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攥着催缴单,上面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手——欠费六万八。刘刚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地上散了七八个烟头。
“要不……再找我爸试试?”他声音发哑。
我没接话。上次回去,公公支支吾吾半天,说只能拿三万。我没拆穿他,但我看见了——他裤子口袋里那张存折角,上面隐隐有个“大”字。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拍下的账本照片。手有点抖,但我还是拨通了电话:“爸,我明天一个人回去,有话跟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嗯。”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黑洞洞的夜。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01
儿子刘浩是在上个月查出的病。
那天早上他喊腿疼,我以为是长个子,没当回事。到中午老师打电话,说孩子在学校吐了。我赶到学校时,刘浩小脸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县医院做了血常规,医生看了一眼单子,脸色就变了。
“你们得去市里的大医院。”
我当时心就咯噔一下。刘刚还在外地跑车,我给他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电话接通那一刻,我说不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
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基本可以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白血病。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子,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上。
“治疗费用……大概要多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保守估计,六十万。”
六十万。
我脑子嗡嗡响,后面医生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他最后说了一句:“尽快筹钱吧,孩子等不起。”
刘浩住院了。每天打针、抽血、做骨穿。孩子疼得嗷嗷哭,哭累了就睡,睡着了还在抽噎。
我守在他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
刘刚把工作辞了,专门回来照顾孩子。
我们俩翻遍了家里所有的银行卡和存折,加起来不到八万块。
把定期提前取出来,损失了不少利息,又凑了三万。
“我找我姐借点。”刘刚打电话,借了两万。
“我找我哥。”我打电话,借了一万五。
能找的亲戚都找了。有的痛快,有的为难,有的干脆不接电话。折腾了一个星期,总算凑了二十万。
还差四十万。
那天晚上,刘刚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抱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要不……”他开口了,声音像蚊子哼哼,“找我爸……”
我没接话。
他爸,我公公,刘信义。我嫁进刘家七年了,这老头儿的心思,我早就摸透了。
02
我跟刘刚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二十八,在农村已经算大龄了。媒人说他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开货车挣钱。见了面,确实是个踏实人,话不多,见我就笑。
处了大半年,该谈婚论嫁了。
我第一次去他家,公公刘信义坐在堂屋里,叼着烟,上下打量我。婆婆周玉娥在厨房忙活,炒了好几个菜。
吃饭时,公公问我在哪儿上班,家里几口人,一个月挣多少钱。问得跟审犯人似的。刘刚在旁边使劲给我夹菜,一句话不敢说。
后来定亲,他爸只给了三万块彩礼。我妈气得够呛,说隔壁老李家的闺女嫁人,人家给了八万八。我劝我妈,说刘刚人好,钱多钱少无所谓。
结婚那天,酒席是从简的。公公说家里条件不好,将就将就。
我当时没多想。农村嘛,谁家条件都好不到哪儿去。
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刘刚有个哥哥,刘建国,比他大三岁。
哥俩一个妈生的,脾气秉性天差地别。
刘建国嘴甜,会来事,见了谁都能聊半天。
他开了个小加工厂,日子过得比我们好得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有本事”的大哥,结婚那年,公公愣是掏了十二万给红包,还添了一辆电动车。
刘刚跟我说这些时,是喝多了酒。他眼睛红红的,说:“我爸从小就偏向他哥。我习惯了。”
我气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我就去找公公理论了。
“爸,大刚也是您儿子,您不能这么偏啊。”
公公眼皮都没抬:“他哥有本事,给他是投资。大刚老实,给了也守不住。”
我回屋哭了半宿。刘刚坐在床边,闷声说了句:“算了,咱自己过自己的。”
算了。我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懒得再争了。
争来争去,伤的是夫妻感情。刘刚夹在中间,比谁都难受。他说算了,那就算了。
这些年,我尽量不去想那些事。逢年过节,该买的礼物一样不少。公公生病,我该去照顾还是去。可我心里那根刺,一直扎在那儿。
现在,我儿子躺在病床上,等着钱救命。公公那三万块,就像在打发叫花子。
03
我一个人回的公婆家。
刘刚留在医院照顾孩子,走得时候他说:“别跟咱爸吵。”
我没吭声。
公婆家在城郊,三层小楼,刚翻新了外墙。楼下停着一辆旧面包车,是刘建国以前开过不要的,公公当宝贝似的留着。
我推开院门,周玉娥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她先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然然来了?大刚好点没?”
