒,发过来一段语音:“闺女,你婆婆那人一辈子要强惯了,她是不服气有人能治她。你别跟她硬碰硬,但也不能太软。你放心,到时候有用得着大伯的地方,你就说。”
我回了个“谢谢大伯”。
他回:“一家人,别客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一份资料翻出来看了又看。
那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婚姻法相关条款的摘录,还有我和唐伟诚的聊天记录截图,里面好几次提到他妈的“保管”要求。
不是用来对付谁的,是用来保护我自己的。
领证前一天的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伟诚发来的消息:“梦璐,我妈说今晚请你爸妈一起吃个饭,在鸿运楼。”
我看着屏幕,手指顿了顿。
又是鸿运楼。
又是她请客。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打了一通电话。
是打给唐家大伯的。
“大伯,明天领证,今晚我婆婆在鸿运楼请吃饭。我怕她又要提条件。”
他沉默了两秒:“你放心去。给我发个定位,我今晚也在那边吃饭,到时候有事你给我发个暗号。”
我说:“什么暗号?”
他说:“你给我发个‘热’字,我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七点,我换好衣服,跟我爸妈一起去了鸿运楼。
婆婆订了个大包间,里面坐满了唐家的亲戚。我扫了一眼,有十几个,有些面熟,有些完全没见过。
婆婆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脸上带着笑,但眼底的冷意没藏住。
小姑子唐淑兰坐在她旁边,嗑着瓜子,看到我进来,笑着喊了声“嫂子”。
我笑着点头,在我妈旁边坐下。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大家说说笑笑,气氛看着挺融洽。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酒过三巡,婆婆又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我:“梦璐啊,明天就是领证的日子了,我这个当婆婆的,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她放下酒杯,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咱们一家人,也不用遮遮掩掩的。明天领证之前,你把这份协议签了。”
她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以后每个月该交的钱,该怎么交,都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一看。
纸袋上印着几个大字:“自愿工资上缴协议”。
06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婆婆。
她笑着,笑意没到眼底,嘴角绷着,像是在等着看我慌。
“妈,你这……”唐伟诚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你这是干什么呀?”
“坐下。”婆婆瞥了他一眼,“我跟你媳妇说话,你别插嘴。”
唐伟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最终还是缓缓坐了回去。
我看着他坐下的那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凉了。
这个男人,他永远不敢在关键时候站在我前面。
“梦璐啊,”婆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笑,但夹着骨头,“我知道你能说会道的。但嘴皮子再厉害,也得按规矩来。你要想进我们唐家的门,就得先把这份协议签了。不然……”
她顿了顿,笑得更大声了:“这门,你可别想进。”
我妈的手在桌布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我爸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我所有的亲戚都皱着眉,但没人敢出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阿姨,您说得对。”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心掂了掂。
“结婚之前,有些事确实要说清楚。您把这个拿到我面前,那我也把这几天准备的一点东西,跟您说说看。”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段录音。
那是几天前,我跟一个律师朋友打电话时的对话。
我按下了播放键。
“喂,王律师,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我在婚前被迫签了一份‘自愿工资上缴’的协议,有没有法律效力?”
录音里,那个律师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首先,任何以‘不签就不能结婚’为要挟签署的协议,在法律上都可能被认定为‘胁迫性协议’。其次,夫妻双方对共同财产都有平等的处理权,没有任何一方有权利单方面要求另一方‘上缴’工资。”
“所以张女士,我的建议是,不要签。就算签了,以后也可以起诉要求撤销。”
录音放完。
整个包间,彻底安静了。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
“你……你录音?”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在丢我们唐家的脸!”
“我没有丢任何人的脸,阿姨。”我把手机收回包里,声音不疾不徐,“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明天领证,您今天就拿出一份协议要我签。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您对这段婚姻没有信心?”
“你……你……”
婆婆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姑子唐淑兰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帮腔:“嫂子,你也太不像话了吧?我妈辛辛苦苦张罗这么多事,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你倒好,拿录音来对付自家人?”
我转过头看着她:“淑兰,你这么急着替你妈说话,是不是怕我不签这份协议,你就没法从你妈那儿借钱还账了?”
她脸色一白,嘴硬道:“你说什么呢?我……”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我看了一眼在座的亲戚,“有些事,我说破了不好看。淑兰,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脸色彻底变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婆婆气得直拍桌子:“反了反了!你这是欺负我们唐家没人了是不是?”
她转向唐伟诚:“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媳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你妈,你就这么看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唐伟诚身上。
他低着头,攥着拳头,嘴唇咬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
“妈……”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过,梦璐的事……让我自己处理。”
07
那一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石头。
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
婆婆瞪着他,眼睛里先是震惊,接着是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唐伟诚攥着拳头,嘴唇哆嗦着,但到底没退回去。
“我说,梦璐的事,我们自己商量。你……你以后别插手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婆婆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好!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会顶嘴了是吧?”她指着唐伟诚的鼻子,声音尖利,“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念书,给你找工作,现在你为了一个外人,敢跟你妈顶嘴?”
唐伟诚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妈……我不是……”
“你就是!你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你忘了你上大学那年你爸生病,是谁在医院熬了三天三夜?你现在为了个女人,连妈都不认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小姑子赶紧过去拉她的胳膊:“妈,你别激动,伟诚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什么意思我还不清楚?”婆婆一把甩开她的手,“他就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连自己亲妈都不要了!”
我妈再也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亲家母,你说话注意点!谁是狐狸精?我闺女清清白白的,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说你闺女怎么了?”婆婆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我妈,“你闺女要真有本事,就别缠着我儿子。”
“你——”
“够了。”
我站起身,把手机放进包里,平静地看着婆婆。
“阿姨,这饭我们吃不下了。明天领证的事,先缓缓吧。”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什么时候再谈。”
我转向唐伟诚:“你呢?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
“伟诚!”婆婆尖声道,“你今天要是敢跟她走,就别再叫我妈!”
他浑身一震。
我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包间里的人,有的是惊讶,有的是看戏,有的低着头不忍看。
唐伟诚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妈……对不起。”
他走到我身边,拉住了我的手。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那个瞬间,我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身后,婆婆的哭喊声和摔碗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一刻也没有回头。
出了饭店大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唐伟诚松开我的手,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他在哭。
我没有上前安慰他,只是站在这座城市的霓虹灯下,看着远处模糊的街灯。
明天就是领证的日子。
可此刻我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我掏出手机,给唐家大伯发了条消息:“大伯,谢谢你。饭散了,我们没事。”
他回得很快:“傻闺女,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你婆婆那边,我去跟她说。”
我收起手机,蹲到唐伟诚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伟诚,跟我回家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没回他妈那儿,跟我回了出租屋。
我们并排躺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梦璐,”他突然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没有。你今天很勇敢。”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我妈说得对,她是把我养大的人……我不能不要她。”
我心里一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没让你不要她。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你也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搂着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久久没有睡着。
我知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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