“还在化疗。”我说。
“哦,那就好,那就好。”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瞥见她眼睛红了,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爸呢?”我问。
“出去串门了,一会儿就回来。”周玉娥说完,像想起什么似的,“你坐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我没坐。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小楼。
以前每次来,心里都不舒服。但碍着面子,该笑还是笑,该坐还是坐。今天不一样了。我站在那个堂屋里,觉得四面墙都在往我身上压。
周玉娥端着水出来,看我站着,也没敢说什么。她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软,蔫,没脾气。公公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敢顶一句嘴。
“然然,你爸他……”周玉娥开口又停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不是不关心大刚,就是……”
“就是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
周玉娥别过脸去:“我去择菜。”
她钻进厨房,我也跟了进去。灶台上堆着韭菜和芹菜,她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埋着头择。
我蹲下来帮她。一边择,一边打量这间厨房。
灶台下面有个铁皮箱子,盖子半开着,露出一个笔记本的角。
“那是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
周玉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变了。
“没……没什么。”她站起来想挡住我的视线,但那个箱子就在那儿,盖子没合严,露出一角蓝色的笔记本封面。
我放下菜,走过去,拉开了箱子。
里面的东西不多:几本旧书,一个塑料袋,还有一个蓝色的硬皮笔记本。
我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2016年收支记录。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老年人写的。再往下翻,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大刚结婚,红包18800元。
建国结婚,红包120000元,电动车一辆。
翻到后面几页:
建国借钱,30000元,2017年3月。
建国借钱,15000元,2018年8月。
建国借钱,20000元,2019年12月。
建国借钱,20000元,2021年4月。
我一页一页翻着,手开始发抖。
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大刚那孩子可怜,可我这个当妈的,管不了啊。
周玉娥站在我身后,浑身发抖。
我回头看着她。
04
“这是您记的?”我的声音很平静。
周玉娥没吭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他爸非要我记。说是怕我乱花钱。”
我明白了。公公让婆婆记,是想给自己留个底。他知道婆婆不敢说话,记了也就记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账本,有朝一日会落到我手里。
我把账本收进包里。
周玉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哭。
“您别哭了。”我说,“这事跟您没关系。”
她擦了擦眼泪,嘴唇哆嗦着:“然然,你爸他……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
“妈。”我打断她,“您不用解释。这些数字我自己会看。”
她低下头,又哭了起来。
我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公公回来了。
刘信义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眼神还是那样,又精又利落。
他一进门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掏出烟来点上。
“来了?”
“来了。”
“大刚好点没?”
“还在治。”
“嗯。”他吸了口烟,“钱的事,我跟你说了,现在手头紧,只能拿三万。多的拿不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爸,您手头到底有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
“我说了我手头紧。”他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你以为我有多少钱?退休金那么一点,你妈又有病,我还能怎么办?”
“建国哥不是挺有钱的吗?”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生意那么好,应该不差您这点吧?”
刘信义的表情僵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建国哥家有困难,您都是怎么帮的。”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账本,摊开放在茶几上。
“爸,这个,您认识吧?”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当场。
“这是……这是你妈的记账本。”
“我知道。我刚看了一遍。写得挺清楚的,条条都有,一笔不落。”
他脸色白了。
“爸,我就问您一件事。”我看着他,“建国哥结婚,您给了十二万红包再加一辆电动车。大刚结婚,您给了一万八千八。差了将近十倍。为什么?”
他嘴唇嚅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我就是想弄清楚,您心里到底有没有大刚这个儿子?”
05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刘信义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你懂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硬,“建国他有本事,开工厂要周转。大刚老实,有个稳定工作就行了。”
“那您借给建国哥的钱呢?”我指着账本,“前后加起来八万五,还了吗?”
“他那不是困难吗?”
“困难?他有困难您就借,大刚有困难,您就拿三万?”
刘信义不说话了,拿烟的手微微发抖。
“爸,您知道大刚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吗?他从二十岁开始跑货车,一天睡三四个小时,累得腰椎间盘突出,下雨天疼得翻不了身。他从来没跟您诉过苦,怕您担心。可您呢?您关心过他吗?”
“我怎么没关心?逢年过节我……”
“逢年过节您给建国哥的儿子包一千压岁钱,给大刚的儿子包一百。这就是您的‘关心’?”
刘信义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2018年,建国哥借一万五,说是周转。后面还有一句‘未还’。2019年,又借两万,2021年再借两万。爸,这些年他借的钱,总共还了多少?”
“他……”
“他没还过一分钱,对吧?”
刘信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烟灰溅得茶几上到处都是。
“你管得太宽了!”他突然提高声音,“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你跟大刚这么多年了,我没少给你们!你们要房子,我给你们腾了一间!你们买车,我没要你们的钱!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们要的不多,爸。”我的声音也高了,“六十万,您能帮多少算多少。可您呢?三万。您手心手背都是肉,凭什么差这么多?”
“我说了,建国他需要支持!”
“我也需要!”我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儿子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他今年才七岁!您的大儿子需要支持,您的孙子就不需要了吗?”
刘信义被我吼得愣住了。
周玉娥从厨房跑出来,哭着拉住我:“然然,你别跟你爸吵,别吵……”
我甩开她的手,看着刘信义:“爸,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这个账本,我会好好收着。大刚是您儿子,您认也好,不认也好,他都姓刘。他现在需要钱救他儿子。您要是觉得三万就够了,那行,我认了。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我转身往外走。
“等等。”刘信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房子……”他说,“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你们要是……”
“您放心。”我打断他,“房子我不要。您的钱,您的房子,我苏怡然一分不贪。我只求您,别让我老公寒了心。”
06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雨滴溅在水洼里,一圈一圈的。
周玉娥追出来,塞给我一把伞。我接过来,没撑开。
“然然,你爸他……他心里其实有大刚的。”
我没说话。
“他就是……太偏心老大了。”周玉娥擦了擦眼睛,“我知道我窝囊,一辈子没敢说一句重话。可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都明白。”
“妈,您不用说了。”
“我要说。”她抓住我的手,“那个房子,养老房,你爸前两年偷偷改成建国的名字了。还没过户完,但我看见了房产证。”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建国说想贷款办厂,名下没资产,让你爸帮忙。你爸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我站在原地,雨水溅到腿上,凉得刺骨。
好,真好。房子给大儿子,钱给大儿子。小儿子什么都没有。小儿子家的孩子生病了,三万块打发。
我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在街上走了不知道多久,我找了个没人的墙角,蹲下来。
手机响了。刘刚打来的。
“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我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然?你怎么了?别吓我。”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没事。”
“到底怎么样?爸怎么说?”
“他说……拿三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刘刚叹了口气,声音很轻:“那就三万吧。”
“不够,大刚。”我说,“三万块,够干什么?住院费都不够。”
“那能怎么办?我去借。我再想想办法。”
“借?你还能找谁借?”我终于忍不住了,“该借的都借了,该找的都找了。你爸呢?他是你亲爸!你哥借了他八万五,他一分没催。咱们借三万,还得看他脸色!”
“然然……”
“你知道吗?你爸把那套养老房的房产证,改成你哥的名字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刚的声音才传过来:“你说什么?”
“房子,给你哥了。你爸背着你给的。”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刘刚带着哭声的话:“我爸……怎么能这样?”
我蹲在墙角,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雨声很大,但我还是听见了,电话那头,一个四十岁男人压抑的哭声。
07
我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刘浩刚打完针,睡着了。小脸蜡黄,胳膊上全是针眼。我站在门口看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赶紧擦掉,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来。
握着孩子的手,滚烫的。又发烧了。
护士进来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刘刚也回来了,眼睛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药换了,今晚体温不降就要挂水。”护士说完走了。
我俩坐在病房里,谁也不说话。
沉默了大半天,刘刚突然开口了:“我刚去找了我哥。”
“找他能有什么用?”
“我没跟他说钱的事。我去他厂里看了……好像确实出了事。机器都停了,工人也散了,说是环保不过关,被查封了。”
“就这几天吧。他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还管得了咱。”
我冷笑了一声。亲兄弟,一个有钱,一个没钱。有钱的那个出了事,没钱的那个连救命钱都凑不出。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医院的催缴通知:欠费七万三。
我咬了咬牙,开始翻通讯录。
这次,我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
我打电话给我妈。电话刚接通,我还没说话,她先哭了:“然然,妈知道你难。妈手里还有两万,明天就给你打过去。”
“妈,您自己也要生活。”
“我跟你爸有退休金,饿不死。先把孩子救过来。”
挂了电话,我又翻到几个堂哥表姐的电话。
有的接了,有的没接。有的说行,有的说再想想。
打完一圈,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袋嗡嗡响。
刘刚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我。
“然然……要不,咱们别治了……”
我抬头瞪着他。
“我是说……”他低着头,“太大了,六十万。咱借得到吗?借到了还得还。咱俩这辈子都还不上。”
“那就不还?”
“不是不还……”
“你看着你儿子死,你忍心?你说得出口?”
刘刚哭了。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办法啊!”他嚎啕大哭,“我没本事!我比不上我哥!我爹不疼我!我连儿子的救命钱都拿不出来!我算什么男人!”
我放下水杯,走过去,抱住他。
“别哭了。”我拍着他的背,“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他抱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哭了。那是我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比知道孩子生病时还要绝望。
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倒下。
我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筹款软件。
我写了几百字的介绍,配上医院的诊断书和缴费单,点击了发布。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相信我,会帮我。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做,就真的没希望了。
08
筹款发布之后,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守在医院里,看着刘浩一天天消瘦。
化疗的反应来了,他开始掉头发,一抓一大把,孩子吓得直哭。
我给他买了顶小帽子,说“这样才帅”。
他戴着帽子,冲我笑了一下,我心都要碎了。
刘刚回了一趟老家,说是要再跟公公谈谈。
我拦他:“谈什么?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
“我总要让他知道,他孙子快死了。”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佝偻着,像被生活压垮了。
两个小时后,他给我打电话。
“我去过了。我爸不让我进屋。”
“什么?”
“他说我老婆太不懂事,翻他东西。说我这辈子没出息,就知道靠家里。”
“他真这么说?”
“嗯。”刘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害怕,“他还说,让我以后别回去了,他当没我这个儿子。”
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了掌心。
“你等着我。”我说,“我过去。”
“不用了,然然。我没事,我就是……心里凉了。”
我挂断电话,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苏怡然吗?我是社区的张大姐,你妈跟我说了你家的情况。我们居委会这边组织了个捐款,虽然不多,但也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谢谢,谢谢您……”
“别谢,都是乡里乡亲的。你明天来居委会一趟,有几千块钱,先拿着用。”
挂了电话,我蹲在走廊里,号啕大哭。
这一刻,我真的绷不住了。
这么多年受的委屈,全部涌了上来。
我想起公公看我的眼神,想起刘建国在他面前说“弟妹真有福气,嫁给我弟这个老实人”,想起逢年过节他给大孙子包一千压岁钱,给我儿子包一百。
我就是想不明白。
大刚也是他儿子啊。
刘浩也是他孙子啊。
凭什么?
凭什么大儿子家的就是宝?小儿子家的就是草?
我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站起来,擦干眼泪,走进病房。
刘浩醒了,看着我:“妈,你怎么哭了?”
“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你骗人,你明明哭了。”他拽着我的衣角,“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快了。”我说,“等治好了病,妈妈就带你回家。”
“那我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行,等你好了,妈妈天天给你做。”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小牙。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09
事情是从第十天开始好转的。
我妈打来一笔钱,说是借遍了她那边的亲戚。社区那边也筹了五千块,虽然不多,但至少够交几天住院费。
筹款平台上的项目开始有人捐了,虽然不多,但一天也能收到几百块。我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留言:“孩子加油”
“老乡挺住”
“人间有爱,加油”
每一条都让我想哭。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刘建国那边出事了。
他那个小加工厂,因为长期环保不达标、安全隐患严重,被彻底查封了,还要面临高额罚款。
消息是刘刚告诉我的。
“我哥完了。”他说,“他那些机器都是贷款买的,这一停,全完了。”
我没说话,心里也高兴不起来。
“然然,你说,我爸知道了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他最疼的大儿子倒了,他还能去找谁?”
刘刚叹了口气。
第二天,周玉娥打来电话。
“然然,你爸他……”她的声音很急,“他去找建国了。说要借钱给他周转。可他自己也没钱了啊,存的那些钱,都……”
“妈,我知道了。”
“他要来医院找你。说想把那十万块拿回去……”
“什么十万?”
“就是……他上次给你的那十万。他要拿回去,给建国。”
我冷笑了一下。
“妈,那十万我没要。上次他就放在病房门口,他自己走了。我一分都没动。”
“那……那钱在哪儿?”
“在病房门口那个铁皮柜子里,我让护士收着了。原封不动,一分没少。”
周玉娥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颤:“那,你爸要是来取,你给他不?”
“给。我凭什么不给?那是他的钱,他想给谁就给谁。”
挂电话后,我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太阳。
我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亲爹,为了帮大儿子,要来医院拿走给孙子的救命钱。
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可笑的事情吗?
晚上,刘信义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我坐在刘浩床边,看着他的眼睛。
“我来拿那十万块。”
我点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您数数,十万,一分不少。”
他没数,把钱收好,转身要走。
“爸。”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您这一辈子,对大刚公平过吗?”
他没说话。
“您总觉得大刚老实,没出息。可您知道吗?您生病住院那年,是大刚半夜开车送您去的医院。您生日,大刚年年都记着,给您买新衣服。大刚的儿子躺在病床上,他没跟您叫过半句苦。”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咽:“爸,我不是想要您的钱。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大刚也是您儿子。他不比建国差,他比建国孝顺,比建国懂得感恩。”
刘信义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慢慢转身,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我没再说话。
他走了。脚步声很慢,很沉。
走廊里的灯把背影拉得很长,很孤单。
10
他走了之后,我坐了很久,一直看着窗外的路灯。
刘浩睡着之后,刘刚来接我的班。
“他真把十万拿走了?”他问。
“嗯。”
刘刚苦笑了一下:“然然,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疲惫。
“你是我见过最有用的男人。”我说。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然然,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没嫌弃我。”
我没说话,抱了他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艰难,但有了希望。
筹款平台的数据一天天增长,钱一点点地到账。我算了算,加上原来的二十万,已经凑了四十七万了。
还差十三万。
可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
隔壁病房的家属跑过来跟我说:“你知道不?昨天你公公来了,一个人在楼下的花坛那儿坐了好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后来他又走了。”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直到晚上,周玉娥打来电话。
“然然,你爸把那十万块又放下去了。”
“他说……给孙子治病。他不应该拿回去的。他说他今天下午去了刘建国家,把钱给他,刘建国没要,还把他骂了一顿。”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然然,你爸他……他知道错了。他说他这辈子亏欠大刚的太多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病床边,看着刘浩熟睡的小脸。
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好像是热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十万块刘信义确实送回去了。放在病房门口的柜子上,压着一张纸条:“给大孙子治病。爷爷对不起你们。”
我没收。我到护士站登记,让他们通知刘信义来领回去。
他来了。看见那钱还在柜子上,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然后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双手捂着脑袋。
那天晚上,周玉娥跟我说,你爸回家后,一直坐在客厅里发呆,手里攥着大刚小时候的照片。
我听完没说什么。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浩的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以后就跟正常人一样。
出院那天,大刚抱着儿子,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们。
“回家了。”我说。
“回家了。”大刚重复了一句。
身后,医院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想起那本账本。
这些天,我看过无数次了。上面的每一笔数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也知道,有些账,不是数字能算清的。
刘浩睡着了,靠在刘刚怀里。
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温热的。
活着就好。
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那些账,有的是零头,有的算不清,有的,可能这辈子都不用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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